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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暴力政治的「任俠血脈」:與國家共舞的極道黑社會

2021/06/11 蔡亦竹

圖/《極惡非道》劇照:日本的「極道」歷史裡很早就佔有一席之地,他們在社會的角落始...
圖/《極惡非道》劇照:日本的「極道」歷史裡很早就佔有一席之地,他們在社會的角落始終與國家社會、政經局勢的關係密不可分。圖為北野武的作品《極惡非道》系列劇照。

很多人到現在還有一個迷思,認為日本黑社會是全世界唯一「合法」的黑道。

這個說法大錯特錯。「山口組」是人民團體,套句台灣的用法就是「公司名」,起源自神戶港的搬運工組織。山口組是因為日後的暴力行為而讓這個「公司」、「民間團體」被警方指定為「指定暴力團」而加強監視,可不是山口組自己跑去跟警方說「我們就是黑道」然後合法立案的。

山口組等暴力團到今天還可以掛著招牌存在,是因為憲法保障人民的集會結社自由,而讓他們可以「成立公司」,並不是什麼「日本黑道合法」的都市傳說。

但是就跟台灣的近現代政治史一樣,黑道其實和政經局勢的關係一直密不可分。新書《日本暴力政治》講的就是日本近現代歷史運行裡的黑道暗躍過程。書裡雖然把焦點放在明治維新到戰後60年代這段時間,但其實日本的「極道」在更早之前就在歷史裡佔了一席之地。

戰國時代因為連年的割據,所以各路勢力手下都有不少的武士。但德川家開創江戶幕府之後,過去效忠於敵對勢力的武士們自然成了失去主家的浪人。而德川家針對各大名諸候的消極殲滅政策,更讓浪人大為增加,最多全國曾達數十萬人之譜。

圖/路透社:日本東京淺草的「三社祭」,是名列江戶三大祭之一的年度盛會,不僅有熱鬧...
圖/路透社:日本東京淺草的「三社祭」,是名列江戶三大祭之一的年度盛會,不僅有熱鬧的神輿繞境,祭典上大方露出刺青的黑道暴力團,更是名聞海內外的特色。

圖/歌川廣重〈忠臣藏 夜討四 両國引取〉:「浪人赤穗事件」,江戶時代中期赤穗藩的...
圖/歌川廣重〈忠臣藏 夜討四 両國引取〉:「浪人赤穗事件」,江戶時代中期赤穗藩的47名家臣,為報主君淺野長矩被殺之仇,夜襲仇敵復仇的著名事件。最後47人手刃仇敵,但幕府也只能判以全員切腹自盡收場。

圖/Arnold Genthe歷史影像:19世紀明治初期,攝影師Arnold G...
圖/Arnold Genthe歷史影像:19世紀明治初期,攝影師Arnold Genthe所記錄的日本武士。

當然,浪人們還是有歸農或是經商等改行成功好好過生活的,但也有不少浪人因為一生只知道戰鬥之術,而成為了今天日本「反社會勢力」的始祖。這些失去效忠對象、也被排除在階級封建體制外的人們,繼續強調儀式和武勇的男子榮譽心,以「OO一家」為名結成組織,並在其中以親子親族相稱,形成一種「擬似性的血族團體」,成為日本極道的原型。

日本的武士原本就是在律令制崩潰、國軍名存實亡而形成的私兵團體,也因此武士團裡的部下會稱為「家臣」。從這個角度來看,極道們的確是被排除於體制之外的民間武士們。或說其實武士們也是和極道一樣是「德川一家」、「伊達一家」,只是人家的一家之主有征夷大將軍可以當、有朝廷賜給官位,而各地的極道大哥們就只是地方性勢力,而且沒有正當性可以向農民收租,要用各種手法賺錢生活這樣而已了。

一旦時局變化、政權不穩時,這群民間的「武士」們就很容易從陰暗角落躍上歷史舞台。

其實在幕末的混亂期,當了兩百多年公務員的武士們開始顯露出根本不能打的慘況時,民間的壯士們就開始出頭了。長州薩摩等維新雄藩出現了像桂小五郎西鄉隆盛等下級武士主導藩政,幕府方更是因為「旗本八萬騎」戰力堪慮,而募集了浪人來輔助維持當時暗殺盛行的京都治安。

