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贏東電的「反核和尚」:守護家園的福島楢葉町寶鏡寺早川篤雄故事
日本福島現場採訪、攝影/張郁婕
「決定要在楢葉町興建福島第二核電廠的時候,早川(篤雄)就是第一個提告,要求取消這項計劃的人喔!」
一踏進「廣島・長崎・比基尼・福島傳言館」(ヒロシマ・ナガサキ・ビキニ・フクシマ伝言館,以下簡稱「傳言館」),館長補佐早川千枝子便熱情地說起已故前住持早川篤雄的事蹟,直到離開前夕詢問之下,她才透露自己其實就是早川住持的妻子。
位在福島縣楢葉町寶鏡寺是當地有600多年歷史的佛寺,屬於大乘佛教淨土宗教派,正殿供奉的是阿彌陀佛。造訪的這天佛寺正好在整修,已經先將阿彌陀佛請到旁邊的休息室,所以正殿空空如也。
筆者首次聽聞此地,是從一名長期參與反核武運動的朋友口中得知。當時那名朋友和幾位同樣參與反核武運動的年輕人,一起從廣島來到福島了解反核運動的其中一站,就是這座「傳言館」。
點開 Google Map 地圖就會發現傳言館位在山區裡,距離民宅聚集地開車也要 6-7 分鐘才能抵達。開車上山的道路也非常狹窄,直到看到寶鏡寺的指示牌前都會懷疑自己是否走錯,附近的民眾也一臉狐疑的看著這輛明顯是「外地人的車」怎麼會開進這條狹窄山路上。轉入最後一段最陡峭的斜坡時,現居寶鏡寺的早川千枝子一聽到聲響,便會立刻走出家門看看是哪來的不速之客。
阻擋核電廠的和尚們
談起早川住持反核的故事,千枝子說那個時候福島第一核電廠已經蓋好、開始商轉了,便聽說楢葉町這裡要蓋第二座核電廠。兩座核電廠距離只有11.5公里左右,這麼短距離內根本不需要兩座核電廠,而且福島第一和第二核電廠都屬於東京電力公司,核電廠發的電力都要運到首都圈,而不是留在福島當地(福島屬於日本東北地區,電力供應由東北電力公司負責)使用。
早川一得知福島第二核電廠要建在富岡町和楢葉町之間的區域時,便率先發起訴訟,希望能擋下核電廠的建設工程。結果不用多說,早川最後敗訴,福島第二核電廠1號機組在1982年4月正式商轉,4號機組也在1987年8月開始運作。
聽到早川住持的故事,不免令筆者想起「未能成真的」珠洲核電廠,因為擋下珠洲核電廠的核心人物塚本真如,也和早川住持一樣是當地佛寺的和尚,而且福島第二核電廠和珠洲核電廠的興建計劃也都在1970年代浮上檯面。
塚本真如是位在石川縣珠洲市高屋町圓龍寺的住持,珠洲市的高屋地區和寺家地區,正是關西電力公司、中部電力公司和北陸電力公司3家電力公司共同開發的「珠洲核電廠」預定地。1989年5月,關西電力公司派人進駐高屋地區探勘土地時,遭到居民靜坐抗議,調查被迫中斷。當時反對派民眾就是以圓龍寺作為活動據點,塚本真如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阻擋珠洲核電廠的核心人物。
雖然「珠洲核電廠」最終成為幻影,是因為關西電力公司、中部電力公司和北陸電力公司在2003年12月主動宣布終止這項計劃,但「珠洲核電廠」依舊成了反核運動當中由在地居民成功擋下核電廠興建案的案例。
石川縣珠洲市是2024年能登半島地震的重災區,當時受到地震和海嘯的衝擊,整個珠洲9成以上的建物不是全毀就是半毀,甚至因為聯外道路中斷而一度陷入孤立狀態。當時就有不少人想起這座「未能成真的」核電廠,認為如果當年沒有擋下珠洲核電廠興建案的話,或許這場地震加海嘯又會造成另一場核電廠事故。
避難指示下的檀那寺
寶鏡寺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約15公里,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包括寶鏡寺在內的楢葉町多數區域都被畫進禁止進入的警戒區域,直到2015年9月5日楢葉町才解除全境的避難指示,楢葉町也因此成了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第一個全面解除避難指示的行政區劃。
