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精神科醫師蟻塚亮二專訪(上)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駐點13年的災難創傷實務分享

蟻塚亮二是最早發現1945年沖繩戰的延遲發作型PTSD會到戰後60年才發病的精神科醫師,他在2010年公布這項研究後,隔年日本便遇上3.11東日本大地震。隨後他受邀到福島駐點,陪伴福島災民走過傷痛。攝於2026年3月9日。 圖/張郁婕攝

日本福島現場採訪、攝影/張郁婕

福島縣相馬市位在福島縣東北角,搭乘 JR 常磐線只需要 3 站就會抵達鄰近的宮城縣。所以相馬市雖然位處福島縣的沿海地區(浜通り),3.11 那天同樣遭受地震與海嘯災情,卻不像南邊一點的市町村一樣飽受福島第一核電廠事件後難以返鄉的痛苦。也因此,即便在這之前我已經 5 度前往福島的沿海濱通地區,卻也從未前往最北端的相馬市。

2026 年 3 月 9 日這天,我從福島第一核電廠所在的雙葉町走縣道 257 號花了 1 個小時的車程前往相馬市,再順著國道 6 號再花 1 個小時車程回到雙葉町,只為了見到蟻塚亮二一面。

只要有關注沖繩戰或是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應該或多或少都曾聽過蟻塚亮二的大名——蟻塚亮二是日本第一位診斷出經歷過 1945 年沖繩戰役的沖繩縣民要到戰後 60 年才會陸續出現延遲發作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的精神科醫師。

蟻塚亮二在 2010 年發現沖繩縣民的延遲發作型 PTSD 後,隔年發生震撼全日本的 3.11 東日本大地震。福島沿海地區又和其他東北災區不同,面臨到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災民無法返家的問題,急需心理健康服務,所以福島的精神醫療相關人士特別將蟻塚亮二請來福島,擔任相馬市一家精神科診所(メンタルクリニックなごみ)的院長,陪伴災民走過傷痛。直到現在,蟻塚亮二平時留在福島,但每個月都會往返沖繩看診,就這樣過了 13 年。

3 月 9 日這天剛好蟻塚亮二在福島有門診,和我約門診結束後的晚上 6 點在診間碰面。抵達診所時天色已經相當昏暗,附近街區幾乎沒有路燈,只有診所室內的照明和診所外自動販賣機的亮光。在櫃檯等待我的護理師得知我剛從雙葉町一路開到相馬市,採訪結束後又要開回雙葉町時愣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看著眼前這位外國人,頓時啞口無言。

註:「延遲發作型PTSD」的英文為delayed-onset PTSD,也有人從日文的「晩発性PTSD」譯作「晚發型PTSD」。

蟻塚亮二在福島縣相馬市擔任院長的精神科診所メンタルクリニックなごみ,2026年3月9日抵達時診所時,天色已經相當昏暗。 圖/張郁婕攝

日本的國內流離失所者

護理師帶我走進診間,當時蟻塚亮二早已坐在電腦前等候,而我則坐在診療椅上,就像是來尋求心理健康支持的患者一樣,差別只在於螢幕上不會出現我的病歷。蟻塚亮二緩緩打開早前到外縣市演講時準備的簡報,等待 PowerPoint 開啟的同時,蟻塚亮二說到:「我認為這些因為(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被迫避難的人是難民。」

聽到「難民」兩個字以為自己聽錯,所以再次和蟻塚亮二確認這裡所說的「難民」是指英文的「refugee」?還是日文有時會將「有困難、遇到困難或麻煩的人」簡稱成「難民」的那種難民?蟻塚亮二很明確地回答道:

「我認為這些核電廠事故避難者是 IDP(國內流離失所者)。」

—— 日本精神科醫師 蟻塚亮二

IDP 是「國(境)內流離失所者」(internally displaced people)的英文首字母縮寫,屬於廣義的難民;但狹義上,國內流離失所者雖然因為天災或內亂被迫流離失所,但因為並未出境,當事人仍留在母國、受到母國國內法律的保護,所以並不符合 1951 年《難民地位公約》定義的難民。然而,國內流離失所者在實務上仍是國際援助工作的服務對象,所以一般在討論國際上的難民問題時,會將國內流離失所者列入討論範疇中,屬於廣義的難民。

