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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漫畫原作者的傳奇系譜:小池一夫與他的「劇畫時代」

2019/05/03 蔡亦竹

小池一夫等漫畫原作家,活躍的全盛時期都是在作風寫實的「劇畫」風行時代,可說是締造...
小池一夫等漫畫原作家,活躍的全盛時期都是在作風寫實的「劇畫」風行時代,可說是締造了日本動漫史的光輝一頁。 圖/《帶子狼》、《哭泣殺神》

在平成剩沒幾天的最後時期,《魯邦三世》的原作者Monkey Punch過世了。同樣是漫畫界名人前輩的小池一夫,當然也在推特上發表了追悼文——沒錯,超過80歲的小池阿公推特玩得很大,而且還有「漫畫界推特搞笑藝人」的外號。

因為小池活用自己豐富的人生經驗,常常發推大談人生哲學和社會體驗,根本推特上的金句製造機。光看這點就可以知道小池是個多funky的阿公。生於1936年的小池一夫,其實不是漫畫家,而是以腳本方式提供作品的「漫畫原作者」巨匠。而小池在從事漫畫原作家之前,還幹過許多莫名其妙的職業,最後才在投稿給齋藤隆夫事務所之後獲得提拔,走向大牌漫畫原作家之路。

說起來小池一夫的作品其實也蠻好懂的,講簡單一點就是「出一張嘴」的昭和老男人風格,作品中主角通常長得都不難看而且能力超強,不是生活在如同修羅界般的純硬派鬥爭世界,就是那種以世界為舞台格局超大的非凡人物。而且內容從來不缺性和暴力元素,男主角通常都七仔很多大家都愛他。理由也很簡單,因為小池認為讀者看作品就是在滿足自己平淡生活不會出現的夢想。

生於1936年的小池一夫,其實不是漫畫家,而是以腳本方式提供作品的「漫畫原作者」...
生於1936年的小池一夫,其實不是漫畫家,而是以腳本方式提供作品的「漫畫原作者」巨匠。小池已於2019年4月17日辭世。 圖/小池一夫Twitter

而小池除了是老年之後的推特金句製造機之外,也真的是賣座作品製造機,大名鼎鼎還改編成電影的《帶子狼》就是他早期作品。另一部也改編成電影、重拍時還由甄子丹擔任武術導演的《修羅雪姬》同樣出自他的筆下。而我個人最喜愛的,還是《哭泣殺神》了。

這部描述香港黑社會縱橫世界的漫畫,其實反應出日本漫畫原作家的雜學豐富程度,故事內容天馬行空,卻又充滿成人略帶黑色的社會娛樂風格。像小池本身其實也是個作曲家、小說家,武論尊也是不管在受訪時候的白爛風格,或是瘋狂和博奕電玩合作,讓《北斗神拳》這部作品簡直成了「世紀末柏青哥傳說」,一堆北斗系列機台橫掃日本小鋼珠店市場。至於梶原就不必說了,不管是層出不窮的暴力性格,或是還涉嫌和黑道一起綁架職業摔角選手,都彰顯了這些原作家們的「社會事」風格,而且他最殺的事蹟等等一定要特別強調。

《哭泣殺神》其實也曾經被香港拍成了由許冠傑主演、還不算難看的電影版《淚眼煞星》,而且也相當符合當時的風潮,這部電影根本沒跟人家拿版權就硬偷人家的設定,所以原本劇中的香港黑社會組織「百八龍」就被改成了「八百龍」。「百八」是日文的「108」講法,原來是小池取自於佛教所說的一百零八種煩惱,這「百八」被改成了「八百」,簡直就像英文變成文英,整個「聳」度就出來了。

「一殺五百兩!」小池一夫原作的《帶子狼》紅極一時,改編成電影版和不同版本的電視劇...
「一殺五百兩!」小池一夫原作的《帶子狼》紅極一時,改編成電影版和不同版本的電視劇,連在歐美都頗為知名。 圖/《帶子狼》劇照

