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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時代的赤子們:從焚書到愛國課本的「紅色深耕」

2020/07/20 李政亮

習近平政權正在進行一場紅色深耕,習近平時代的孩子們都受到什麼樣的教育內容,跟中國...
習近平政權正在進行一場紅色深耕,習近平時代的孩子們都受到什麼樣的教育內容,跟中國顯性的問題一樣值得關注。 圖/法新社

去年10月下旬,甘肅的國家級圖書館門口的一項舉措,成為國際媒體關注的焦點。那是圖書館前,兩名女性工作人員把書撕掉焚燒的照片。

在圖書館方看來,那「正常」不過,因為焚燒的書是帶有「傾向性的圖書」。不過,這樣的動作卻讓大家不安。一方面中國近年來各地不斷興建各種「最美圖書館」並在網路廣為流傳,然而空有建築的外殼卻無絲毫對知識的尊重,這種落差讓印象深刻。另一方面,焚書直接讓人聯想到中國秦代的「焚書坑儒」,這種歷史聯想也是基於對言論自由的高壓管控現實而來,北京的《新京報》對此提出質疑,但文章卻很快下架,這是中國新聞管制的日常。

中國甘肅省的國家級圖書館,在2019年10月時「公開焚書」,在館門口燒毀「含有傾...
中國甘肅省的國家級圖書館,在2019年10月時「公開焚書」,在館門口燒毀「含有傾向性」的書籍,這件原先起於地方的新聞,2019年12月8日經過《新京報》等中國媒體的公開批判後,頓時引發中國輿論熱烈討論。 圖/中國微博

甘肅圖書館所為並非單一個案。仔細追索,2019年10月21日中國教育部便發布《關於開展全國中小學圖書館審查清理專項行動的通知》,要求中小學圖書館清查「非法」(如違背國家主權等)與「不適宜」(如不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書籍,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討論極權主義的經典作品《1984》《動物農莊》也在下架之列。根據國際媒體的報導,已有30個省市的學校圖書館開始進行清理工作。

可以看到,對圖書館書籍的管制是全面性的,就連中小學圖書館也不例外。將近一個月後,教育部再下發《全國中小學圖書館(室)推薦書目》,推薦了多達6,905冊含括人文歷史到自然等領域的書籍,這無疑是導正風向的舉措。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辦法公布的前一個星期,教育部也公布了《教育部等五部門關於加強新時代中小學思想政治理論課教師隊伍建設的意見》,中國中小學原本的課程設置當中,並無「思想政治」一詞,而是以較中性的「思想品德」等課程表述,到了高中階段才有體系化的思想政治課程。

根據國際媒體的報導,中國已有30個省市的學校圖書館開始進行清理工作,喬治.歐威爾...
根據國際媒體的報導,中國已有30個省市的學校圖書館開始進行清理工作,喬治.歐威爾討論極權主義的經典作品《1984》與《動物農莊》也在下架之列;但意外的是,敏感的小熊維尼卻是又出現在官方的推薦書單中。 圖/路透社

不過,2019年3月18日習近平的講話中提到:

在大中小學循序漸進,螺旋上升地開設思想政治課程非常必要,是培養一代又一代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的重要保障。

在此之後,教育部著手培育思想政治師資,中國政治一向上行下效,現今不少地方開始推動大中小思想政治一體化建設。

一般來說,外界對中國事務的關注,著眼於中美貿易戰、人權問題等顯性的問題;事實上,習近平時代對中小學的管理超過以往,再往前追索,就是中小學教科書的大改版。可以說,習近平政權正在進行一場紅色深耕,習近平時代的孩子們都受到什麼樣的教育內容,跟中國顯性的問題一樣值得關注。

「螺旋上升地開設思想政治課程非常必要,是培養一代又一代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的重...
「螺旋上升地開設思想政治課程非常必要,是培養一代又一代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的重要保障。」 圖/路透社

