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復興」即將走向尾聲:回顧3.11東日本大地震後,陪伴福島災民15年的在地行動
福島縣濱通地區的南部大城磐城市,是從東京到福島沿海地區的重要關口,也是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之後,不少被迫離開家鄉的災民們前往避難、移居的地方。為了瞭解15年後這群依舊無法返鄉的災民需求上的變化,我再度拜訪6、7年前曾經拜訪過的福島在地非營利組織。沒想到對方一見到我,第一句話便說:「這項事業是拿國家預算,由福島縣委任我們負責的工作,但福島事務所確定在令和7年度(至2026/3/31)關閉了,剩下郡山、磐城、南相馬這3個事務所也將在明年底解散,確定將結束事業。」
原稱「支援3.11被災者磐城聯絡協議會」(3.11被災者を支援するいわき連絡協議会)的Minpuku(特定非営利活動法人みんぷく,團體名稱由來取自slogan「大家是復興的主角」)是2011年3月11日東日本大地震過後,由災民和志工團體共同成立磐城在地志工團體,在第一時間負責提供災民各項協助;隨著避難生活長期化,福島第一核電廠周邊居民回不了家,Minpuku便繼續留在復興住宅(政府興建的永久屋)陪伴災民,災民的需求也從災後第一時間的物資與救難任務,轉為在避難地點建立新的人際網絡。
沒想到這家因為3.11災情而成立的非營利組織,即將在災後第16年畫下句點。Minpuku創辦人的赤池孝行還透露,日本政府在3.11之後成立、專責災區復興的復興廳也即將吹熄燈號。
「最一開始中央的復興廳只有提出10年計畫,原本想說10年過後第一階段就要結束了,但10年過後發現(災區)還有需要協助的需求,所以又延長10年。但延長到第2個10年時就發現(需求減少),宮城縣和岩手縣的災情主要是海嘯,福島縣是海嘯和核電廠事故2種災害的複合,去(2025)年(復興廳)就已經陸續結束宮城縣和岩手縣的支援計畫,福島的狀況比較複雜,所以就說可以再延長2年。現在預估再過2、3年後,整個復興廳恐怕也會收掉。」赤池孝行說。
2024年復興廳的專家會議就曾表示,原則上將在2025年度結束和地震、海嘯有關的復興事業,但會繼續維持和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有關的復興業務。復興廳在岩手縣、宮城縣設置的復興局也確實在2026年3月結束。不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2026年5月接受質詢時強調,福島的復興需要中長期應對,就算復興廳可能會在2030年度結束,相關業務也會繼續下去,為復興廳的去留留下伏筆。目前有一說法認為,即將在2026年11月成立的防災廳可能會涵蓋復興廳的業務,屆時復興廳究竟會併入防災廳?還是可以維持現狀,2030年度之前就會有答案。
一生只做兩種工作
在東京出生長大的赤池孝行,畢業後進到帝國臟器製藥公司工作。距今30多年前、同時也是赤池30多歲時,赤池的公司決定在福島縣建造新工廠,他便舉家從神奈川縣移居福島縣。
在3.11之前,赤池只待過製藥公司,另一個身分則是義消,這也成了他轉職的契機:「我是義消,所以海嘯和核電廠事故發生之後,就立刻籌組志工隊,協助有困難的民眾。那時候真的有非常多的志工團體,大家便提議聚在一起討論彼此負責的任務、不要重複,盡可能擴大可以服務的內容,於是決定共同成立一個大的組織,也就是(Minpuku前身的)磐城聯絡協議會。」
赤池是磐城聯絡協議會的創始成員,也是Minpuku的負責人,過去15年來他一路從看著磐城聯絡協議會升格成NPO法人,最高曾有90名員工,現在則要走向結束。他開玩笑地說:「我55歲辭職之後就一直從事復興工作,所以我只有這2個工作經驗而已。」
在第一波救援行動結束後,Minpuku便將災民支援工作的重心轉移到各地的復興公營住宅(福島縣政府或縣轄市政府建給災民的永久屋)聽取災民的需求,協助災民在復興住宅的地方自治。赤池說:「那個時候多少可以預想得到(災民的心情)會和(我剛搬來福島)當時的感受很像,畢竟我也曾經歷過不被接納的悲傷和辛苦,所以那時候心想,不想讓(從災區)避難的人們感到孤立或是孤獨,不想要再有人因為不被接納而感到悲傷。」