這群想在亂世打出自己一片天的浪人集合,就是後來鼎鼎大名的「新選組」。包括《燃燒吧!劍》的主角——鬼之副長土方歲三——等人出身都是當時江戶郊外的混混,如果是在太平時代的話大概就混到當地的哥仔,弄得不好的話可能喪生酒後械鬥的角色。但是因為時代的波瀾,而讓新選組這群以當上武士為夢想的土砲們,成為日本史上最迷人的傳奇之一。

圖/Arnold Genthe歷史影像:不少浪人因為一生只知道戰鬥之術,而成為了...
圖/Arnold Genthe歷史影像:不少浪人因為一生只知道戰鬥之術,而成為了今天日本「反社會勢力」的始祖。

圖/月岡芳年《西郷隆盛切腹図》局部:長州、薩摩等維新雄藩出現了像桂小五郎、西鄉隆...
圖/月岡芳年《西郷隆盛切腹図》局部:長州、薩摩等維新雄藩出現了像桂小五郎、西鄉隆盛等下級武士主導藩政。

圖/《燃燒吧!劍》劇照:鬼之副長土方歲三等新選組成員,出身都是當時江戶郊外的混混...
圖/《燃燒吧!劍》劇照:鬼之副長土方歲三等新選組成員,出身都是當時江戶郊外的混混,但是因為時代的波瀾,而讓新選組這群以當上武士為夢想的土砲們,成為日本史上最迷人的傳奇之一。

而《日本暴力政治》裡講的,則是明治之後這群血性男兒們的事蹟。雖然不再有像幕末般的動亂時代,極道們不再有機會搖身一變成為天下英雄。在維新成功、薩長為首的新政治門閥樹立,而讓階級經過清洗而再次固定的同時,雖然也有像《坂上之雲》裡秋山兄弟那樣經過勵學和考試等立身出世的美談,但以「文明開化」為最高原則,而全國共體時艱邁向戰勝俄羅斯、成為列強的奮鬥路上,是不太容許極道這種灰色存在有太大發揮空間的。

但是後來發生了「征韓論」風波,讓共同打出明治新政府江山、卻對新政府不滿的士族們離開權力中心,這些就像過去浪人失去主家般的士族們,開始投入了名為「自由民權」、但其實是跟當局對著幹的群眾運動。

士族們既然是武士,那麼在從事群眾運動時使用暴力好像就是「理所當然」的。這些講演時慷慨激昂、必要時幹一架在所不惜的血性男兒們,當時得到的稱號就是「壯士」,而在文明開化、發展實業的過程中,各種大企業造成的公害事件和勞資糾紛自然不可避免,在這些紛爭的背後,也出現了這些壯士們的身影。

山口組最出名的,就是他們不同於關東極道、絕不和警方妥協的反當局性格。壯士們在明治、大正期雖然大多站在當局的對立面,但是這種生態也在議會政治完善之後出現改變。這些擁有群眾支持基礎的哥仔們,開始以各級議員的身分踏入議事堂,這些也讓壯士們的暴力得以和政黨勢力更緊密的結合,於是過去大家覺得只有台灣會發生的議事堂格鬥大賽,其實早在這個時期就成為日本議會政治的名物。

圖/江戶俠客元祖「幡随院長兵衛」、任俠電影的仁義化身高倉健。儘管日本歷史上有這種...
圖/江戶俠客元祖「幡随院長兵衛」、任俠電影的仁義化身高倉健。儘管日本歷史上有這種任俠精神與社會群體,但近代「文明開化」以後,「極道」這種灰色的存在難有容身之處,而存在於浪漫的歌舞伎故事和電影中。

圖/日活株式會社:1969年的任俠電影《櫻盃 仁義》。各種大企業造成的公害事件和...
圖/日活株式會社:1969年的任俠電影《櫻盃 仁義》。各種大企業造成的公害事件和勞資糾紛的背後,也出現了這些壯士們的身影。

圖/維基共享:圖左為「刺青大臣」小泉又次郎,圖右為1870年(明治3年)記錄下的...
圖/維基共享:圖左為「刺青大臣」小泉又次郎,圖右為1870年(明治3年)記錄下的刺青人物像。小泉一家發跡於19世紀末明治年間的「小泉組」,在橫須賀經營營造包商的生意。又次郎曾短暫繼承過家業,而後加入立憲改進黨,小泉家開始在政壇展露頭角。

