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核電的岔路口: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日本為何再度走向擁核

全球規模最大的柏崎刈羽核電廠準備在今年4月商轉,這將成為東京電力公司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首座重啟商轉的核電廠。圖為2026年1月在東京電力公司的總部前,民眾高舉標語反對重啟民眾高舉標語反對重啟柏崎刈羽核電廠。 圖/法新社

日本東京現場採訪、攝影/張郁婕

日本重啟核電後「西高東低」的勢力消長

2011年的東日本大地震及隨後而來的海嘯,一連串天災人禍事故的總和,最終導致福島第一核電廠發生氫氣爆炸。日本也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境內54座商用核反應爐兩度「核電歸零」,所有核反應爐停機,但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針對核反應爐的新制(新規制基準)上路之後,近年已逐步重啟核電。

然而,即便日本逐步重啟核電,日本核電版圖已和2011年以前的局勢有所不同。在新制之下,幾乎只有日本西半部的核電廠能夠重啟,東京電力公司又因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成為過街喊打的老鼠,讓日本電力公司版圖出現「西高東低」的勢力翻轉。

「新規制基準」提高核電廠應對天災等重大事故的標準,電力公司如果希望能重啟核電廠,幾乎都需要程度不等的裝修。考慮到核電廠剩餘的運轉年限,如果電廠需要大幅度改裝,重啟後在剩餘運轉年限內又難以回本,電力公司就會傾向直接讓核電廠提前除役。舉例而言,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之前,原本只有隸屬於日本原子力發電所東海核電廠的3座機組準備除役,但在新制上路之後,有21座反應爐機組提前除役。

運轉年限所剩不多的老舊反應爐,因為新制上路提前除役在所難免,若從核反應爐的種類來看,沸水式反應爐(BWR)似乎又比壓水式反應爐(PWR)或新式的進步型沸水式反應爐(ABWR)更難達成新制標準,恰巧日本原本的核電廠版圖也有東西差異——東日本重視經濟效益,有較多沸水式反應爐,西半部則以安全性較高的壓水式反應爐為主流,也使得西日本更有機會重啟核電,加速核電版圖在重啟之後朝向「西高東低」發展。

柏崎刈羽核電廠是東電起死回生關鍵?

東京電力公司(下稱東電)作為「發生重大核子事故」的電力公司,東電傘下的福島第一與第二核電廠勢必得要走向除役(廢爐)之路,但位在新潟縣的柏崎刈羽核電廠,卻成了東電起死回生的法寶——柏崎刈羽核電廠的6號與7號機組屬於進步型沸水式反應爐(ABWR),而非與「發生事故的」福島第一核電廠相同的沸水式反應爐(BWR)。

與此同時,柏崎刈羽核電廠作為全球最大的核電廠,東電如果能夠重啟核電,減少仰賴能源價格飆漲的火力發電,將有助於改善東電的財務收支。《時事新聞》便指出,東電因為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面臨高額賠款,若能重啟柏崎刈羽核電廠,光是一座機組,東電一年就能改善1000億日圓的財務收支。

東京電力公司的柏崎刈羽核電廠是全球規模最大的核電廠,目前柏崎刈羽核電廠已經獲得重啟資格,預定在2026年4月商轉供電。值得注意的是,柏崎刈羽核電廠位在新潟縣,但柏崎刈羽核電廠屬於東京電力公司,柏崎刈羽核電廠發的電力全都要送往首都圈,而無法在當地使用。 圖/美聯社

2026年1月在東京電力公司位在東京的總公司前,民眾高舉標語反對重啟柏崎刈羽核電廠。 圖/美聯社

2025年11月,新潟縣知事花角英世有條件同意東電重啟柏崎刈羽核電廠的6號與7號機組,替東電開了最後的綠燈,但重啟過程依舊狀況百出——先是2026年1月因為警報設定上的失誤,導致核電廠才剛試驗重啟,就要馬上中止實驗;2026年3月又傳出警報聲,原因是發電機異常,迫使東電必須再度延後柏崎刈羽核電廠的商轉日期。柏崎刈羽核電廠重啟過程問題重重,徒增不信。

