搧風點火的《狂潮》？近代日本「新聞風向」的鬼胎苦果

2020/06/12 蔡亦竹

在日本「村落性格」這種特殊的風土民情下，其實所謂「空氣」只要一形成，就很容易整個... — 在日本「村落性格」這種特殊的風土民情下，其實所謂「空氣」只要一形成，就很容易整個國家民族都被後世看來不可思議的奇異風向帶著走。圖／歐新社

現代很流行帶風向。當然，日本自從文明開化的明治期之後就有了媒體（嚴格說來江戶時代也有所謂「瓦版」這種新聞的前身），所以帶風向這件事很早就在日本存在。之前我曾經寫過探討日本村落性格的『日本人論』，而在這種特殊的風土民情下，其實所謂「空氣」只要一形成，就很容易整個國家民族都被後世看來不可思議的奇異風向帶著走。這本書在解述的日本近代史，其實就是日本重覆這種神奇循環的過程。

但是這種神奇循環通常會付出極慘痛的代價。

▌本文為《狂潮：日本近代史的真相，那些新聞媒體操作下的極端浪潮》（台灣商務，2020）推薦序

日本自從文明開化的明治期之後就有了媒體（嚴格說來江戶時代也有所謂「瓦版」這種新聞... — 日本自從文明開化的明治期之後就有了媒體（嚴格說來江戶時代也有所謂「瓦版」這種新聞的前身），所以帶風向這件事很早就在日本存在。圖為瓦版，是一種日本約於17世紀出現，類似報紙的出版物。圖／早稻田大學圖書館

明治初期在洋化、現代化的絕對價值下，日本傳統被視為可棄、甚至是應該消除的負面因子。於是產生了把木造五重塔等文化財用廢建材的價格打爛出售，或是把過去江戶時代的名城廉價出售等，後世日本看來根本不可思議的怪事。而明治時代的怪事還包括了因為對西鄉隆盛的推崇而產生的各種西鄉生存傳說，這種鄉野奇譚居然之後還讓俄羅斯皇太子在訪日時遇刺，這個事件也一直影響日本社會到日俄戰爭。

讓日本脫胎換骨的明治時代，雖然被司馬遼太郎視為歷史上最充滿希望的「少年之國」，但這群年輕的國民們也示範了新生國家如何被媒體帶起風潮後，可以先是對列強充滿恐懼、接著為了接受國際承認而硬要撐出近代國家的派頭，最後為了和比自己軍力強13倍的國家對決，而政府和國民一起幾近瘋狂的省吃儉用打出了史上難得一見的奇跡勝利。

因為對西鄉隆盛的推崇而產生的各種西鄉生存傳說，這種鄉野奇譚居然之後還讓俄羅斯皇太... — 因為對西鄉隆盛的推崇而產生的各種西鄉生存傳說，這種鄉野奇譚居然之後還讓俄羅斯皇太子在訪日時遇刺，這個事件也一直影響日本社會到日俄戰爭。圖／月岡芳年《西郷隆盛切腹図》

但是因為前述的「空氣」現象，讓日本社會一旦形成某種共識之後，只要有人反對就很容易受到所有人的排擠甚至難以生存。

在這種文化裏其實媒體也很難真的發揮監督功能，因為一說不好聽的話很可能不是被讚賞勇氣，而是因為白目而被修理。所以一旦江戶時代的身分封建制瓦解，媒體開始鼓吹的就是好好讀書的立身出世價值。就算真的因為這樣產生了許多傑出的明治人物，但也造就了許多在學業、技術競爭失敗，之後從未被社會關注過的時代犧牲者。當政府決定以天皇崇拜來鞏固國民向心力之際，媒體馬上歌頌學校火災結果只為了搶救明治天皇「御真影」（照片）而重回火場被燒死的校長。

著名的日本「大本營發表」在二戰末期時根本就是把事實完全相反地傳達給日本軍民。圖為... — 著名的日本「大本營發表」在二戰末期時根本就是把事實完全相反地傳達給日本軍民。圖為1943年，昭和天皇親自出席於大本營會議。圖／維基共享