▌課本愛國主義的三位一體

教科書是根本的起點。一個國家要將下一代培養成什麼樣的人,教科書裡藏有答案。

近二十年來,中國的中小學教科書在教育部的部編版與一綱多本之間來回擺盪。中國自2001年實施一綱多本,也就是符合教科書撰寫原則的規定,一般出版社也能編撰教科書,規定當中包括一定比例的愛國主義課文。2016年中國教育部回歸部編本,也就是只有統一的一套教科書,這項變革自2017年開始實施。

到底部編版與原來的一綱多本內容有何不同?筆者在《中國課:繫上紅領巾的中國式青春》(2012)當中,將一綱多本時代的小學語文教科書中的愛國主義元素區分為三種類型:一是領導人神話、二是革命敘事的啟示、三是國族疆域的神話。

教科書是根本的起點。一個國家要將下一代培養成什麼樣的人,教科書裡藏有答案。 圖/...
教科書是根本的起點。一個國家要將下一代培養成什麼樣的人,教科書裡藏有答案。 圖/法新社

領導人神話旨在強調領導人心懷中國的抱負,經典代表是〈為中華崛起而讀書〉。這課的課文當中,以東北的小學課堂為背景,老師問小朋友為何來學校讀書,一人回答為了以後賺大錢,一人回答光耀家族名聲,老師都不滿意,他看到一旁濃眉大眼沉默不語的學生,老師問他為何來學校讀書,他回答,

「為中華崛起而讀書!」

老師深表欣慰,這位濃眉大眼的學生就是周恩來

革命敘事的啟示多在強調個人的價值在於貢獻組織,從1921年共產黨成立至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間的國共、對日的戰爭敘事都是主要題材。值得注意的是,不同於領導人神話有著高知名度,革命序事裡的主角多半是不知名的小人物。例如〈金色的魚鉤〉裡,一位老伙房兵行軍途中照顧兩位體弱年輕士兵,沿途遇河流便將針燒成魚鉤、釣魚煮成魚湯,他將精華部份都給了兩位年輕士兵,最終,自己因不堪疲累死亡。

「為中華崛起而讀書!」 圖/法新社
「為中華崛起而讀書!」 圖/法新社

類似的課文還有〈一個蘋果〉。戰爭時期(課文未註明是那個戰爭),一群士兵因飛機轟炸被困在防空洞,部隊傳令兵前去找弟兄,沿途撿到了一顆蘋果。課文的主旨在於傳令兵找到防空洞的弟兄後如何處理這個蘋果?答案是——每人輪流吃一口蘋果——每位弟兄都忍著口渴痛苦,無私地分享這一顆蘋果,這是克難精神與革命情誼的展現。

國族疆域的神話,多在強調血濃於水領土不可分割,最具代表性的課文是牽扯了台灣與中國兩岸關係的〈阿里山與武夷山的傳說〉。

在這個虛構的故事當中,十九歲少女花珊與她年邁的母親,原本在武夷山平靜地生活。不過,怪物的出現卻破壞了當地人的生活,少女花珊欲退魔物、卻只有練了九九八十一天的神功,便上山挑戰怪物。對決過程中極為激烈,竟使得武夷山一分而二,一為武夷山,一為阿里山,分裂過程流出的海水則化為臺灣海峽。而花珊雖解決了怪物,但她卻從此與母親分離——花珊在阿里山,母親則在武夷山——花珊對母親的日夜思念,紅檜樹被稱為思母樹,花珊留下的淚水則成了日月潭。

現代編造傳說的課文,目的相當明確,對中國的孩子們傳達兩岸一家親、祖國要統一的概念...
現代編造傳說的課文,目的相當明確,對中國的孩子們傳達兩岸一家親、祖國要統一的概念。 圖/路透社

這篇現代編造傳說的課文,目的相當明確,對中國的孩子們傳達兩岸一家親、祖國要統一的概念。

前述是小學課文裡的愛國主義教育類型,到了初中的「思想品德」,愛國主義也會有各式延伸,例如中國的「趕超邏輯」。經典課文是中國生物學家童第周留學比利時,他的室友因他是中國人看不起他,不服氣的童第周於是跟室友打賭,看誰先拿到博士學位?