小池的名作之一《修羅雪姬》。左為池上遼一作畫的《修羅雪姬外傳》、右為改編的電影版...
小池的名作之一《修羅雪姬》。左為池上遼一作畫的《修羅雪姬外傳》、右為改編的電影版,而後在美國許多影視作品(例如昆汀塔倫提諾的《追殺比爾》)還找得到致敬的造型與設計。 圖/《修羅雪姬》

不過最有趣的是這個小池命名的傑作,居然後來發現香港的黑社會裏還真的有個同名同姓的組織。香港的兄弟朋友後來也真的來日本訪問小池,歡談稱讚小池的故事編得很讚,最後還送他一隻名錶大家交個朋友這樣。這樣一下,小池變得沒辦法把百八龍繼續描寫成邪惡組織,而只能在故事裏把它轉型成對抗各地其他邪惡組織的正義(?)勢力了。

結果《哭泣殺神》就賣得更好了。或許小池真的該感謝香港的百八龍朋友們。

小池作為暢銷的原作家,風光的背後也不是大家想得那麼簡單。動漫在日本是個巨大產業,但是動漫在日本擁有今天的規模,甚至變成日本向外文化輸出的一大利器,經過了一段很長的歷史、也可說是掙扎的過程。尤其是動漫產業的主體、也就是漫畫本身,其實和台灣一樣,曾經長久以來被視為是不入流的娛樂。

小池名作之一《哭泣殺神》,描述香港黑社會縱橫世界的漫畫,反應出日本漫畫原作家的雜...
小池名作之一《哭泣殺神》,描述香港黑社會縱橫世界的漫畫,反應出日本漫畫原作家的雜學豐富程度,故事內容天馬行空,卻又充滿成人略帶黑色的社會娛樂風格。 圖/《哭泣殺神》

在今日台灣,我們常常聽到人詬病所謂的儒家餘毒,或是理科掛帥而導致的人文素養低落;但是明治維新以來因為文明開化和對於技術的渴求,曾經讓日本在帝國主義時代初期一度連文學都被視為沒有「經世濟民」功能的無用長物。小說家擁有高收入和社會地位,是在日本開始重視文化主體意識的明治中期後才開始的現象,否則之前的小說,一直被視為是延續江戶時代庶民娛樂的「戲作」系譜、不登大雅之堂的作品而已。

不過就在這種大眾娛樂的底流裏,還有比小說家更坎坷的職人們存在——就是漫畫的原作家們。

在小說家們終於獲得正當評價的時代風潮裡,漫畫這種圖象作品仍然擁有巨大的群眾需求,但是社會地位的上升卻和文字作品相比極端緩慢。不過既然有市場,擁有長年職人傳統的日本人當然就開始了分業形態。

所謂的「原作家」,簡單講就是像電影或是電視劇的編劇,提供故事之後再由漫畫家將其畫成作品。提供的方式則是從劇本式的文字敘述、到分鏡表式的圖像加對白方式都有。原作家則是從類似小說家的文字工作者,到因為圖畫得太醜只好轉職的漫畫家都有——真的,《北斗神拳》的原作者武論尊就是這樣。

《北斗神拳》的原作者武論尊,漫畫則由原哲夫作畫。圖為2018年《北斗神拳》與長野...
《北斗神拳》的原作者武論尊,漫畫則由原哲夫作畫。圖為2018年《北斗神拳》與長野縣佐久市(武論尊的故鄉)的交通巴士合作企畫,武論尊出席運轉典禮。 圖/武論尊官方網站

包括梶原一騎、小池一夫、武論尊等漫畫原作家,活躍的全盛時期都是在作風寫實的「劇畫」風行時代。以《骷髏13》聞名的劇畫大家齋藤隆夫,會投入漫畫家行列就是因為年輕時看到劇畫風格的漫畫,獲得了「用紙和筆就可以拍出電影」的驚豔感動。所以這些原作者們的作品,都充滿了社會風格和父權思想——因為昭和的時代風潮就是如此。

