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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五千年秘拳?日本的「中國拳法」奇幻再發明

2021/02/24 蔡亦竹

1988年日本有名的拳法漫畫《拳兒》(圖右),除了有對中國武術的描繪之外,也有對...
1988年日本有名的拳法漫畫《拳兒》(圖右),除了有對中國武術的描繪之外,也有對80年代台灣的映照。圖左為《拳兒》的原作松田隆智,是中國武術研究家,早年曾到台灣向武術名家蘇昱彰拜師學藝,1985年後又轉往中國習拳,相關經歷也散見於松田的著作中。

我想現在台灣應該很少人不認識「武術界」的名人、一代宗師馬保國了。

想不到馬保國除了威震華文圈之外,經典的「耗子尾汁」談話終於出現了日文版。讓日本網友們一陣歡樂覺得中國又出現了久違的迷因巨星。

其實創作力豐富的日本,一直沒有停止對於中國這個功夫大國的想像。李小龍的出現讓全世界覺得只要是講中文、尤其是廣東話的人只要比出個傳武架勢就可能是個武林高手,這種文化偏見大概更勝於日本人每個都是忍者的奇怪想像。大導演昆丁塔倫提諾還把這種對東方的神奇偏見拍成了娛樂大片《追殺比爾》

日本當然也沒有免疫於這種風潮之外,雖然武俠小說在日本不算是廣為人知,但是還是有了像鋼彈機動武鬥傳裡的東方不敗這種致敬角色出現等影響。但是對「中國五千年の神秘」的想像,在日本可是一直都沒有停止過。從李小龍到成龍,香港功夫電影一直在過去的錄影帶店裡有固定的鐵粉們支持,就連著名的空氣樂團金爆都因為太愛香港功夫電影,而出了一首空耳廣東話歌曲「成龍很酷」。這種對中國神秘幻想散見於各種娛樂作品,包括《快打旋風》裡的春麗,或是漫畫《魁!!男塾》裡的王大人與民明書房的種種唬爛知識,都是脫胎於這種「五千年神秘幻想」後逆輸入回華文圈的例子。

更不必提《亂馬 ½》修練的咒泉鄉了。

從李小龍到成龍,日本都有死忠的「功夫電影」迷。這種對中國神秘幻想也可以在《快打旋...
從李小龍到成龍,日本都有死忠的「功夫電影」迷。這種對中國神秘幻想也可以在《快打旋風》的著名角色春麗身上看見。而結合春麗與成龍的功夫完全體(?),就是成龍親自演出春麗角色了。圖為1993年電影《城市獵人》,飾演主角孟波的成龍,在劇中打扮成春麗的橋段。 圖/《城市獵人》電影

高橋留美子的經典名作《亂馬½》,就有相當多「中華秘拳」的想像與再創,衍生出許多令...
高橋留美子的經典名作《亂馬½》,就有相當多「中華秘拳」的想像與再創,衍生出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招式諸如:無差別格鬥術、猛虎落地式、天津甘栗拳、爆碎點穴、八寶大華輪...等族繁不及備載。圖為高橋留美子替《亂馬 ½》改編真人版所繪製的賀圖。 圖/《亂馬½》

日本是個熱愛武道與格鬥文化的國家,曾經有段時間每年的新曆除夕夜各電視台都爭相舉辦各種格鬥賽祭典,而且還收視率緊逼年度盛事的紅白歌合戰。後來是因為格鬥技團體爆發醜聞,而且大家也開始思考:為什麼家族團聚的溫馨時刻得全家集合在電視前看一堆壯漢全身大汗纏在一起或是互揍?這才讓這個風潮漸漸式微。

而日本雖然也在運動或格鬥技上很強調「根性」這種充滿昭和風味的精神論主義,但畢竟長年以來對於武道的熱愛,而且這個國家經過了近八百年的武士統治時代,所以時代劇裡或許有時會出現像「心眼」或是筷子夾蒼蠅、甚至《神劍闖江湖》裡用武士刀砍斷大砲的「斬鐵」這種唬爛,但是違反物理定律的「劍氣」、一跳三層樓高的「輕功」、或是解內傷時如果是男和女,就一定要脫下衣服手貼對方背上的「內功」或「真氣」等等武俠幻想,日本人還真的難以理解,這也讓金庸等人的作品在翻成日文時讓譯者頭痛了一番。不過就算這樣,「中國五千年の神秘」還是讓很多日本人覺得中國跟台灣好像都有很多武術高手。

沒錯,包括台灣。

左為日本「天行健中國武術館」館長宮保平的教學DVD,沖繩出身的宮保平練過空手道,...
左為日本「天行健中國武術館」館長宮保平的教學DVD,沖繩出身的宮保平練過空手道,而後轉往中國接觸各種中國傳統武術,目前在沖繩開設武館授課。右為李小龍誕生80周年在日本舉辦的紀念活動, 《月刊秘傳》專訪日本的截拳道武術家松岡ユタカ。