這類敘事的結尾,自然是童第周先拿到博士學位,證明中國人不比人差。此外,中華民族文化的表述也開始出現,教科書裡的表述是五千年歷史的優秀文明、是一個潔淨的有機體,因此必須提防細菌的侵入等。到了高中的「政治」,則轉化為更為體系化的政治教育。

到了初中的「思想品德」,愛國主義也會有各式延伸,例如中國的「趕超邏輯」。 圖/路...
到了初中的「思想品德」,愛國主義也會有各式延伸,例如中國的「趕超邏輯」。 圖/路透社

▌紅色經典至今仍在強化

習近平上台之初,便大力推動國學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根基,習近平也出版《習近平用典》,介紹他如何以「國學典籍治國」。簡言之,所謂的國學——背後的框架就是習近平政權的意圖。

中國從2017年開始,陸續推出部編版小學語文教科書,其中有兩大特色:一是古文比例大幅提升到中國教育部所說的30%左右,二是提高紅色經典的課文比例。紅色經典的愛國主義元素更為體系化;一綱多本時代的課文裡,雖然出現周恩來、朱德等高幹,但毛澤東鄧小平基本上未出現在課文當中,但是在部編本當中,毛澤東、鄧小平與他們的時代,則散落在小學六年的語文課文裡。

習近平也出版《習近平用典》,介紹他如何以「國學典籍治國」。簡言之,所謂的國學——...
習近平也出版《習近平用典》,介紹他如何以「國學典籍治國」。簡言之,所謂的國學——背後的框架就是習近平政權的意圖。 圖/路透社

如果借用筆者前述的愛國主義元素的架構來看,在領導人神話方面,毛澤東的故事出現在一下的「吃水不忘挖井人」,課文描述毛澤東在江西革命期間,沙洲垻住民為缺水所苦,毛澤東為他們挖了井解決難題,那裡的人們感念地在井水旁立了個碑,上面寫著「吃水不忘挖井人,時刻想念毛主席!」毛澤東的部分還包括六下的「為人民服務」,這個課文出自毛澤東1944年紀念革命同志張思德的講稿,日後廣被共產黨使用的「為人民服務」便出自這篇講稿。

二上的「朱德的扁擔」跟毛澤東的故事有類似之處,都強調平民化。革命期間的朱德,除了指揮大局之外,也跟大家一樣挑著扁擔搬運東西,大家為避免朱德過於勞累,把他的扁擔藏了起來,但朱德硬是自己削了跟扁擔跟大家一起扛東西。

「吃水不忘挖井人,時刻想念毛主席!」 圖/法新社
「吃水不忘挖井人,時刻想念毛主席!」 圖/法新社

四上的「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跟前述一綱多本時代的「為中華崛起而讀書」內容相同,只是課文標題多了個「之」字。一下的「鄧小平爺爺植樹」,則是1987年83歲的鄧小平在北京天壇公園裡的植樹人群裡,他花費心力植樹讓樹像戰士一樣站立,才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棵樹,也成天壇公園一處美麗的風景。

在革命敘事方面,雖從平民英雄著手,但因多年來不斷反覆強調,也形成了一些平民英雄的典範神話,部編本所提到的革命敘事,基本上就是這些已為數代人所熟知的平民英雄。

按時序來說,三上的「手術台就是陣地」主角加拿大的共產黨員醫師白求恩,他在1939年為對日戰爭受傷的士兵進行了連續69個小時的手術。

一下的「鄧小平爺爺植樹」,則是1987年83歲的鄧小平在北京天壇公園裡的植樹人群...
一下的「鄧小平爺爺植樹」,則是1987年83歲的鄧小平在北京天壇公園裡的植樹人群裡,他花費心力植樹讓樹像戰士一樣站立,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圖/截自SHANHUI HE