一切從受害戶臨時住宅的集會所開始
正因為有過舉家搬到新環境的經驗,赤池的同理心讓Minpuku很早就轉型成為長期陪伴災民的組織。赤池看到福島縣政府雖然有意提升災民在中繼屋(組合屋)期間的生活品質,但實際狀況讓他直搖頭。
「臨時住宅設有集會所,集會所有集會所的管理人,那個人會早上來開門、下午就把門關上,中午的時候來打掃一下、或是端杯茶請大家喝,就只有這樣的協助。調查後發現,那個人不是專家,只是人才派遣公司的員工,我知道之後覺得這種作法絕對不行,如果是我來的話一定可以做得更好,讓居民們都能開心參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縣政府(在2014年9月)公布生活據點社群形成事業時,Minpuku就舉手提案,拜託(縣政府)交給我們做,便一直做到今天。」
赤池說,他們最一開始就是在各個臨時住宅的交誼廳辦活動,讓大家一起來喝茶聊天,久了之後居民們就會提出各種想法,有些人想要運動,就來辦運動會。這些活動基本上都不太需要花到很多錢,頂多買一點飲料或是零食餅乾,費用大概幾千塊而已。實際上每一場活動買了多少零食餅乾、免洗餐具,這些費用可以向縣政府申請,實報實銷。
除了向縣政府請款之外,Minpuku也會收到來自宗教團體或是企業的贊助,像是味之素、豐田財團都是長期的合作夥伴。豐田財團提供Minpuku的成員到日本各地學習防災、災後重建的培訓課程,味之素作為食品大廠則是辦活動時的得力助手,赤池就透露:「過去10年,我們只要辦活動幾乎都是使用味之素提供的飲料吧。」
赤池一臉厭惡地說:「很討厭交給人才派遣公司,覺得他們做不了什麼事。」或許就是這種「不想交給人才派遣公司、寧可自己來」的心情,才能讓Minpuku一路走到今天。
避難生活沒有人不是孤獨的
只要一到公營住宅,就會感受到大家都很孤獨。就算是公寓門口也能看到老人家一個人孤獨地坐在那,看著有誰進出。只要看到這個景象就會知道這個人一定很孤單,很想要和別人互動。(避難生活)沒有人不是孤獨的。
—— Minpuku創辦人 赤池孝行
福島縣內的復興住宅常常能看到老人家的身影,正是因為年輕一輩多半選擇離開。
赤池說:「年輕人很抗拒和老人家一起入住公營住宅,有一種說法是,以前都是住獨棟的,突然要一起搬進集合住宅裡一起生活,就會覺得距離太近、很不舒服,所以會選擇『世帶分離』。但也有人是因為距離的關係,想要在遙遠的地方展開新生活。」赤池孝行口中的「世帶分離」相當於中文的分戶,戶籍上大家仍住在同一個地址,但卻分屬於獨立的戶口。赤池孝行認為,這是核電廠事故不同於天災的現象。
「核電廠事故的避難會出現『世帶分離』——老一輩傾向住在離家鄉比較近的磐城市、或是留在福島縣內,但是孩子那輩或是孫子那輩就會選擇搬到距離再遠一點的地方。特別是有小孩的年輕媽媽們、或是準備要養育小孩的家長們,會盡可能地遠離福島。如果有可以依靠的親戚,心理上就會選擇盡可能到遙遠的地方,也有很多年輕家庭在災後從福島搬到山形縣或新潟縣避難。」赤池孝行如此說。
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特有的母子避難
只有媽媽帶著孩子們到外縣市避難的「母子避難」是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的一大特徵。赤池孝行曾到山形縣了解從福島到山形「母子避難」的狀況,發現山形縣的地方媽媽們非常積極協助這群從福島來避難的家長,會幫忙募集奶粉和紙尿布,盡可能提供各種協助,讓帶著孩子前來避難的年輕爸媽們,就算沒有其他親人在附近,不會感到孤單。然而,正如同「母子避難」一詞少了父親,爸爸們總會因為各種原因消失在孩子們的成長過程中。
「當時(父親們)如果能在外縣市找到工作的話,就可以一起離開福島前往避難,但往往很難找到想做的工作,就算是在福島縣內(到了其他市町村)也沒有這麼多工作可以給大家做。做父親的總是會先想到工作,想著要在哪裡工作才能賺錢養家,當媽媽的則想著要盡可能離開福島,想法完全不同,所以那時候有很多夫妻因此感情生變,離婚的也不少。」赤池說道。
雖然坊間常說3.11之後福島有很多夫妻離婚,但數據顯示,2011年之後災區3縣(岩手縣、宮城縣、福島縣)的離婚率比3.11之前還要低,也比日本全國平均來得低。赤池孝行接著說:「不過這些都是家務事,不是我們這些志工可以思考的。」