國內流離失所者(IDP)並未離開國境,所以狹義上並不符合《難民地位公約》對於「難民」的定義,但實務上在探討難民問題時,常常會將國內流離失所者列入討論。圖為2026年5月在黎巴嫩貝魯特,以色列趁著美伊戰爭擴大攻擊黎巴嫩,導致黎巴嫩境內民眾為躲避砲火攻擊流離失所,所以當局緊急成立帳篷營區,為境內流離失所者提供住處。 圖/歐新社

蟻塚亮二解釋道:「難民失去可以回家的土地、失去原本維持生計的方式,失去故鄉與職業,還會在避難地點遭到歧視,國家沒有保護這些人,也有人對於自己的健康感到不安,從這些角度來看,這不都是難民嗎?『難民』可以細分成很多種,核電廠事故的受害者應該屬於留在國內的 internally displaced person(國內流離失所者)。」

蟻塚亮二說,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的避難民屬於國內流離失所者(IDP)的想法,是某次前往歐洲參加壓力創傷學會時的靈感。在這個概念下,他認為日本境內的國內流離失所者不單只有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的避難民,戰後留在日本生活卻無法獲得國家保護的在日朝鮮・韓國人及其後裔、日本戰敗後就被國家拋棄的滿蒙開拓團也都算是國內流離失所者。

「從精神醫學的角度來看,國內流離失所者當中帶有創傷的人應該很多,而核電廠事故的避難民創傷反應非常明顯。」蟻塚亮二如此說道。

蟻塚亮二認為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的災民屬於國內流離失所者,而這些災民當中有非常多人在災後出現創傷反應。圖為2011年3月14日在福島縣相馬市的避難中心,當時任誰都沒想到這段復興之路將會如此漫長。 圖/美聯社

核電廠事故作為一種人災

「核電廠事故不是自然災害,而是人災,人災就會出現被害者-加害者的對立關係。」

—— 日本精神科醫師 蟻塚亮二

在蟻塚亮二的實務經驗裡,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是有明確批判對象的人災,當災民長期對加害者抱持負面情緒時,長期下來就會對心理健康造成更嚴重的負面影響。

蟻塚亮二解釋道:「核電廠事故不是自然災害,而是人災,人災就會出現被害者-加害者的對立關係。舉例來說,如果是發生海嘯,加害者是神明、是自然力量,人們不會怨恨神明或是自然。但因為核電廠事故會出現加害者與被害者的關係,東京電力公司和國家就是惡,要解決人災需要耗費很長的時間,甚至難以解決。如果被害者和加害者之間沒有互相理解、原諒或是道歉,問題就無法解決。人災比起自然災害需要耗費更長的時間才能解決,(災民)在過程中會出現憤怒等負面情緒,所以人災的狀況下災民的創傷反應會比天災更來得嚴重。」

2011年4月12日,時任東京電力公司社長的清水正孝前往福島縣郡山市,向福島縣的災民鞠躬道歉。 圖/路透社

早稻田大學災害復興醫療人類學研究所的所長辻內琢也曾針對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避難者罹患 PTSD 的風險進行調查,該研究以事件影響測量表修訂版(Impact of Event Scale-Revised, IES-R)分數大於等於 25 分作為罹患 PTSD 的診斷標準,結果發現曾出現以下感受或經驗的人,日後出現 PTSD 的風險比其他人來得更高。

  • ● 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一週內曾擔心自己會死(2倍)
  • ● 會因為失去故鄉而感到痛苦(2.0倍)
  • ● 曾在避難地點遭人嫌棄或討厭(2.1倍)
  • ● 感到困擾、不安時,身邊沒有可以諮詢的人(2.2倍)
  • ● 與家人的關係處得不好(2.3倍)
  • ● 擔心生活費(2.7倍)

2023年3月在福島縣天榮村,一名媽媽和她的兩個孩子在廚房裡共進晚餐。圖片僅供示意。 圖/路透社

蟻塚亮二指著簡報上辻內琢也的研究結果解釋道:「核電廠事故後災民開啟避難生活,但在避難地點找不到工作,特別是中高齡者很難轉職,如果沒有特殊技能就只能做不需要技術的體力活,也就賺不到足夠的生活費;全家人擠在狹小的空間過著避難生活,也會增加吵架的機會;特別是家中有小孩的家庭,還要考慮小孩的教育,住哪裡也是個問題。孩子們如果覺得在避難地點的人生不是真實的人生,而是總有一天要離開此地的話,就算去上學也不會交朋友,產生精神的空虛感,也對未來感到絕望,一旦對未來感到絕望,就不會規劃人生藍圖,也就不會想要存錢。」