日本原子力資料情報室(CNIC)共同代表山口幸夫一見到《轉角國際》便主動提到柏崎刈羽核電廠:「最近剛重啟的核電廠是柏崎刈羽6號機組對吧?我是新潟縣出身的,只要翻過一個山頭就是我的老家,在30公里的範圍內。雖然我已經離開新潟縣十幾年了,住在東京的時間比住在新潟還要久,但我的內心還是覺得自己是新潟縣人。對我來說,我覺得最大的問題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轉變?才過15年,我不覺得(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有這麼容易遺忘。」

山口幸夫是日本原子力資料情報室(CNIC)的共同代表。 圖/張郁婕攝

現在的民調和岸田的GX

採訪當天是2026年3月6日,山口幸夫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報紙,翻開《朝日新聞》2026年3月2日的報導,指著報紙上的圖表說:「風向改變的時間點是在2023年,那時候岸田(文雄)喊出要『綠色轉型』(Green Transformation, GX),拋棄停用核電的主張,改成要最大限度地活用核電,然後在去(2025)年2月透過閣議決定正式定案,風向就改變了。」

日本政府定義的綠色轉型(GX)著重於能源的穩定供給、經濟成長與減少碳排三者並行。在這個架構下「綠色」即指零碳排或建構低碳排的供應鏈及能源供給方式,或是透過引進碳定價(carbon pricing)等方式,盡早實現2050年淨零(Net Zero)排放目標。雖然在「綠色轉型」的名稱下,難以直接看出日本政府所想的「綠色能源」究竟是包括哪些發電方式,但在2023年2月10日的內閣會議(閣議決定)上通過的《邁向實現GX的基本方針》中,便有明確提及「活用核能」。

隨後日本原子力委員會(相當於台灣的核安會,是主責核能政策的行政機關)在2023年2月20日提出的「關於核能利用的基本想法」(原子力利用に関する基本的考え方)明確主張要在確保核能安全性的大前提下安定利用核能,並將國家和業界作為一體,強化利用核能所需的人才及供應鏈。時任首相的岸田文雄也在原子力委員會提出「關於核能利用的基本想法」後,透過閣議決定「尊重」原子力委員會提出的基本想法,這些都是在為全面重啟核電預做準備。

2025年2月,日本睽違3年修改中長期能源政策指南,制定《第7次能源基本計畫》(エネルギー基本計画)時,首度刪除日本自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新增的「盡可能減少依賴核電」一文,改為「最大程度活用」可再生能源與核電,作為穩定供電和減少二氧化碳排放量的解方。至此,日本政府不再避談或是有限度的提及核電,而要再度擁抱核電,被視為日本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能源政策的重大轉彎。

《朝日新聞》自2016年起每年2月都會進行電話民調,詢問民眾對於重啟核電的看法。從上表中可以看出,原本反對重啟核電(紅色)的民意超過5成,贊成重啟核電(藍色)只占3成上下。但在2023年出現翻轉:同意重啟核電的比例已經來到5成,反對重啟核電只占35%左右。 圖/張郁婕翻攝

南鳥島是日本核廢料最終處置場有利選址?

就在《轉角國際》造訪前夕,日本政府在2026年3月主動拋出要在南鳥島設置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核のごみ最終処分場)的構想,也是日本政府要力推核電的一大跡象。

在過去,日本中央政府只會主動公布「科學特性地圖」(科学的特性マップ),告訴民眾及各地方首長哪些地方有機會作為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並等待各地方首長主動表明是否有意進一步展開調查,而不會「主動提議」哪裡適合設置最終處置場。但這次經濟產業省卻打破這項不成文的規定,首度主動建議東京都小笠原村可考慮在南鳥島設置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而讓這座距離東京都心1950公里,搭船單趟要4-5天,搭飛機單程也要4小時的「東京離島」再度浮上日本全國版面。

南鳥島雖然在行政區劃上屬於東京都底下的小笠原村,但確實一個在太平洋上的遙遠離島,比傳統上習慣劃的第二島鏈位置還要再更東邊。近期日本政府除了將南鳥島視為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的有利候補外,還將開採稀土礦產的計畫動到南鳥島頭上,並和美國達成合作協議,同意共同加速研究與開發南鳥島周邊的深海稀土泥。

這張由SIP/日本海洋研究開發機構提供的照片,是研究人員在2026年2月從南鳥島採集到的稀土泥樣本。南鳥島附近海域的海底泥漿蘊含稀土礦產,但要如何從這些泥漿中分離、提煉出稀土礦產,工程上都還沒有相關經驗。從南鳥島採集稀土泥,脫水後再送往日本本土精煉是否符合經濟效益也還在試驗當中。 圖/美聯社