二下的「雷鋒叔叔,你在哪裡」以簡單的詩句勾勒雷鋒助人的功績、以及兒童對雷鋒的思念,早在1960年代開始,雷鋒已是中國「犧牲自己、樂於助人」的樣板人物。四下的「小英雄雨來」則是對日抗戰期間,12歲的少年雨來以他的機敏抗日,搞得「日本鬼子」人仰馬翻。雨來同樣是抗戰少年的樣板人物,這個課文成為了數代兒童成長的受教育的經典。類似的還包括五上的「狼牙山五壯士」,1941年對日抗戰期間狼牙山戰區裡,五位戰士為了掩護部隊,獨力對抗日軍,他們就跟少年雨來一樣,打得日軍落花流水,並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中國共產黨萬歲!」

在國族疆域的神話部分,二上的「日月潭」就是代表。全篇從日月潭的由來切入介紹,外加描述景致的文字也頗為優美,但課文開頭的「日月潭是我國台灣地區最大的一個湖」讓所有的文字之美瞬間消失。可以看到,國族疆域的神話至今始終不墜。

早在1960年代開始,雷鋒已是中國「犧牲自己、樂於助人」的樣板人物。 圖/法新社
早在1960年代開始,雷鋒已是中國「犧牲自己、樂於助人」的樣板人物。 圖/法新社

▌動態的審查:推薦書單裡的中國

回到開頭所提的《全國中小學圖書館(室)推薦書目》的6,905冊推薦書籍。

這些推薦書籍裡的適合閱讀對象有明確的劃分,例如適合小學幾年級閱讀、初中生甚至高中生也有明確標示。大體來說,人文歷史類的書籍就像教科書的補充,關於國學的部分佔了相當的比例。

此外,在愛國主義元素部分,馬克思、恩格斯到毛澤東的傳記與理論介紹也占了相當一部分,紅色延安的革命故事也在其中,這些大致譜成思想政治的基本元素。

在愛國主義元素部分,馬克思、恩格斯到毛澤東的傳記與理論介紹也占了相當一部分,紅色...
在愛國主義元素部分,馬克思、恩格斯到毛澤東的傳記與理論介紹也占了相當一部分,紅色延安的革命故事也在其中,這些大致譜成思想政治的基本元素。 圖/路透社

愛國主義也有隨著時事的更新版內容,例如一帶一路叢書——《一帶一路先驅傳》、《一帶一路人物傳奇》、《一帶一路一百問》、《一帶一路百城記》等各式各樣。最有趣的大概是推薦書籍還包括迪士尼叢書,從冰雪奇緣到獅子王之外,還包括敏感的小熊維尼,被推薦的書名是:

迪士尼叢書:迪士尼青少年英漢雙語讀物.小熊维尼(美繪版)

2018年迪士尼的電影《摯友維尼》無法在中國上映,而此刻,維尼的書籍則獲推薦,只能說中國言論審查的尺度不斷變化中,但相對來說,這也意味著對中國的觀察也必須跟著保持動態,才不至於落入盲點誤區。

總體來說,近日中國的「戰狼外交」已是國際媒體關注的焦點,但狼是怎麼養成的?教科書裡的愛國主義元素是奶水,習近平時代的孩子們喝得更多,值得關注。

推薦書籍還包括迪士尼叢書,從冰雪奇緣到獅子王之外,還包括敏感的小熊維尼。圖為上海...
推薦書籍還包括迪士尼叢書,從冰雪奇緣到獅子王之外,還包括敏感的小熊維尼。圖為上海的小熊維尼故事展示牆。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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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政亮

李政亮,文化評論者、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助理教授。關注視角是從大眾文化如電影、動漫、文學等解讀中國、日本與台灣的歷史與社會,此前作品以中國現場出發,希望文字耕耘能隨關注視角漸次豐收。近年作品履歷:《拆哪,我在這樣的中國》(獲2011年金鼎獎)、《中國課》(獲2012年《亞洲週刊》年度好書)、《拆哪,中國的大片時代》(獲選2018年德國法蘭克福書展台灣館展書),最新作品為《從北齋到吉卜力》(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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