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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統一中華大地吧!日本課綱沒有的「三國志」光榮浪漫

2020/09/16 蔡亦竹

在日本,三國志早已是眾所皆知的外國故事,時至今日已有各種跨媒體、跨領域的創作與商...
在日本,三國志早已是眾所皆知的外國故事,時至今日已有各種跨媒體、跨領域的創作與商品,跟課本課綱也沒什麼關係。圖為預計2020年12月日本上映的喜劇電影《新解釋.三國志》,由福田雄一身兼導演與腳本、大泉洋主演。左為飾演黃夫人的橋本環奈、右為飾演小喬的山本美月。 圖/《新解釈・三國志》

課綱「傳說」要拉掉三國史及其他中國史的許多篇幅,引起台灣許多衛道之士(?)的憤怒。不意外地,又有一堆老師出來哭喊不知道要怎麼教學生了。

台灣當父母和老師的症頭好像特別多,稍微變動一下現狀就會不知道怎麼教小孩,但是維持現狀的今日社會,也還不是三寶屁孩垃圾人多到突破邊際、爆料公社貼文看不完,然後一堆人每天在懷念那個有十大槍擊、要犯抽戀愛稅、小孩會被綁票撕票的過去有多美好。還有一種讓人吐血的言論——就是罵台灣要拿掉三國史,但是三國史卻養活了一家叫KOEI(光榮)日本公司。

不講這個我還不會火大。既然要講那我們就來講清楚好了。

我第一次接觸到光榮的三國志,是在我國一家裡窮到買不起任天堂紅白機的時代。但是從小就自覺得比同年紀有想法的我(雖然日後我發現那只是一種中二病),在看到紅白機居然要出戰略遊戲、而且還是中國史的三國志時,馬上運用各種話術慫恿我家對面家裡開工廠的同學,去買這塊當時開價快2,000塊的卡帶。在那個已經有所謂「台片」的時代,為什麼還得花這麼貴的錢去買原版當盤子?

因為很冷門根本沒人要仿啦。

1985年的三國志(FC版1988發售)、1989年的三國志II(FC版1990...
1985年的三國志(FC版1988發售)、1989年的三國志II(FC版1990發售)。 圖/光榮《三國志系列》

初代三國志的畫面。 圖/光榮《三國志系列》
初代三國志的畫面。 圖/光榮《三國志系列》

1993年的台北,光榮《三國志II》PC中文版在台灣販售,圖右為台灣自產的PC遊...
1993年的台北,光榮《三國志II》PC中文版在台灣販售,圖右為台灣自產的PC遊戲《三國演義》。 圖/報系資料圖庫

好,卡帶也買來了。大家興奮開箱的時候,我發現卡帶附的宣傳DM上,光榮這家日本公司居然還出了《維新之嵐》《大航海時代》《蒼狼白鹿》《信長之野望》這些涵蓋了日本、中國、世界史的戰略遊戲,然後遊戲封面全都是充滿大叔臭的寫實畫風,這讓當時因為交不到朋友、所以嚮往自己走「成熟」路線的中二少年熱血沸騰——雖然看到動不動就9,800¥、10,800¥日幣的定價馬上就讓我回歸現實就是了。

幾個完全不懂日文的少年,開始憑著圖像認識、外加參考攻略本,還真的就玩起了三國志這個模擬遊戲。紅白機當時並沒有內建漢字字元,遊戲裡人物頭像旁的人名都是用點陣畫出來的圖像,所以真的要下指令的時候,我們就得一個一個對照當時看不懂的片假名然後硬背。

像是趙雲,我們就得記住日文是「ちょううん」,就五個字然後最後三個字「ううん」長得像「33人」這樣。跟我一起玩的鄰居同學後來當了八加九,所以你也知道,他沒事才沒空去搞明白董卓做了什麼事、是個什麼樣的人、就某個劇本裡手下有呂布的胖子而已。但是中二文青的我怎麼可以容許這樣,所以我就玩遊戲(其實因為機子不是我的,所以大部分時間都在旁邊看而已)之餘,真的叫我爸買了本《三國演義》給我,然後一個月之內把它看完了。

幾個完全不懂日文的少年,開始憑著圖像認識、外加參考攻略本,還真的就玩起了三國志這...
幾個完全不懂日文的少年,開始憑著圖像認識、外加參考攻略本,還真的就玩起了三國志這個模擬遊戲。 圖/光榮《三國志系列》

以成吉思汗為主題的《蒼狼白鹿》系列。 圖/光榮《蒼き狼と白き牝鹿・ジンギスカン》...
以成吉思汗為主題的《蒼狼白鹿》系列。 圖/光榮《蒼き狼と白き牝鹿・ジンギスカン》系列

在那之前,我只因為阿公是廟公,所以知道「關公」是誰;然後廟裡的剪粘有「三英戰呂布」跟「過五關斬六將」,所以我知道曹操劉備呂布的台語怎麼念,對於三國故事的典故根本就只來自阿公愛看的「正音」、也就是當時電視播的國劇大展和布袋戲上演過的「武聖關公」而已。