千枝子指著牆上一張町民身穿白色防護衣,在體育館抱著骨灰罈的照片說:「一開始大家都不能回家,楢葉町也有人在避難的過程中過世,遺體很快就火化了,但是因為避難指示的關係,沒有辦法把骨灰罈放回楢葉町,那時候楢葉町(公所的人)就有來問我們,可不可先把這些骨灰暫時供奉在(寶鏡)寺廟裡。」
不同於台灣,現代人過世都是安葬在祖墳或是寶塔中,佛寺在日本最重要的一項社會功能,就是安葬、供奉遺骨,是掃墓祭祖的地方。
江戶時代的日本幕府為了防止民眾信奉基督宗教,同時作為有效管理民眾的手段,曾推行檀家制度(又稱寺請制度),家家戶戶必須隸屬於某一個佛寺(稱為檀那寺),在經濟上支持這家佛寺的運作,佛寺則負責這家人世世代代的葬祭供養,所以江戶幕府只要從佛寺那邊取得檀家的名單,就能掌握有多少戶。現代的日本雖然已經沒有檀家制度的硬性規定,但這套喪祭習慣卻保留了下來,人死了就要找佛寺,由佛寺協助處理後事。
寶鏡寺作為楢葉町不少居民(檀家)的檀那寺,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也肩負起照顧地方居民後事的角色——地方居民在無法返鄉的避難期間若在異鄉往生,寶鏡寺能夠暫時收容這些居民的遺骨,先讓居民的骨灰可以回到家鄉,等到楢葉町全面解禁、可以自由進出之後,再由遺族領回。但要聯絡上罹難者的遺族未必是件容易之事,寶鏡寺現在仍有幾具遺骨等不到親人領回,現在仍由寶鏡寺負責照顧。
在臨時住宅的避難生活
「後來大家好不容易能離開(體育館這種)避難所,搬到臨時住宅(仮設住宅)後,一開始大家真的很不適應——你看我們這邊都是農家,大家都是住獨棟的,不會聽到鄰居的聲音,突然搬到臨時住宅,牆壁薄得跟什麼一樣,連隔壁住戶上廁所的聲音都聽得到,一開始真的很受不了。」講到這裡,千枝子露出非常煎熬的表情,可以想像當時大家剛搬進臨時住宅時有多難熬。
筆者從小到大都住在都市叢林裡,過去雖然曾聽聞日本各種關於臨時住宅的抱怨,但總以為是臨時住宅品質不佳、或是居民在雞蛋裡挑苦頭,才會導致民怨四起。畢竟筆者曾在福島住過幾乎和臨時住宅是相同材質建成的組合屋(プレハブ),雖然有人在走廊上走動時確實會聽到一點聲音,但並沒有感受到「特別吵」,覺得和都市生活差別不大。直到聽到千枝子這席話才突然了解到,原來這種「吵」是比較而來的,以前楢葉町地廣人稀,每一戶之間的距離非常遙遠,根本不會聽到隔壁住戶的生活音。
「不過現在大家搬回來楢葉町之後,反而開始懷念起在臨時住宅的生活。因為那時候大家住得很近,要聊天、互相幫忙的時候都很方便,現在大家搬回來楢葉町之後,人和人的距離離得很遠,就會開始懷念起在臨時住宅的生活呢」千枝子笑著說。
楢葉町是福島縣沿海地區最早解除全境的避難指示的行政區劃,所以返鄉率也比其他(曾經或現在仍有)避難指示的區域來得高。但就如同多數(曾)下達避難指示的福島沿海地帶,解禁後選擇返鄉定居的居民還是以老一輩為主,進而加速人口老化問題。
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2020年的統計數據,楢葉町65歲以上人口佔33.7%。截至2026年2月底的最新數據,目前設籍在楢葉町的總人口數為6,241人,但返鄉定居的人口只有4,433人,而且町內居住者有逐月減少趨勢,就是因為高齡人口離開人世的關係。千枝子打趣地說:「以前楢葉町因為有核電廠的關係,主打是『能源與福祉的町』,現在只剩下福祉而已。」
福島核電廠避難者訴訟
雖然早川住持在1975-1984年要求政府撤回福島第二核電廠興建執照的訴訟宣告敗訴,但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以早川住持為首要求東京電力公司賠償的「福島核電廠避難者訴訟」(福島原発避難者訴訟),順利在2022年3月打贏官司。
