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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魚片與暴力團:日本非法「密漁」的暗黑餐桌

2019/09/19 陳威臣

日本黑道,做起了生魚片丼飯的「密漁」暗黑生意? 圖/路透社
日本黑道,做起了生魚片丼飯的「密漁」暗黑生意? 圖/路透社

一家位於九州長崎,頗受觀光客與當地上班族歡迎的生魚片丼飯店,在今年9月突然停止營業,引起當地一陣議論。經過調查發現,這家餐廳原來是由當地的黑道暴力團老大所經營,還因為涉嫌非法捕撈而遭到逮捕,最後導致停業。

日本媒體報導,這個黑道老大名為坂上明弘,原本是山口組旗下的組長,「從良」與妻子開了這間丼飯店後,因為異常物美價廉的水產料理(店內一份海鮮丼飯才500日圓左右)廣受歡迎,同時也引起警方注意。而之所以水產賣得如此便宜,就是因為坂上透過關係取得潛水裝備,夥同其他弟兄下海非法捕撈。

這個黑道老大從事的非法捕撈,在日本稱之為「密漁」(みつりょう)。暴力團的密漁活動,一方面突顯了日本從1992年《暴力團對策法》實施後,黑道為求生存而冒險犯法的營生手段,另一方面也由於日本的漁獲食用量相當龐大,在過度捕撈現象之下,產生了這種有利可圖的暗黑金源。

長崎一間頗受觀光客與當地上班族歡迎的生魚片丼飯店,在今年9月突然停止營業。因為調...
長崎一間頗受觀光客與當地上班族歡迎的生魚片丼飯店,在今年9月突然停止營業。因為調查發現,這家餐廳原來是由當地的黑道暴力團老大所經營,還涉嫌非法捕撈。 圖/Twitter

黑道老大名為坂上明弘,透過關係取得潛水裝備,夥同其他弟兄下海非法捕撈。暴力團的密...
黑道老大名為坂上明弘,透過關係取得潛水裝備,夥同其他弟兄下海非法捕撈。暴力團的密漁活動,突顯了日本黑道為求生存而冒險犯法的營生手段。 圖/長崎警方

有需求就有利益,過去日本的水產業發達,曾是捕漁業世界第一。即便近年漁獲逐漸減少,但根據統計顯示,2015年漁獲量仍高達767萬噸,足見日本人對於海鮮的喜好。然而過度捕撈也造成漁業資源匱乏,有鑒於此,日本政府制定相關法律,並且賦予農林水產省的外局「水產廳」執法權,以保護日本經濟海域內的海洋生態;若違反規定,在限定期間或是限定地點之外捕撈,就是「密漁」。

由於日本政府設有相當嚴苛的罰則,過去一旦密漁遭逮捕,將處以200萬日圓以下罰金,整治之下,「漁業者」違法捕撈的情況也由1995年約1,100件,下降至2015年的400件左右。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非漁業相關者」的違法件數反而逐年增加,2017年之後每年都超過1,200件。

這樣的狀況也讓日本政府在2018年底修改漁業法,將密漁捕撈的罰金大幅提高至3,000萬日圓,期望遏止違法濫捕的事件持續發生。但為何密漁事件層出不窮?主因還是在於利益。

日本的水產業發達,即便近年漁獲逐漸減少,但根據統計顯示,2015年漁獲量仍高達7...
日本的水產業發達,即便近年漁獲逐漸減少,但根據統計顯示,2015年漁獲量仍高達767萬噸,足見日本人對於海鮮的喜好。圖為日本壽司連鎖店老闆木村清(Kiyoshi Kimura),每年新年漁市開張拍賣,他都會砸重金標下藍鰭黑鮪魚。 圖/法新社