公營住宅的分斷與變化
赤池說,福島縣在3.11之後在福島縣內興建了約有5000戶的復興公營住宅,但以磐城市來說,俗稱團地的公營住宅除了福島縣蓋的「復興公營住宅」外,還有磐城市自己蓋的「災害公營住宅」——3.11當時住在磐城沿海地區,家園被海嘯沖毀的災民是住在磐城市興建的災害公營住宅,因為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被迫離開家園的災民,才是住在福島縣的復興公營住宅。乍看之下,磐城市興建的災害公營住宅和福島縣建的復興公營住宅外觀上大同小異,但雙邊其實並沒有太多交流。
赤池就說:「兩邊入住的是不同的團地,就算是建在相同地區、非常靠近的位置,也幾乎不會往來,大家各自留在各自的團地。舉例來說,(磐城市)沿海地區的下神白團地就有市營和縣營(的公營住宅)兩種,兩邊只隔著一條路,分別在一左一右,但幾乎沒有往來。」
隨著避難期間拉長,原本提供給災民入住的復興住宅也出現變化。赤池說:「隨著團地高齡化,有越來越多居民離開人世,就有不少空出來的房間。所以現在已經改變規定,就算不是因為核電廠事故的避難民,也能搬進這些空出來的房間。於是現在就出現新的問題——團地裡面住了因為核電廠事故避難的人,以及不是這樣的人,兩邊幾乎無法交流。」
赤池表示,原本公營住宅的入住條件就是針對低收入戶,或像是單親家庭、家中有身心障礙者需要特別照顧的弱勢家庭,這些群體原本就有比較不想和街坊鄰居互動的傾向,所以新入住的居民很難融入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被迫離開家園的災民。「雖然現在確實很少聽到有人在講『復興』這個詞了,但這不代表現場已經『復興』、沒有其他問題了。」赤池說。
福島與熊本水俁病
即便日本是防災大國,地震、海嘯等天災頻傳,在防災和救災上很有一套,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對於像赤池這樣擔任義消多年的防災專家來說,依舊沒有前例可循。
(災民)被迫離開家鄉、無法回到原本的土地上,是過去沒有的事情,所以沒有範本。
—— Minpuku創辦人 赤池孝行
赤池孝行提到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是人災不是天災,這讓居民非常痛苦。他認為從這點來看,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和熊本縣的水俁病是非常像的:「只要很明確的知道加害者是誰,就會一直懷恨在心,無法原諒這家企業,不論是東京電力公司,還是(水俁病的加害者)窒素,居民們會認為要是這群人有好好工作、顧好安全的話,自己就不會遇到現在這種狀況。災民會一直這樣想。」
如果是遇上天災,就能讓時間撫平傷痛,很少有人會因此怨恨大自然;但正因為是人災,有明確的加害企業,才讓人更難釋懷。
赤池孝行曾實際前往熊本縣水俁市考察當地狀況,他說:「賠償金的多寡就會讓居民之間起爭執,水俁花了50年的時間才讓災民的目標一致,從水俁病和福島非常相像的這點來看,要福島在10年、20年內就能所有人齊心協力、朝同一個方向走是很困難的。可能還是需要40年、甚至是50年的時間,已經換了好幾代,等到當時的孩子們已經長大成人、當年的家長已經變成阿公阿媽之後,大家才能用『那個時候真的很辛苦呢』的心態講出這段經歷。」
Minpuku獲得各界信賴的關鍵
在訪談過程中,赤池不斷強調Minpuku作為一個非營利組織,歷年所有的活動企劃、經費使用、辦理成效等都在報告書裡整理得清清楚楚,他認為這是Minpuku一路上都有各地夥伴提供協助的關鍵:「如果不是一個正常運作的組織,這些外部協助就會出現不滿,不會長期提供協助。」
赤池的堅持也展現在成果上,每一年Minpuku接受福島縣審查時,每次財務數字都是對的,這也大幅提升組織的信賴度。「前面有提到,Minpuku的員工人數一度膨脹到90人,當然這也隨著(福島)縣的事業擴大和縮小,不同階段有不同的變化。但是在3年內光是員工薪水就付了近10億日圓,這全部都是福島縣的錢,一旦在錢的方面出問題,我很怕這一切都沒了。就只有這一點,我絕對不能失敗。」赤池說。