「雖然說現在有南鳥島的方案,但這不可能實現。」山口幸夫斬釘截鐵地說。

山口幸夫表示,南鳥島的構想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想法,而是早在10年前就有一小部分的學者主張,南鳥島正好位在太平洋板塊的中間,所以從板塊學的角度來看,南鳥島的地層非常穩定,也不太會有地震,所以適合作為最終處置場。

然而,南鳥島是無人島,現在完全沒有任何關於南鳥島的地質調查,現在才要派人到島上從零開始展開調查,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搞定的事情。所以山口幸夫認為,政府會在現在這個時間點突然拋出南鳥島的說法,主要是想看民意對於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的看法。

日本的中國電力公司及關西電力公司有意在山口縣上關町設置用過燃料棒(高階核廢料)的中間貯藏設施,地點就選在中國電力公司位在上關町長島的土地上。圖為長島於2023年8月的空拍畫面。 圖/美聯社

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的選址困境

實際上日本光是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的選址,需要歷經文獻調查(2年)、概要調查(4年)和精密調查(14年)共3個階段,3階段全部跑完一輪至少需要20年以上的時間。

目前已表明有意作為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的3個市町村當中,只有北海道壽都町和神惠內村完成第一階段的文獻調查,九州佐賀縣的玄海町還在文獻調查階段。至於南鳥島,目前根本沒有地質研究相關文獻,又要如何進行文獻調查?

另一方面,文獻調查如同其名,就是在研究室裡整理過去相關文獻,包括火山風險評估、地質圖分析等,並不需要實際前往當地展開調查,也不需要經過都道府縣知事(一級行政區劃首長)同意,只要市區町村長(二級行政區劃首長)判斷即可。但若要進到第二階段的概要調查,事前需要都道府縣知事(也就是上級)同意,北海道壽都町和神惠內村現在就面臨北海道知事反對的僵局。

用過燃料棒使用過後需要在冷卻池中進行冷卻,冷卻過後即可移至乾式貯存設施貯存。福島第一核電廠或是台灣的核一、核二廠在廠內都設有室外乾式貯存場,但並沒有「在這之後」的最終處置場。圖為福島第一核電廠內部的用過燃料棒冷卻池,攝於2021年2月。 圖/美聯社

台灣的核一廠核廢料乾式貯存系統。 圖/報系資料庫

對於地方政府而言,舉手表態同意進行文獻調查,就可以獲得來自中央政府最高20億日圓的補助(交付金),進入第二階段概要調查則可獲得最高70億萬日圓的補助。

以壽都町和神惠內村的情況來說,就算現在無法進入下一階段,光是第一階段的補助金,對於地方財政來說也不無小補。但這又會陷入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選址上最常出現的困境:當中央政府提供補助款給同意設置核廢料處置場的地方政府,是否更容易吸引到財政早已出現問題的偏鄉地區,進而加速都會地區與偏鄉地區的不平等?

為什麼高階廢棄物的最終處置場往往都是設在遙遠的偏鄉地區?圖為1994年9月,一輛載有用過燃料棒的CSX火車,行經南卡羅來納州佛羅倫斯郡(Florence),準備將用過燃料棒載至薩凡納河廠區(Savannah River Site)。 圖/美聯社

用電量最大的地方往往是都會與工業地區,但電廠及其他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設備,往往都設在人口稀少的遙遠偏鄉。這些規模較小的鄉村地區靠著電廠或其他設備進駐,有了中央的經費補助和「新的產業」,是否又將更難擺脫在地方經濟遭到電力公司主宰的困境?放眼海內外,日本或是台灣似乎都是如此。

「在科技技術發展的過程中,不能拋棄或是犧牲掉任何人。」山口幸夫在採訪過程中留下這段意味深長的話,這其實和原子力情報室的成立、以及日本反核運動當中為何會有核工人才參與其中有關。

日本反核運動中有不少核工背景的專業人才,這其實和日本學運的歷史有關。圖為2025年2月,東電員工率領《美聯社》記者進入福島第一核電廠5號機組的反應爐下方參觀。福島第一核電廠5號機組在2011年3月11日當天處於停機狀態,並未受損,反應爐機型又和發生事故的1號到4號機組內容,所以現在成為研究進入1號到4號機組內部的實驗場。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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