2009年的密漁禁止看板。過去一旦密漁遭逮捕,將處以200萬日圓以下罰金,然而「...
2009年的密漁禁止看板。過去一旦密漁遭逮捕,將處以200萬日圓以下罰金,然而「非漁業相關者」的違法件數依然逐年增加,讓日本政府在2018年底修改漁業法,將密漁捕撈的罰金大幅提高至3,000萬日圓。 圖/維基共享

日本漁業合法業者因為需要政府核可,才得以捕撈漁獲,如果因密漁遭逮捕,除了罰款之外,還有可能被取消資格,自然不會輕易違法;但非漁業相關者無此顧慮,因此為了高額私利,甘願冒險違法捕撈,僥倖沒被抓到就可以獲得不小的資金,即便遭逮捕也是罰款了事。

加上非法捕撈絕大多數發生於近海,方便進出,並利用夜間無人之際進行,密漁而來的水產常藉由黑道旗下的地點隱藏,像是這次遭逮捕的漁獲,就被警方發現藏在介紹嫖妓的無料案內所裡,可以說除非有人檢舉否則很難發現。過去就有人盜捕蠑螺長達30年,才因警方發現行蹤可疑而遭逮捕,可見實際的盜獵次數,遠高過已發現的數量。

俗話說賠錢生意沒人做,砍頭生意大家做,密漁這事雖然政府抓得嚴,但踩紅線者卻是前仆後繼,有不少走投無路的人與不肖漁民,甚至少數在日外國人,因無法抗拒誘惑,而參與非法捕撈,看上的就是背後巨大的獲利——而面臨資金來源困難的暴力團,自然也將觸角伸進密漁活動。

非漁業相關者無需顧慮被取消資格,為了高額私利,甘願冒險違法捕撈,即便遭逮捕也是罰...
非漁業相關者無需顧慮被取消資格,為了高額私利,甘願冒險違法捕撈,即便遭逮捕也是罰款了事。加上非法捕撈絕大多數發生於近海,並利用夜間無人之際進行,不容易被發現。示意圖,圖為日本傳統的捕魚方式「鸕鶿捕魚」。 圖/法新社

日本政府在1992年實施《暴力團對策法》後,針對黑幫暴力團採取了非常多嚴格的管制措施,包括團體成員必須造冊列管、資金來源須公開合法,也不得持有槍械等,一旦違法不但取消合法暴力團的資格,警方還會強力掃蕩,種種管制也讓日本的暴力團弱化。由於對策法當中嚴格限制資金的合法來源,因此才會衍生出有旗下組織只能靠章魚燒或拉麵等攤位小生意來維生的狀況;而最近日本正逢珍奶熱,甚至也讓不少暴力團投身展店開拓市場。

近年來面臨資金困窘的暴力團越來越多,自身難保只得苦思如何撈錢,部分暴力團鋌而走險,私賣毒品、或是密漁活動,也就成為黑社會的資金來源了。例如2018年5月,北海道警便逮捕了5名指定暴力團山口組的成員,這5人因為在禁止撈捕的時期跑到北海道的海邊,密漁高達450公斤、市值225萬日圓的海參。經過調查之後,發現之所以會捕撈大量海參,主要是看中中國市場的龐大需求與利益,山口組才讓旗下成員進行海參密漁。

1992年實施《暴力團對策法》後,嚴格限制暴力團的資金合法來源,近年來面臨資金困...
1992年實施《暴力團對策法》後,嚴格限制暴力團的資金合法來源,近年來面臨資金困窘的暴力團越來越多,部分暴力團鋌而走險,私賣毒品、或是密漁活動,也就成為黑社會的資金來源了。圖左為作家鈴木智彥的著作《魚與黑道:追蹤暴力團的巨大資金來源「密漁事業」》。 圖/《魚與黑道:追蹤暴力團的巨大資金來源「密漁事業」》、路透社