赤池能夠掌握各地狀況的關鍵在於,Minpuku將每一個集合住宅的情形都整理在名為「團地病歷」(団地カルテ)的檔案裡,只要翻開檔案就能知道每個團地的狀況。包括:團地最近發生了什麼事、居民們提出哪些需求等,每次辦理活動使用了哪些器材和經費也都寫得清清楚楚。「我們是拿別人的錢(在運作),如果沒有辦法交代清楚這些錢是怎麼使用的,這樣的團體是不會有未來的。」赤池說。
就算Minpuku的組織分散在福島縣內各地(福島市、南相馬市、郡山市、磐城市),各個據點也會定期回報狀況,讓彼此掌握各地情形。15年來,Minpuku也發現到各地居民喜好上的不同。赤池說:「去年的分析就發現,福島(市)的居民很喜歡體育類的活動,像是打高爾夫球、做體操之類的,福島(市)的人最喜歡可以活動筋骨的活動;磐城的人喜歡聚在一起吃零食聊天;郡山最喜歡防災、防盜等可以提高生活品質的學習型活動;南相馬則是比例最均衡,體育類、手工藝活動都有。」
Minpuku即將在災後第16年劃下句點,除了復興廳可能即將廢除、福島縣想暫停事業等大環境因素外,這其實也和實務現場有關:「(去年)Minpuku在福島據點出錢舉辦的活動只有26場,但是當地居民自己辦的活動已經有1200場了,大家非常活耀;郡山也是,(Minpuku)只辦了3場,但居民們自己辦的活動有800場;南相馬是13場對200場,磐城也是3場對上500場。看數字就會知道,2025年度是居民們自己舉辦的活動比較多。」
所以就算Minpuku即將吹熄燈號,赤池並不擔心復興住宅之後的狀況,反倒是比較掛念底下員工:「我們最一開始都是志工,沒有在想錢的事情,只是花自己的時間來幫忙,但現在已經是有支薪在工作,當國家預算沒了、付不出員工薪水的時候,不能要求大家回到志工的狀態繼續提供協助,必須要思考大家之後的工作。」
Minpuku的員工在過去15年來經歷過幾番調整,全盛時期曾有過90人,年齡組成從20多歲到60多歲都有,但在組織縮小的階段,最早離開的就是年輕人,「年輕人希望能找到可以長期工作的地點,所以每年到了要更新契約時,年輕人就會說不想再續約,想要找別的工作挑戰看看」。所以Minpuku現在只剩下50多歲的中年人:「其他3個據點明年春季就會結束了,所以現在大家都在找1年後的職場,只是我們也會擔心大家在這段時間提前離職,所以如果能留到最後,離職金就可以提高10%等等,告訴大家留到最後比較划算。」
赤池孝行的下一步
至於赤池的下一步,他也已經想好了:「大概是在5、6個月前吧,我的太太發現胰臟癌,那個時候我就決定Minpuku的工作結束之後,就不再找下一份工作了。雖然現在才70歲,還可以再工作個1、2年,但我想要完全退休,好好陪伴家人。」
當問赤池,他在Minpuku或是義消累積了這麼多災後應變經驗,退休之後會不會因此覺得可惜?他說:「雖然不會以工作的方式參與,但是我(們)還是有很多實務經驗,如果有人需要這些經驗的話,還是有可能當外部顧問或是諮詢對象。」
赤池透露,2024年能登半島地震時Minpuku曾開創「志工休假制度」,讓想要去能登半島救災的員工們可以安心休假去災區幫忙。當時Minpuku的事務局長便利用這項制度,帶了20萬日圓前往能登半島,分別捐給當地的2個志工團體各10萬日圓。其中一個團體利用這10萬日圓買了一台大型機具,協助清運路上瓦礫、幫忙開路。赤池就說,這10萬日圓不是什麼大錢,但卻幫了大忙。近期也有能登災區的團體來到福島,想透過Minpuku了解福島災民的避難生活長期化後會遇到什麼狀況,這或許就是災區之間才能彼此同理、相互扶持的互動往來。
歷經災害的人,不代表之後就不會再遇到災害,之後還有可能會遇到不同形式的災害。學習防災就是在學習社區營造,這是表裡一體的,學習防災,就是以此為基礎串聯這個地區。
—— Minpuku創辦人 赤池孝行
「對於災害的受害者而言,大家最害怕的就是被遺忘的恐怖,擔心今後再也沒有人以此為話題,也沒有人想到這件事。如果想到今後不會再有人想起自己,就會讓災民感到無力與害怕。所以災害過後,如何讓這些事情不會遺忘?如何將災民的心情和感受能夠好好訴說、傳遞下去,又是另一回事。」赤池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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