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的污染土從哪來？解密日本如何降低環境輻射污染

日本福島現場採訪、攝影／張郁婕

2011年3月的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使得放射性物質乘著大氣擴散開來，隨後又因為降雨等因素落在地表，附著在樹木、草地、泥土或建物等人造物之上，導致福島境內出現大範圍輻射污染。

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中外洩的放射性核種當中，又以銫（Cs）-137最受矚目：銫-137是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主要釋出／污染周邊環境的放射性元素；在一般正常情況下，銫-137不存在於自然界，它是人造放射性核種，必須透過核反應才會產生銫-137。所以銫-137會出現在福島第一核電廠外，就是發生輻射外洩最簡單的判斷依據。

銫-137的半衰期約為30年，也就是說，受到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輻射污染的土地至少要過30年，輻射強度才會減至一半。換言之，如果沒有經過額外處理，福島境內受到輻射污染的區域，就會因為這些附著在地表的銫-137持續釋放輻射的關係，導致環境背景輻射值居高不下，至少要等30年輻射值才會減少一半。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銫-137還有一個特點是非常容易被土壤吸附著。所以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逸散的銫-137，如果因為降雨等因素落到地表上，它就會被土壤吸附著，固定在地表、持續釋放輻射。

減少環境輻射值的「除染」方法

正因為銫-137非常容易被土壤吸附著，如果不想靜待銫-137自然衰變、希望透過人為介入的方式加快降低福島縣內的環境背景輻射的話，其中一種作法就是除去地表約1公尺深的表面土壤——因為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釋出的銫-137，幾乎都會附著在地表的土壤上。除此之外，除草、丟棄受到3.11東日本大地震或海嘯毀損的廢棄物也有助於減少環境背景輻射。

如果是建築物這種不能直接丟棄、也不打算直接拆毀的人造物，則可利用高壓水柱沖洗或刷洗表面，再蒐集或清除放射性物質沖刷後會聚集的地點的表面。

日本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福島境內一度隨處可見的黑色垃圾袋，袋子裡裝的就是這些為了降低環境輻射污染，大量清運出來的放射性廢棄物。至於上述這些為了降低核電廠周邊區域的輻射值所做的一切措施（例如：除去表層土壤、清運廢棄物）則稱為「除染」——「除染」是日本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才出現的專有名詞，從中文的角度可視為「除輻射污染」的簡稱。

福島縣放射性廢棄物的分類

以福島縣為例，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福島縣境內產生的放射性廢棄物，可以依據產生原因、地點、適用法規或處理方式分成3大類。

（1）為了降低環境背景輻射、除去表層1公尺深而產生的輻射污染土。日文俗稱「除染土」，「除去土壤」則為環境省使用的正式名稱。

（2）放射性活度達每公斤8000貝克（Bq）的指定廢棄物：多為垃圾焚化後的灰燼、下水道污泥、淨水污泥、稻草、堆肥等容易吸附或濃縮（聚集）放射性物質的廢棄物。

（3）污染廢棄物對策區域內的廢棄物：在避難指示區域範圍內的放射性廢棄物，包括「除染」產生的廢棄物、災害廢棄物、尚未解禁區域居民一時返家產生的日常垃圾、環境整修產生的廢棄物等。目前適用區域為：福島縣楢葉町、富岡町、大熊町、雙葉町、浪江町、葛尾村、飯館村全域，及南相馬市、川俁町、川內村的警戒區域或計畫避難區域。

在放射性廢棄物的後續處理上，第一類「除染」產生的輻射污染土及放射性活度高於公斤10萬貝克（Bq）的放射性廢棄物，因為輻射強度需要等待時間經過才會有所減少，所以全部進到日本環境省的中間貯藏設施「暫時」存放。

其餘放射性活度在每公斤10萬貝克（Bq）以下的指定廢棄物、對策區域內廢棄物及2027年11月前雙葉郡8町村（廣野町、楢葉町、富岡町、川內村、大熊町、雙葉町、浪江町、葛尾村）居民的日常垃圾，則會送至特定廢棄物掩埋設施（特定廃棄物埋立処分施設）進行掩埋。

以特定廢棄物掩埋設施的處理流程為例：

第一步：「污染廢棄物對策區域內的廢棄物」或是「除染」產生的水道污泥、淨水污泥、稻草、堆肥等可燃物，可以透過燃燒（焚化）處理減少體積。但放射性核種在燃燒的過程中並不會消失，所以燃燒過後垃圾體積變小、放射性核種的密度變高，放射性活度就容易超過每公斤8000貝克，變成「指定廢棄物」。