政府當局用盡吃奶力氣才打到有立場和俄羅斯和談的日俄戰爭，戰後卻因為戰爭期間媒體配合不斷宣傳「日本必勝」和「日本優勢」造成國民誤解，認為勝利卻沒有依照當時國際慣例向俄國獲得割地賠款，覺得政府喪權辱國而發動了導致戒嚴的「日比谷燒打」暴動。這還只是日本「帶風向」惡果的其中之一而已，這種帶風向、或說迎合世間的報導後來在昭和時代更變本加厲，日本集體主義與當時國際間帝國主義軍力擴張的思想結合後成為軍國主義，急速將日本推向戰爭邊緣。

結果媒體在當時敢勸諫的少，迎合當時好戰風潮的多，配合上當局的思想統制與高壓政策，讓日本向物資、工業力都還相差極大的美英開戰。

戰爭一開打，媒體的帶風向工作就越來越吃力了。因為就算初期佔了些優勢，但是面對資源根本不成正比的英美，日本越打越辛苦，也開始出現敗戰徵兆。但是第一當時的國民根本還未認識到這個事實，社會風向還沒改變，這時候如果媒體敢說真話可能連存活都有問題。

圖左為日俄戰爭陸地戰場的首場大型戰役——遼陽會戰——俄軍傷兵；圖右為日本1904... — 圖左為日俄戰爭陸地戰場的首場大型戰役——遼陽會戰——俄軍傷兵；圖右為日本1904、1905年的木板畫政宣創作，描繪沙皇尼古拉二世在噩夢中，夢見俄軍砲火如敗寇傷兵。圖／維基共享

日俄戰爭戰後，因為戰爭期間媒體配合不斷宣傳「日本必勝」和「日本優勢」造成國民誤解... — 日俄戰爭戰後，因為戰爭期間媒體配合不斷宣傳「日本必勝」和「日本優勢」造成國民誤解，認為勝利卻沒有依照當時國際慣例向俄國獲得割地賠款，覺得政府喪權辱國而發動了導致戒嚴的「日比谷燒打」暴動。圖為日比谷燒打事件，遭縱火設施。圖／維基共享

第二，就算國民肯接受劣勢事實，那也間接坐實了之前媒體的推波助瀾操作。所以帶風向開始進化成「假新聞」，著名的日本「大本營發表」在二戰末期時根本就是把事實完全相反地傳達給日本軍民。而假新聞帶給日本的苦果，應該大家都很清楚了。後來日本的泡沫經濟崩潰、奧姆真理教恐怖攻擊，其實都是起因於媒體對於拜金主義和世紀末虛無主義的吹捧，才養成了難以駕御的「鬼胎」，最後由整個社會一起承擔這個鬼胎爆發時的苦果。

這本書也算是在這些狂潮背後，作者對於媒體所應負的負任與反省。作為「思想戰兵器」的媒體，雖然在網路興起後某種程度也開始接受社會的監督。但是在今天的某些「大國」甚至台灣內部，我們仍然可以看到許多像戰前日本般基於某些特定目的的操作、甚至是惡意捏造。對照過去日本所付出的代價，也讓我們不由得為這些操作感到憂心，甚至需要思考如何減少這些操作的影響了。

希望人類還是能從歷史裡學到一些事情。

《狂潮：日本近代史的真相，那些新聞媒體操作下的極端浪潮》

作者：井上亮

譯者：許郁文

出版社：台灣商務

出版日期：2020/05/04

內容簡介：2019年5月1日，日本正式將年號從「平成」改為「令和」，展開日本的新紀元。回顧明治到平成這一百五十年的歷史，日本從亞洲邊陲的島國，躍升為最先進、繁榮的國家。但是，日本也引發了許多極端事件，例如：關東大地震時虐殺朝鮮人、紙醉金迷的泡沫經濟、犯下毒氣事件的奧姆真理教，我們又該如何理解？作者井上亮運用身為記者的直覺，揭露日本近代史的真實。在這些讓人匪夷所思的事件中，可以發現政府宣傳、新聞媒體、社會輿論不斷煽動大眾，造成一次又一次群眾狂熱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