可能也因為這樣,這些巨匠們很多人在投入業界之前都充滿了「社會氣口」,也可能浪流連過許多奇怪的工作生涯。小池一夫當過麻將館店員、也曾天天打麻將為生,武論尊還去當兵參加過自衛隊過,梶原更是帥氣地與黑社會過從甚密,最帥的是他還娶過白冰冰。

也因為這些劇畫時代的巨匠,漫畫原作者終於在長久對大眾娛樂文化的貢獻後,獲得不輸給小說家的社會地位。不過,有暴力傾向、還曾娶過40年前的台灣周子瑜超星拳婦的梶原,據說會如此「人格破綻」的原因之一,就是原本希望成為小說家的梶原,始終認為職業只能是漫畫原作家而鬱鬱不得志。但就如梶原一樣,昭和時代的漫畫原作家們許多都帶有破滅性的人格特質。武論尊也是個很「鏘」的人物,而作育無數漫畫界後進的小池一夫,晚年還是爆出和學生間的金錢糾紛。至於梶原一騎,呃,光他娶過超星拳婦就可以說是「甲組」的了。

劇畫時代的熱潮作品,由左至右依序為梶原一騎的《巨人之星》、齋藤隆夫《骷髏13》、...
劇畫時代的熱潮作品,由左至右依序為梶原一騎的《巨人之星》、齋藤隆夫《骷髏13》、池上遼一《餓男》。 圖/維基共享

左為梶原一騎,右為「超星拳婦」白冰冰。他們於1978年結婚、後於1981年離婚。...
左為梶原一騎,右為「超星拳婦」白冰冰。他們於1978年結婚、後於1981年離婚。 圖/維基共享

劇畫時代原作者的傳奇系譜從梶原到小池,再到後來的武論尊,可說是締造了日本動漫史的光輝一頁,而且這些奇材的出現,也奠定了青年、成人漫畫(不是那種啦)可以在日本有別於少年漫畫,獨立成為另一種大眾文化的基礎。小池一夫還在1977年開辦了「劇畫村塾」培育原作家與漫畫家的養成所,《福星小子》的高橋留美子、《刃牙》系列的板垣恵介、甚至《勇者鬥惡龍》遊戲系列之父堀井雄二,都是這裡的畢業生。這也間接營造日本動漫可以除了有少年、熱血的王道作品外,能夠有分眾、多元化的呈現空間。

話題回到小池一夫身上。小池一夫就是這麼一個連人生都充滿故事的「文化人」。這位年過80的文化人,雖然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但就像前述般地在推特上大放異彩。在健康不佳的十天前,小池寫下了這樣的推文

「我現在說不定是全日本最緊張在發推的。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所以這不是辭世之句,而是辭世之推吧…這到底是認真推還是白爛推啊?到時候人家說小池一夫最後的遺言是這個的話好像也不錯XD」

結果小池也沒馬上死掉,七天後他還發文哀悼過世的Monkey Punch。追悼了去世的好友後兩天,然後他就死掉了。連死去的風格都這麼戲劇化,小池不愧是一代漫畫原作家的巨匠。而小池的辭世,同時也告訴我們:昭和時代的劇畫作品群,真的迎來偉大的告別黃昏了。

只是不知道小池到底錢還學生們了沒有就是了。

「昭和時代的劇畫作品群,真的迎來偉大的告別黃昏了。」圖為2014年小池一夫與美國...
「昭和時代的劇畫作品群,真的迎來偉大的告別黃昏了。」圖為2014年小池一夫與美國漫威系列之父史丹.李(Stan Lee)的夢幻對談,史丹李表示很喜歡小池的多部作品,在日本也有人稱呼小池為「日本的史丹李」。史丹李已於2018年11月12日逝世。 圖/小池一夫Twi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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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筑波大學歷史人類學博士,實踐大學日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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