在蟻塚亮二的實務經驗以及與同業的意見交流中,曾遇過不少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的災民,因為看不到避難生活能有結束的一天,又困在有如「虛假人生」的避難生活中動彈不得,而容易失去理智,開始出現衝動購物或是不合常理的行為。

「人們只要對未來沒有規劃,會變得很衝動,」蟻塚亮二說。

2021年2月在福島縣雙葉町,出生於福島第一核電廠所在地的佐藤葉月長大後回到家鄉任職,接受《美聯社》專訪時帶著記者來到她兒時曾玩過的遊樂場。 圖/美聯社

核災倖存者對未來的恐懼

蟻塚亮二指著簡報上一張 NHK 特集節目的畫面截圖說道:「車諾比(核災)的時候就有發現,災民會對未來可能得病感到不安,擔心自己以後會不會罹癌,擔心以後會不會生不出小孩,或是擔心以後是否無法結婚,災民會對未來感到不安是核電廠事故的特徵,這種現象稱作『flashforward』。」

蟻塚亮二解釋道,通常重大天災或是戰爭引發的 PTSD 常見的創傷反應是創傷經驗「重現」(flashback),患者可能會在現在的某一個時間點,突然想起或是感受到事件當下的情境或是感受,也就是「過去」的創傷記憶進到「現在」這個時刻;flashforward 的概念則是對「未來」的不安進到「現在」這個時刻,剛好和「重現」的時序概念相反,但都會出現在核電廠事故/核災的倖存者身上。

核電廠事故/核災倖存者會有 flashforward 的狀況,正是出於對輻射的恐懼——人雖然活下來了,但知道自己暴露在輻射劑量「比一般情況下」還要高的情況下,即便不知道自己「多」接觸到了多少輻射,也不確定自己接觸到的劑量是否超越閾值,「接觸到越高劑量的輻射,就越有機會出現病變、罹癌、發病」的觀念,足以讓人對未來可能會發病感到恐懼。

蟻塚亮二接著提到:「我聽說現在福島縣有 400 人罹患甲狀腺癌⋯⋯」我沒有讓蟻塚亮二接著把話說完,立刻反問他:「可是我聽過一種說法是,福島縣會篩出這麼多案例是因為『過度診斷』?」蟻塚亮二並沒有否認這件事,但他也提出了自己的主張。

2011年3月24日在福島,當時來自福島第一核電廠周邊市町村的災民前往其他地方避難時,即便是在福島境內,也會被要求進行輻射偵測,數值無虞才可進入避難所。 圖/美聯社

甲狀腺檢查與過度診斷

福島縣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針對 3.11 當下 18 歲以下的所有縣民進行甲狀腺癌的長期追蹤調查,因此篩出了不少病例,這項相當於全面普篩的甲狀腺檢查直到現在都還在進行當中。

福島縣針對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當下的未成年人進行全面普篩的結果,就是檢驗出比其他縣市還要高出不少的罹患率,當時就有人指出這很可能是「過度診斷」所導致的結果——一般情況下,除非患者真的出現甲狀腺病變的病徵,否則不會去做甲狀腺篩檢;全面普篩的結果,就會驗出「甲狀腺有些異常,但還沒有出現病徵」,在一般情況下不會進行治療、也可能會自然痊癒的患者。

現在學界已經有越來越多人認為福島縣針對當年未成年的孩子們進行全面性的甲狀腺追蹤調查在方法上有很大的破綻,世界衛生組織(WHO)下設的國際癌症研究機構(IARC)已表明反對在核子事故後進行全面性的甲狀腺檢查,而是針對高風險群體進行長期追蹤即可,就是擔心會有過度診斷的問題。