1990年創刊的日本古武道專門雜誌《月刊秘傳》,除了中國拳法之外,也專門研究空手...
1990年創刊的日本古武道專門雜誌《月刊秘傳》,除了中國拳法之外,也專門研究空手道、柔道、劍道等武術,甚至鮮為人知的日本古武道、忍術等;松田隆智本人也常在其中擔任專欄作家。圖為《月刊秘傳》曾經出版的「武術與漫畫」特輯。 圖/《月刊秘傳》

現在年輕人從出生以來,自認是台灣人就是件理所當然的事。可是只要是四十歲以上的人,就經歷過那種因為中國對外封鎖、然後台灣當局為了主張統治正當性而以「自由中國」自稱的全台灣堂堂正正中國人時代。而日本在1972年與中華民國斷交並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的「日中國交正常化」之前,主張反共而與國民黨交好的日本自民黨,也真的把台灣這個「自由民主復興基地」當成是中國情懷的代用者,包括中國武術也是一樣。

的確在把傳統武術當成封建遺毒在修理的文化大革命摧殘之後,許多武師不是逃到香港就是跟著「播遷」到台灣也是事實。所以像《刃牙》裡的龍書文、或是《拳願阿修羅》裡的二階堂蓮,會充滿怎麼看都中國味十足,但其實不是文化挪用或是誤解,而是過去還真的有這麼一段台灣當局拚命向國際說「自己才是真正中國人」的歷史。

但是在這些時代錯誤(?)的作品裡,還是有值得嘉許的佳作。這部經典作品就是日本有名的拳法漫畫《拳兒》

這部1980年代的漫畫出現在台灣時,還是《城市獵人》得叫「孟波」然後大雄的情敵叫王聰明的國立編譯館時代。所有的日本漫畫都是盜版、然後裡面人物都得換上中國名字才能拿到出版許可的時代,不過正好主角拳兒姓「剛」避掉了這個問題,而裡面角色也剛好一堆華僑和中國人、台灣人——因為故事正是取材於原作者松田隆智在中港台三地學習中國傳統武術的經驗改編。所以這部漫畫裡就比較少見一堆陳同學張先生一起坐電車、約在新宿和孟波見面的尷尬畫面了。

左為《刃牙》動畫版中的龍書文,角色設定為台灣的黑幫殺手,綽號「兇人」。名字由來應...
左為《刃牙》動畫版中的龍書文,角色設定為台灣的黑幫殺手,綽號「兇人」。名字由來應是清末的八極拳武術家、別號「兇拳李」的李書文;而其造型靈感則來自日本麻將界有名的「雀鬼」櫻井章一。右圖為《拳願阿修羅》中的角色二階堂蓮,在設定中血緣其實是日本人,但長期居住在台灣、身穿所謂的「中華服」,故事裡也會被其他人用「中華」、「Chinese」來稱呼。

最重要的是,《拳兒》裡的中國拳法雖然跟馬保國講的一樣天下無敵,但是作品卻少見地呈現了80年代的台灣,或許是松田隆智本身真的來過台灣學藝,再加上製作團隊來台的真實考察,作品裡不管是台灣的計程車和機車大軍,或是早餐吃的燒餅油條,甚至是作品裡人物趴在桌上看的「星期漫畫」,都完美重現了當時的台灣風景。《拳兒》裡台灣描述的真實感,幾乎到了裡面人物在台南吃擔仔麵的畫面,台南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國華街取景的程度。

日本的漫畫講得比中國的一代宗師還「靠譜」也不是沒有原因的。松田隆智在日本早期一直是著名的中國拳法老師兼研究者,在那個中國對外封鎖、台灣自稱為「自由中國」的時代,松田初期只能到台灣學習中國傳統武術。就像中華料理一樣,許多武術宗師和各省大廚來到台灣後,造就了台灣湘菜、川菜等各省料理百家爭鳴的結果,武術界也同樣出現了欣欣向榮而能人匯集的盛況。

但是現實世界也是有不堪的一面,就像馬保國講得一嘴好拳但是上場之後的結果一樣。

拳兒在漫畫裡學的是八極拳,來台灣之後第一個遇到的老師叫蘇崑崙。這位蘇崑崙的原型名為蘇昱彰,其父是電影《KANO》裡從網球社加入嘉農棒球隊的強打者蘇正生。蘇崑崙在作品裡的功夫已經很厲害了,但更厲害的是他創立「武壇」的師父、八極拳宗師劉月俠。而劉月俠當然也是有所本的人物,他的原型就是曾經擔任蔣經國七海衛隊武術教練的劉雲樵。劉雲樵的八極拳在台灣極富盛名,年輕時投身軍旅的他更被傳說是情報員「天字第一號」的原型。

拳兒在漫畫裡學的是八極拳,來台灣之後第一個遇到的老師叫蘇崑崙。蘇崑崙的原型是台灣...
拳兒在漫畫裡學的是八極拳,來台灣之後第一個遇到的老師叫蘇崑崙。蘇崑崙的原型是台灣武術家蘇昱彰,《拳兒》漫畫原作松田隆智本人就曾經來台拜蘇昱彰為師。蘇昱彰在2019年病逝於西班牙,《拳兒》的漫畫家藤原芳秀也為此繪圖追悼。 圖/《拳兒》