日本的海參品質極佳,相當獲得中國市場的歡迎。根據農林水產省的統計,2017年日本輸出中國的海參高達210億日圓(約新台幣60億),是僅次於干貝、珍珠、鯖魚之外,價值第四高的水產品。隨著中國國內的經濟發展、餐飲市場對於海參的需求大增,品質好的海參每公斤可賣到近3萬日圓(約新台幣8,700元)的高價,也被漁民稱之為「黑金」。如此暴利自然吸引黑道的覬覦,甘冒遭逮捕的風險違法捕撈。

水產廳統計2012年至2016年,5年之間共有263件密漁海參案件,但受限過去的法律,僅能罰款數十萬至百萬日圓了事,即便設有刑責,但僅能處以3年以下有期徒刑,對照海參的高獲利,就有漁民開玩笑說:「罰金是捕魚的成本、被關則是休息」。

更何況,暴力團大多鎖定價值高的海產類,除了海參之外,像是蠑螺、鰻魚、鮑魚、海膽等高價海產,都是暴力團的目標,加上海產在法律上是「無主物」,密漁並無法以竊盜罪起訴,過去的罰則不痛不癢,也難怪日本政府要大幅提高罰金,以遏阻黑道密漁歪風。

暴力團大多鎖定價值高的海產類,除了海參之外,像是蠑螺、鰻魚、鮑魚等高價海產,都是...
暴力團大多鎖定價值高的海產類,除了海參之外,像是蠑螺、鰻魚、鮑魚等高價海產,都是暴力團的目標,加上海產在法律上是「無主物」,密漁並無法以竊盜罪起訴,過去的罰則不痛不癢,也難怪日本政府要大幅提高罰金,以遏阻黑道密漁歪風。示意圖。 圖/法新社

1960年代的日本黑幫,大多是以賭博、販賣毒品、違法槍械等老派手法集資,但到了1980年代末期,則是以恐嚇企業、處理不良資產、投資不動產與收保護費等顯在手法撈錢,也因此被日本警方盯上,最後祭出《暴力團對策法》,打擊黑道囂張的氣燄。

經過近30年的整頓,加上日本少子化與人口老化的影響,日本黑道也逐漸沒落、勢力不如以往,但這樣的危機感也讓暴力團從詐騙與密漁等途徑下手。然而當詐騙成為全民公敵、政府防範重點時,密漁反而卻是「相對安全隱密」的手法,更何況海產珍饈人人愛,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掌握銷貨管道,自然就有人願意冒險。

日本知名的「裏社會」評論員、作家鈴木智彥,就曾針對日本黑道與密漁的關聯,撰寫過《魚與黑道:追蹤暴力團的巨大資金來源「密漁事業」》一書,探討黑道如何透過密漁獲取巨大資金。鈴木智彥還曾到築地市場打工,以了解黑幫如何深入到整個漁業產銷網路,這個龐大的密漁產業,甚至還與台灣、韓國的漁業界有所關聯。

根據鈴木智彥的調查資料顯示,包括鮑魚與海參等高價食材,有45%到50%左右,都是違法捕撈,流入到高級餐廳、壽司店、居酒屋甚至魚市場等,最後進到你我的肚子裡。根據日本政府所公開的資料,違法捕獵的確是相當嚴重,然而日本政府修正漁業法,讓相關罰則大幅提升,未來能否真正遏止?仍有待觀察。

鮑魚與海參等高價食材,有45%到50%左右都是違法捕撈,流入到高級餐廳、壽司店、...
鮑魚與海參等高價食材,有45%到50%左右都是違法捕撈,流入到高級餐廳、壽司店、居酒屋甚至魚市場等,最後進到你我的肚子裡。儘管日本政府修正漁業法,大幅提高罰則,但真能遏止密漁嗎?圖為福島的港口。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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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威臣

媒體工作者,資深政治幕僚,喜歡透過鏡頭看世界,現居日本東京,喜好研究鐵道、航空、軍武,順便觀察日本政經及文化史地。著有《我在日本的24hr:街頭巷尾的常民生活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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