第二步：此時再依據燃燒過後的灰燼粒徑大小區分，如果燃燒過後變成像是粉塵般的飛灰、遇水容易溶出放射性核種（特別是銫-137），就需要利用水泥進行固化、定型處理。

第三步：這些焚化過的灰燼（垃圾）會裝進大型黑色塑膠袋中，每個黑色塑膠袋上都有一維條碼的編號，可以即時監測、追蹤垃圾流向，最後再運到特定廢棄物掩埋設施進行掩埋。

前進中間貯藏設施

專門存放輻射污染土（除去土壤）或是放射性活度高於公斤10萬貝克（Bq）大型放射性廢棄物的中間貯藏設施也是類似的流程。這次《轉角國際》特別取得中間貯藏．環境安全事業株式會社（JESCO）許可，得以進入一般民眾無法進入的中間貯藏設施廠區內。不過採訪當天主要設施並未運轉，只能隔著圍籬在車上路過、遠觀。

「現在剛好處理工作到一個段落，多數設備都沒有在運轉，裡面的機具都準備要拆除了。」帶我參觀中間貯藏設施的JESCO地域連攜．廣報課代理課長渥美武俊在車上指著沿途經過的白色建物解釋道。

2019年首度造訪福島時就曾聽說，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的相關設施很多都是「用完即拆」，總覺得很不環保。但這背後也是有現實考量：這些為了清運輻射污染而建造的設備，一方面是為了應急加快打造而成，「耐不耐用」並非設計考量；另一方面，當這些設備完成階段性任務之後，如果冀望未來某一天還有用到的機會，這些設備都接觸過放射性物質，所以要先除去輻射污染，再找空間存放這些大型機具。即便找到空間存放這些大型機具，也難以預估這些設備之後還有沒有使用到的機會。

在這種情況下，用完即拆可以省去除染的時間和金錢，也不用找空間存放；以後還有需要再建新的，設備本身或是技術上或許也更先進。雖然理智上知道這是相對務實的選擇，每次聽到用完即拆還是覺得很不環保，難道這些設備不能再多放個1、2個月，等確定之後真的不會用到，再來拆除嗎？

存放輻射污染土的土丘

進到中間貯藏設施的區域後，小巴士又開了一段時間便停了下來，原已為司機停車是要讓我可以好好拍照，渥美武俊的解說講到一個段落後，接著說道：「可以下車了。」

下車後的景象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地，看起來就像日本冬季的公園一樣很適合小朋友玩耍。聽到我說這裡看起來就像公園之後，渥美武俊才和我說：「我們現在就在土壤貯藏設施的上方。」我才驚覺原來小巴士早已開上沿途東一區、西一區的土丘，來到土壤貯藏設施的正上方。換言之，腳下這片草地，埋藏著那些眾人都不想看到、裝在「黑色塑膠袋」裡的輻射污染土。

我忍不住和渥美武俊說：「不說的話，這裡真的很像公園。」我能夠想像家長帶著小孩在這片草地上玩耍的景象，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這裡就要歸還土地了，」渥美武俊回答道。

中間貯藏設施的土地借期只到2045年，過了2045年後就必須將土地歸還給原本的居民們，歸還時也必須要「原封不動」的歸還。換言之，這片土地的地景必須要變回2011年之前的樣子，沒有中間貯藏設施、沒有輻射污染土，當然也沒有土丘以及土丘上方的這片草地。想到這一片整理得這麼完善的草地勢必要在2045年前拆掉，還是覺得有些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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輻射污染土的（暫時）掩埋流程

回到小巴後，司機和渥美武俊接著帶我到離福島第一核電廠最近的中間貯藏設施，從看台就能看到中間貯藏設施的所有要素，還能遠眺福島第一核電廠的所有機組。此處應該也是目前少數能夠一口氣拍到福島第一核電廠6座發電機組的制高處。

以存放輻射污染土為例，中間貯藏設施內的相關設施包含：暫時存放「黑色塑膠袋」的保管場、接著是能將黑色塑膠袋內容物分門別類（分離樹枝等可燃物與土壤）的受入・分別施設、再將土壤送至「處理土壤中繼帳篷」，最後再運至土壤貯藏設施存放。土壤貯藏設施還沒「裝滿」前，會是上頭舖有藍綠色防水塑膠墊的坑洞，裝滿後就會再覆蓋上防水墊、覆土與草坪，變成土丘的最終型態。

至於土壤貯藏設施旁的浸出水處理設施，則是專門處理土壤貯藏設施排水問題的設備。

JESCO選在這裡設置解說用的看台，除了可以遠眺福島第一核電廠出事的機組外，還能見證3.11那天地震的威力——看台旁邊的大熊町在宅介護支援中心（老人安養中心）仍停留在2011年3月11日當天所有物品被震得一片混亂的樣貌。當時這座老人安養中心因為位處高地，並沒有遭到海嘯波及，所有成員也都順利獲救。只是隨後發生的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讓一般人根本無法進入這塊區域，也就因此一直停留在15年前的那一天……

——▌接著閱讀下集：〈福島輻射污染土的穢土轉生？2045年前存放於中間貯藏設施的土壤可以怎麼再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