《拳兒》原作者松田隆智豐富的武術知識,所以拳兒除了描寫主角和一干好朋友的神奇旅程...
《拳兒》原作者松田隆智豐富的武術知識,所以拳兒除了描寫主角和一干好朋友的神奇旅程和精采打鬥之外,也用了許多篇幅講解拳法知識和理論。 圖/《拳兒》

除了向劉雲樵學習八極拳之外,也學了陳氏太極拳,還到台南東山向名師張德奎學習螳螂拳。也因為原作者松田隆智豐富的武術知識,所以拳兒除了描寫主角和一干好朋友的神奇旅程和精采打鬥之外,也用了許多篇幅講解拳法知識和理論。當然,武德實力兼具的拳兒和老師蘇崑崙,在「中美合作」仍然緊密的年代,也到了台南空軍基地和美軍特種部隊過招交流,也當然教訓了只重視破壞力和殺傷力的美國大兵們,也當然美軍希望蘇老師當他們教練,然後蘇老師也拒絕了——因為「中國武術是中國人的寶物不能外傳去當殺人術」。

嗯,從拳兒到馬保國這部分倒是一脈相傳。

不過說這些不是因為我要diss中國傳武。相反地我有位在台南極為尊敬的老師就是師承施正忠師傅、練了幾十年的螳螂拳。只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連拿筆的文人都會相輕了,習武的當然不會大家都相敬如賓耗子尾汁了。就像國民政府來台時所帶來的文化霸權現象一樣,和當局一起來台的傳武宗師們,多多少少也靠了黨政軍關係來擴展自己的影響力。

像螳螂拳的另一位著名武師王玨錱,就常常表示劉雲樵天下無敵的傳說,是因為他和當局的親密關係而讓他的門徒們得以在全國大專院校國術社擔任指導,是人為操作出的結果。就連《拳兒》裡仗勢欺人的反派也是台南的當地市議員兒子,又是以多欺寡又是勾結當地警察地修理主角,最後還是靠劉月俠老師直通總統府的高層人脈才替他們解圍。這種在過去台灣連續劇裡沒讀書、地方惡霸講台灣國語,正直的男女主角則是字正腔圓的典型構圖也會出現在日本漫畫裡,這該說是這部漫畫考證作得好,還是我們該感嘆原來這種既有偏見居然可以傳到日本?

別忘了,有西螺七崁故事的台灣在1945年之前可不是傳武沙漠。

著名武師王玨錱認為,劉雲樵天下無敵的傳說,是因為他和當局的親密關係,而讓他的門徒...
著名武師王玨錱認為,劉雲樵天下無敵的傳說,是因為他和當局的親密關係,而讓他的門徒們得以在全國大專院校國術社擔任指導,是人為操作出的結果。圖為劉雲樵。 圖/FB劉雲樵 Liu Yun Qiao

圖為2001年的螳螂拳施正忠(左),右為來台拜師學藝的美籍青年施宇涵。 圖/報系...
圖為2001年的螳螂拳施正忠(左),右為來台拜師學藝的美籍青年施宇涵。 圖/報系資料圖庫

其實不只中國出過馬保國或是其他可以一次打飛一大堆學生(僅限學生)的太極氣功大師。馬保國會引起日本那邊的反應,是因為日本也出過一個類似的大師叫「柳龍拳」。柳龍拳一樣可以用「氣」把對手帶著團團轉,一樣可以用大東流柔術打倒一群人、還有外國人前來慕名學藝,但結局也一樣和一個半職業的交手就被打到鼻血雙管流。

大家可能會想說那些學生或是外國人是傻了嗎?怎麼會聽這種騙子的話?錯了,這些人聰明得很,他們比誰都還清楚老師能不能打。老師上台會不會被打死不一定,但是如果被知道老師不能打的話,第二天開始道場關門大吉大家都沒頭路餓死倒是很一定。馬保國為什麼會突然消失?很簡單,就跟台灣過去武壇其實避不了政治一樣,馬先生與他們的好朋友自己玩玩撈撈錢OK,但是玩到世界知名連日本都出現迷因了,丟人丟到影響中國國際形象時,「大人們」自然就叫你閉嘴了。功夫練得再好不只敵不過洋槍,有時候更敵不過手上有槍、沒在跟你講什麼武不武德的長官和高層們。在這些風波過後,其實有件事情是我最想知道的。

就是去柳龍拳和馬保國那裡打工的歪國人到底時薪多少?

圖為日本的「柳龍拳」,以靈能力者、氣功師為名出現在日本江湖之上,自創「大東塾武道...
圖為日本的「柳龍拳」,以靈能力者、氣功師為名出現在日本江湖之上,自創「大東塾武道」,開始公開展現各種特異功能般的「武術」,將人隔空打飛、並自稱有靈力加護。2006年與柔術家岩倉豪對戰,柳龍拳毫無懸念地被當場擊敗,所謂的達人傳說就此被揭穿破滅,柳龍拳而後也消失在大眾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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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亦竹

日本筑波大學歷史人類學博士,實踐大學日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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