2013年9月在福島縣磐城市的磐城放射能市民測定室,一名醫師正在替一名孩童進行甲狀腺篩檢。 圖/路透社

蟻塚亮二承認目前確實有不少關於過度診斷的討論,但他接著說道:「我有幫甲狀腺癌訴訟的 8 名年輕人看診,幫他們看診之後向法院提出意見書。雖然有一說認為這些是『沒有發現也沒關係』的『好的癌症』,但聽了他們的故事,有的人發現甲狀腺癌之後癌細胞移轉到肺部,也有要接受放射性治療的。如果這些真的是不用接受治療也沒關係的『好的癌症』,是不會移轉到肺部、也不會變成肺癌的。所以我不認為這些案例可以說成是發現了沒發現也沒關係的『好的癌症』。」

或許真如同蟻塚亮二所說,在他的判斷下,目前控告東京電力公司造成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導致他們在日後的福島縣民健康檢查中發現罹患甲狀腺癌的 8 名原告是真的出現病變,而非過度診斷而篩檢出來的疑似病例。但也應正視驗出 367 例確診或疑似罹癌的福島縣民健康檢查,在近年的檢討會上也坦承,不能否認出現過度診斷的狀況,只是現在在實務上無法判斷目前驗出來的這些個案當中,有多少比例屬於過度診斷。大阪大學醫學研究科甲狀腺腫瘤研究小組認為,福島恐怕有 9 成都屬於過度診斷。

2022年發起的「3.11孩童甲狀腺癌訴訟」目前還在進行當中,原告人數也從2022年的6位增加到8位。「3.11孩童甲狀腺癌訴訟」的原告都是2011年3月11日未滿18歲的孩童,隨後在福島縣民健康檢查發現甲狀腺病變並接受治療,希望能透過民事損害賠償訴訟確定東京電力公司的加害責任,並向東京電力公司求償。 圖/美聯社

當孩子在災難中長大

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導致災民有家歸不得的避難時間變得非常漫長,使得福島縣民的避難生活也會出現一般天災人禍不太會出現的狀況。

「福島的兒虐案例增加了非常多,我認為這是災民累積太多壓力所造成的,這很明顯和震災有關。」蟻塚亮二表示,曾有《讀賣新聞》記者採訪時告訴他,福島的兒虐現象有變多,當時蟻塚亮二手邊只有 3.11 過後 5 年來的追蹤資料,但《讀賣新聞》有調到 2011 年到 2023 年份的數據,結果發現在這 12 年來,日本全國的兒虐案例多了 3.5 倍,福島縣多了 7.5 倍,福島縣沿海濱通地區多了 9 倍,遠遠高於全國平均。

「避難地點的住處很狹窄、家裡經濟出了問題,又或是附近沒有朋友⋯⋯這些困難導致家長累積過多壓力,就將氣出在最不該出的孩子身上。這些在兒虐創傷中成長的孩子,將來會遇到什麼狀況?他們的抗壓性會比較差,遇到事情很容易選擇放棄,稱為『負面認知』(否定的認知,negative cognition)。」

圖片僅供示意。圖為2011年4月3日在宮城縣石卷市的一處避難中心,有個小女孩在玩氣球。 圖/路透社

「另一份針對 2011 年 3 月 11 日到 2012 年 3 月 11 日一年內出生的孩子及其家長的追蹤調查發現,有 37% 的孩子長大後的行動與情緒表達屬於高風險群體,心理狀態很糟的家長比例也有 35%,兩者都在 3 成左右。這是因為家長當時為了生存已經非常努力,家裡也處在一團亂的狀況,根本沒有辦法好好傾聽想表達的事情,沒有辦法安心育兒。」

「這些在兒時經歷過震災的孩子們,長大後成為家長,有 24.2% 會離婚、變成單親家長,但如果是沒有震災經驗的人,長大之後有了小孩的離婚率只有 10.1%,這很可能是因為這群在兒時經歷過震災的孩子們的創傷經驗,讓他們難以和其他人相處。」蟻塚亮二如此說到。

▌接著閱讀下集:〈日本精神科醫師蟻塚亮二專訪(下)從沖繩到福島,陪伴災民走過戰爭與災難創傷〉

圖片僅供示意。圖為2021年3月,木村先生帶著女兒回到福島縣浪江町。10年前的地震加海嘯帶走了木村先生所有親人,但在災後10年他有了新的家人。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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