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日本各地都有針對東京電力公司的損害賠償訴訟。早川住持擔任原告團長的「福島核電廠避難者訴訟」是最早向東京電力公司提告的一案,同一時間還有另一起「磐城市民訴訟」(いわき市民訴訟)。兩者差別在於:早川住持的「福島核電廠避難者訴訟」,原告皆是原本居住在福島縣雙葉町,現在因為避難指示無法返家的避難者;「磐城市民訴訟」的原告則是自主避難的居民——住家並未劃分在不得進入的避難指示區域,但因為擔心受到輻射影響,而自主避難的民眾——而「磐城市民訴訟」的控告對象除了東京電力公司之外,還包含國家。
負責這起訴訟的辯護律師小野寺利孝過去在記者會上就曾解釋道,當時會有這種區隔和考量,是希望讓無法返鄉的避難者們能盡快拿到賠償金;如果「福島核電廠避難者訴訟」也將國家列為控訴對象,會讓訴訟曠日費時,才會只針對東京電力公司提告,但早川住持本人一直都想要加告政府,還曾說過「如果國賠訴訟沒贏的話,就無法擋下核電廠」,即可看出早川住持對此的堅持。
然而,早川住持本人在2022年12月29日因病離世,享壽83歲。目前針對日本政府提告的所有訴訟中,日本最高法院也都認定中央政府不須對此負責,駁回原告的相關訴求。
廣島、長崎與福島
早川住持在過世之前的2020年,便著手籌備興建「廣島・長崎・比基尼・福島傳言館」。當時早川住持聽聞東京上野東照宮集結了廣島民宅在美軍投下核武後延燒的餘火,還有長崎原爆後灰燼的「廣島・長崎之火」(広島・長崎の火)在維護上出現困難,便決定將「廣島・長崎之火」接來福島,再加上核武試爆地點的比基尼群島和福島的火苗形成「非核之火」,自東日本大地震10週年2021年3月11日以來持續在寶鏡寺內照亮光明。
也因為傳言館和反核武運動的連結,館內除了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前、後的記錄外,廣島和長崎原爆的慘況,以及核武試爆的現狀也是館藏的一大重點。
在早川住持過世之後,接任傳言館館長的安齋育郎是早川住持多年來的反核夥伴。安齋育郎出生於東京都,二戰期間曾跟雙親回到福島縣的親戚家避難,從東京大學核工系畢業後,安齋便曾參與被爆者訴訟,在法庭上證明輻射線是否會對人體造成影響,而接觸到反核議題,隨後又在核電研討會上認識早川住持,從此展開交流。
廣島、長崎反核武運動和福島反核運動的連帶,也可見於「被爆植物」的交流中。「被爆植物」指的是在福島或長崎撐過1945年核彈爆炸後,順利長出新芽的植株及其後代,現在成了廣島與長崎和平的象徵。移植「被爆植物」的分株(分靈)到其他共享廣島與長崎反核理念的地區,是廣島與長崎反核武運動特有的交流活動。
現在在福島縣內至少就有2株「被爆植物」,一株位在浪江町泉田組的停車場,一株位在南相馬市小高地區的「我們的傳承館」(俺たちの伝承館),兩邊都曾因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被列為禁止進入的避難指示區域。(南相馬市小高區於2016年7月12日解禁,浪江町最早於2017年3月31日解禁,但只有解禁東半部)
雖然早川住持已經早一步離開人世,但早川住持的故事會在寶鏡寺及反核運動的博物館中繼續傳承下去。
「我和我先生之前有去過台灣喔!是在磐城避難的時候,那時候覺得台北是一個很不錯的地方。」千枝子女士口中的「不錯」有兩層意思,一個是覺得台北是一個很現代化的都市,另一層意義則是台灣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宣布邁向「非核家園」讓核電歸零,所以「很棒」。這對於日本反核派來說,簡直有如遙不可及的夢想——日本早已逐步重啟核電,而且這也是目前日本主流民意所趨。
早川夫婦來台的時間,正好是2021-2025年在磐城避難的時候,當時和早川夫婦一起來台的成員當中,幾乎都是磐城的居民,只有早川夫婦兩人是來自楢葉町「暫住在」磐城的過客。希望當年這趟海外之旅,能成為早川夫婦被迫遠離家鄉、在磐城避難期間的一點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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