所以在光榮的三國志啟蒙之前,連文青如我也只知道關羽就很能打、然後被砍了頭送到曹操面前,被曹操嘴「關將軍別來無恙齁」的時候還會眨眼回答「丞相」,然後嚇死白面奸臣的超屌神人而已。

沒錯,現在在台灣對於三國的認識度,根本就來自於日本遊戲的貢獻而不是什麼歷史教育。現在每次都拿中國出來嘴台灣人「學台灣史就是沒水準」的貨色們,其實才是最沒有歷史感、最淺碟的一群。對於在黨國時代末期成長,還記得一代女皇的服裝設計是孔權開、到現在還可以背出金佩珊唱的主題曲歌詞,甚至把趙樹海演王陽明的「書劍千秋」看完然後一樣可以背出那首超難聽主題曲歌詞的我,看到最近的反智言論簡直難過到了噁心的程度。

你們從來沒有在意過歷史,而只在意有什麼東西讓你們看起來高我們一等而已。

圖為2019年在東精博物館舉辦的「特別展 三國」,主視覺是展出的關羽像。當時展覽...
圖為2019年在東精博物館舉辦的「特別展 三國」,主視覺是展出的關羽像。當時展覽特色之一,包括展出曹操墓的出土文物、以及找來光榮公司合作的相關宣傳。 圖/東京博物館《特別展.三國》

各種「日本製造」的關二哥。上排由左至右:歌川國芳浮世繪〈通俗三国志之内〉、橫山光...
各種「日本製造」的關二哥。上排由左至右:歌川國芳浮世繪〈通俗三国志之内〉、橫山光輝版、東映動畫版。下排由左至右:光榮《三國志》13代、《一騎當千》關羽雲長、《BB戰士 三國傳》關羽鋼彈。

好吧,既然今天反對者講得好像去掉這些內容,就好像放棄什麼巨大遺產一樣,我們就回來講光榮的故事好了。光榮公司的偉大產品除了三國志系列之外,其實還有另一個大作——描寫日本戰國時代的「信長之野望」——要不是這個遊戲,台灣人、甚至香港和中國到整個「華文世界」,恐怕都不會人人皆知織田信長武田信玄伊達政宗是誰。

織田信長因為是打下後來安土桃山江戶時代基礎的重要人物,那也就算了;但是像武田信玄、伊達政宗、上杉謙信這種地方型實力人物,之所以會讓台灣人廣泛認識,請不要覺得是什麼時代劇或是小說的影響,不然在日本一樣大名如雷貫耳、重要性更高的西鄉隆盛,你去問問一般台灣人看知不知道他是什麼芋頭番薯。

講快點,就是《信長之野望》到後來的《戰國無雙》、一直到卡普空《戰國BASARA》帶來的影響啦。再進一步說,今天三國武將會在台灣被人廣泛認知,也是因為日本人把這段歷史作成遊戲啦,不然你告訴我陳宮張郃是對歷史大勢演進有什麼決定性影響?然後肥宅們還會知道郭嘉智力很高這樣?

香港漫畫家陳某畫的《火鳳燎原》問世的2001年,三國志遊戲都出到第8代了。說KOEI被三國「養活」,真的是往自己臉上貼金也要有個程度好嗎。

《信長之野望》系列,左為1997年推出的系列第7作「將星錄」、右為1992年的第...
《信長之野望》系列,左為1997年推出的系列第7作「將星錄」、右為1992年的第5作「霸王傳」。繪師為著名的畫家生頼範義,2015年因肺炎病逝,享壽79歲。 圖/光榮《信長之野望》系列

《信長之野望》系列1999年發售的第8作「烈風傳」。 圖/光榮《信長之野望》系列
《信長之野望》系列1999年發售的第8作「烈風傳」。 圖/光榮《信長之野望》系列

自江戶時代以來,三國故事就是日本「講談」(日本傳統藝能表演)的好題材。就連青森縣的大型花燈「睡魔」,也常以三國、甚至水滸人物作為主燈題材。在KOEI的三國志遊戲出現前,日本也早就有吉川英治的三國志小說、橫山光輝的三國志漫畫等作品出現。

也就是說在日本,三國志早已是眾所皆知的外國故事,所以就算它不曾是什麼日本「本國的重要歷史」、也鮮少出現在他們教科書的重要章節,人家仍然有把這些耳熟能詳的歷史故事化為賺錢商品的能力。

今天台灣有人拿KOEI出來嘴說三國歷史對台灣很重要,根本是牛頭不對馬嘴的本末錯置。日本做得出三國志遊戲,跟在不在教科書裡根本沒有屁關係;而講得好像沒中國就會死就會不知道怎麼教小孩的,搞不好今天如果沒日本遊戲的潛移默化,他連廟裡的剪粘典故和京劇在演什麼鬼死人骨頭都看不懂。