前首相小泉純一郎的祖父、國會議員小泉又次郎就被稱為「刺青大臣」,那大家就知道這個政治世家的前身是什麼樣角色了。因為民主選舉的關係,「極道=反體制」的構圖早就不再固定,在日本成為列強、影響力向大陸發展之際,許多壯士們也帶著幫助中國、朝鮮革命維新(其實是日本也很難混,那就到國外看有沒有什麼機會)的理想,成為了所謂「大陸浪人」。

像是宮崎滔天這位著名的大陸浪人,就和孫文成為了終生戰友,到現在子孫還不時在中共有國家慶典時受邀為國賓。而這些浪人們在革命時發揮的,當然就是他們擅長的黑色網路和民間暴力了。日本進入軍國主義時期後,大陸浪人們自然成了大東亞共榮圈的先遣部隊,尤其是在對中戰爭時,大陸浪人們和情治軍官群連結,織成了橫跨黑白兩道的人際網路。

不管是哪個國家,黑道永遠都是男性的成人童話嚮往對象。而當兄弟的真的也只是吃個「名」字而已。這種習性和過去浪人們因為失去主家,而更強調各種儀式來正當化自己的特性結合,讓日本的極道除了強調自身的武勇和男子氣概之外,更會自認是「優良傳統文化的代表和守衛者」。這也是壯士浪人們之所以會從江戶明治時代的反權力性格,輕易搖身一變,成為和當局站在一起的打手。

圖/報系資料圖庫:1897年孫中山與日本九州友人合影,最後方站立者即是宮崎滔天。...
圖/報系資料圖庫:1897年孫中山與日本九州友人合影,最後方站立者即是宮崎滔天。第一排左起為安永東之助、楊衢雲、平山周、末永節、內田良平,第二排左起為大原義剛、小山雄太郎、孫文、清藤幸七郎、可兒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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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新社:2016孫中山誕辰150周年,宮崎滔天的孫女宮崎蕗苳在老宅客廳內,回顧父輩往事。宮崎故居中,懸掛著一幅孫文贈送的「推心置腹」匾。

圖/路透社:從江戶明治時代的反權力性格,搖身一變成為和當局站在一起的打手。圖為東...
圖/路透社:從江戶明治時代的反權力性格,搖身一變成為和當局站在一起的打手。圖為東京三社祭。

因為極道們要對抗的新敵人,就是「破壞傳統、破壞日本固有文化的左翼思想和共產主義」,也是我們在日本街頭常看到的右翼街頭宣傳車,為什麼常和極道掛勾的理由。因此不管是在反日美安保條約的群眾運動、或是各種的勞資抗爭,極道們都站在抗議群眾的對立面,形成警察和極道們聯手對抗人民的奇異景象。

而這也是《日本暴力政治》試圖向讀者解明的日本暴力政治源流。雖然實際觀察日本黑道生態,會發現和左派友好的部落歧視解放同盟,其實成員們也曾經和山口組系組織因為土地開發利益而正面開幹,而黑社會成員更是「三成是部落出身,三成是在日朝鮮人」。像是近年搞得風波極大的山口組分裂風波,其中一個團體「絆會」(原名「任俠山口組」)的首領織田絆誠,就是本名金禎紀的在日朝鮮人。

所以「黑社會=右派」的構圖,在日本不一定100%成立,但是山口組的幹部名單裡一堆本名姓金、姓姜、姓李的,但是出來混的名字都是橋本、高山、植野的,也說明了不管其政治傾向或是自我認同為何,極道就是極道,對外就只能是「重視傳統的真.日本男子」而已。

但是不管怎樣,山口組的現任組長司忍是個真的很會穿衣服的阿北就是了。

圖/法新社:現任山口組六代目組長——司忍——極少數給外媒拍攝到的照片。
圖/法新社:現任山口組六代目組長——司忍——極少數給外媒拍攝到的照片。


《日本暴力政治:流氓、極道、國家主義者,影響近代日本百年發展的關鍵因素》

作者: Eiko Maruko Sinawer

出版社: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21/05/08

內容簡介:地下勢力如何與現實拉鉅打造出現代日本?藉由將暴力放在日本政治史的中心,這本書試圖闡釋的是,「政治」往往比我們之前所理解的更危險、更暴力。日本的政治暴力這個籠統的主題,多年來鮮少被研究;當暴力這個主題被處理時,通常被放在社會或政治運動的框架裡,而且只被當成是其他政治現象的證據,不論是某種民主意識或右翼極端主義的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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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亦竹

日本筑波大學歷史人類學博士,實踐大學日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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