而說到《信長之野望》,這個遊戲的娛樂性,建立在戰國時代全日本各地能人英傑盡出的多樣性。玩家不只可以用天下布武的織田家,更可以用山梨縣的最強軍略家武田信玄、或是新潟縣的軍神上杉謙信,更可以用九州的薩摩隼人島津家、或是中國地方的智將毛利元就。而這些曾領一時風騷的戰國武將,當然也是日本各地的鄉土英雄。每年只要這些英雄人物成為大河劇主角,也就是這些英雄出身地居民可以光榮感爆增,然後順便拚經濟賺點觀光財的時候。

圖為歌川國芳的浮世繪作品,關羽過五關斬六將。 圖/歌川国芳〈通俗三国志 関羽五関...
圖為歌川國芳的浮世繪作品,關羽過五關斬六將。 圖/歌川国芳〈通俗三国志 関羽五関破図〉(1853年)

圖為月岡芳年的浮世繪作品,劉備三顧茅廬。 圖/月岡芳年〈三国志図会内 玄徳風雪ニ...
圖為月岡芳年的浮世繪作品,劉備三顧茅廬。 圖/月岡芳年〈三国志図会内 玄徳風雪ニ孔明ヲ訪フ〉(1883年)

發現是假新聞而驚訝的曹操。這是六本木車站中《日本經濟新聞》對抗假新聞的形象廣告,...
發現是假新聞而驚訝的曹操。這是六本木車站中《日本經濟新聞》對抗假新聞的形象廣告,圖像人物為橫山光輝《三國志》的曹操。此外橫山筆下的諸葛孔明,後來也成為知名網路迷因「孔明的陷阱」。 圖/編輯七號攝於東京六本木 

也因為這些戰國作品和遊戲的催化,這些原本可能只是地域限定型的英雄得以被全國、甚至跨海的台灣、香港、中國等愛好者認識。兩、三年前日本的高大連攜歷史教育研究會,曾經因為每年學生必背的歷史人名越來越多,而發出了從教材裡刪除武田信玄、上杉謙信等人名的主張,原因就是:

「這些地方武將對歷史大局的變化影響並不大,背誦只是增加學生負擔而已。」

如果就歷史教育的觀點來看,這個主張還真的有它的道理在。畢竟這兩個戰神所在地,都不是在當時的政治經濟中心區,而且除了被稱為「最強」以外,也還真的沒有什麼劃時代的革新或是控制過天下動向。

但是這個主張一公開,山梨縣和新潟縣為主的兩位名將故地居民們大為反對,認為這是剝奪他們鄉土的榮耀,畢竟這兩位在當地至今仍被視為英雄,而且也是觀光時拿來當號召的一大賣點。像上越市每年舉辦的「謙信公祭」就是最好的例子,過去幾年因為大河劇《風林火山》的賣座,讓上越市當局每年都花重資邀請飾演謙信的GACKT前來一起演出,吸引了許多戰國肥宅以外的追星族到當地觀光,創造了不少經濟效果。

上越市每年舉辦的「謙信公祭」,上越市每年都花重資邀請飾演謙信的GACKT前來一起...
上越市每年舉辦的「謙信公祭」,上越市每年都花重資邀請飾演謙信的GACKT前來一起演出。 圖/山越市「謙信公祭」

如果三國志是外國故事、因為娛樂作品而深植日本人心創作出來的遊戲,那麼信長之野望就是日本人重視在地,而累積了無數鄉土史料的成果。不然如果比起規模浩大的中國歷代戰爭,那麼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決戰數次的川中島,真的只是人數多一點的村落械鬥而已不是嗎?最重要的,養活KOEI的從來不是三國或戰國有沒有放在教科書裡,而是人家的創造發想力和資料蒐集力。

不是三國養活了KOEI,而是KOEI把三國推向了整個東方遊戲世界。

如果中國史對台灣真的那麼重要、不學會餓死,那要不要解釋一下我們這個年代從小中國史也沒少過,還不是一堆人搞不清楚范增是誰?聖神皇帝是哪個帝王的稱號?然後台灣過去曾是遊戲製造強權時遊戲還不是三國就西遊,頂多金庸不然就黃易派來的,一個《仙劍奇俠傳》可以嘴到今天?最近真的比較好的遊戲一個《返校》一個《還願》,結果這兩個遊戲全都取材自過去我們真正經歷過的台灣文史元素。

如果台灣真的要成為更成功的文創大國,我們該作的不是再去學更多一堆人跟我們講「那是我們的文化」結果你一生連去都沒去過的地方歷史,而是更深入認識我們的土地、知道我們是誰,這才是真正培養國民人文深度、創造出優秀作品的大方向。然後不要去問演戲唱歌的教科書問題了好不好?

因為其實我們都看過他們年輕時候的樣子啦。

不是三國養活了KOEI,而是KOEI把三國推向了整個東方遊戲世界。 圖/KOEI...
不是三國養活了KOEI,而是KOEI把三國推向了整個東方遊戲世界。 圖/KOEI《三國志》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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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亦竹

日本筑波大學歷史人類學博士,實踐大學日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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