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不見為淨的輻射污染土:中間貯藏設施2045年大限在即,日本真能信守承諾?

位在福島縣大熊町的中間貯藏事業情報中心,是主責中間貯藏設施的JESCO與公民對話的據點。 圖/張郁婕攝

日本福島現場採訪、攝影/張郁婕

JESCO是基於《中間貯藏・環境安全事業株式會社法》、由日本政府全額出資成立的承包公司,負責承攬一切和中間貯藏設施與2045年以前輻射污染土的中間貯存問題。

輻射污染土是日本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為了降低核電廠周邊區域的輻射值,透過各種工法除去輻射污染(日文稱「除染」)、降低環境輻射值所產生的放射性廢棄物。這些放射性廢棄物並非只有土壤,也可能包括磚瓦等廢材,但多半以黑色塑膠袋包裝,難以從外觀直接識別出內容物。中間貯藏設施就是基於《中間貯藏・環境安全事業株式會社法》,專門處理輻射污染土的機構。

暫時存放於中間貯藏設施內的黑色塑膠袋(輻射污染土),攝於2026年3月9日。 圖/張郁婕攝

這次負責帶我參觀中間貯藏設施的JESCO地域連攜.廣報課代理課長渥美武俊說:「我們(JESCO)真的非常感謝地主們願意把土地出售或是借給國家。」我能從渥美先生的口中感受到渥美先生的真心誠意,畢竟如果沒有地主願意將土地借給JESCO,今天的福島恐怕還和以前一樣,隨處都是滿山滿谷的黑色塑膠袋。

我首次造訪福島濱通地區是在2019年。當時,幾乎所有公路上都是滿載輻射污染土的大卡車,忙著將四散各地的黑色塑膠袋送往中間貯藏設施存放及處理,所到之處或是沿途也都能看到東一區、西一區的黑色塑膠袋「暫存區」。渥美先生帶我參觀中間貯藏設施時,我隨口聊到這段往事讓他頗為驚喜,他笑著對我說:「你來的那個時候正好是最多大卡車的時候呢!」

是啊,當時路上載有輻射污染土的大卡車之多,多到會「塞車」——每一台車進到中間貯藏設施之前都要仔細查驗,作業速度趕不上源源不絕的卡車抵達,早在閘口前就已經開始回堵。如果能找對地點的話,就能看到黑色塑膠袋暫存地點外大排長龍的卡車們,排隊等待進入廠區載運輻射污染土。

筆者於2019-2020年造訪福島沿海地區時,公路上隨處可見車頭掛有綠底白字「環境省除去土壤等運搬車」布條的卡車。攝於2020年的浪江町。 圖/張郁婕攝

在福島多半只能開車移動,能行駛的公路有限,往往只能跟在這些專門載運輻射污染土的「中間貯藏輸送車輛」的車尾燈後。照片攝於2020年的福島縣雙葉町,2026年的現在幾乎已經無法在公路上看到這些車輛。 圖/張郁婕攝

筆者於2019年首次造訪福島沿海地區時,恰巧入住卡車司機們下榻的旅館。當時旅館停車場上停滿中間貯藏運送車輛。攝於2019年的富岡町,筆者於2020年重返福島時,便已經無法再次看到這種景象。 圖/張郁婕攝

「除去土壤等運搬車」即專門搬運輻射污染土的車輛,攝於2026年的浪江町。 圖/張郁婕攝

從眼前消失的黑色塑膠袋

2020年我再度造訪福島時,當時路上載有輻射污染土的大卡車便已減少許多,想要在路旁見到黑色塑膠袋也非易事。2021年及2025年再度造訪福島時,幾乎已經無法在路上看到環境省的大卡車,光是能在路邊看到黑色塑膠袋集中地便會暗自竊喜——作為需要拍攝畫面的新聞工作者,終於讓我找到這東西放在哪裡。

黑色塑膠袋「從眼前消失」的程度就是如此有感,即便這些放射性廢棄物並非真的「消失」,而是轉移到一般民眾無法進入的中間貯藏設施區域內。換個角度來看,對於多數民眾來說,黑色塑膠袋確實從眼前消失了,但這些黑色塑膠袋只是「暫時」埋藏在中間貯藏設施裡,而非一勞永逸的作法。

雖然日本現行法規要求,日本必須在2045年以前將這些黑色塑膠袋全部移出福島縣,進行「福島縣外最終處分」,但隨著2045年的大限在即,現在就是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有意作為輻射污染土的最終貯存地點,木村紀夫的擔憂不無可能——如果日本在2045年之前都找不到最終貯藏設施預定地,無限延期中間貯藏設施使用年限,讓「中間」貯藏設施變成「最終」貯藏設施,將是最有可能的「務實」選項——即便這種「務實」又是再一次建立在福島第一核電廠周邊居民的犧牲之上。

編按:木村紀夫一家的故事請參考上集〈看不見盡頭的返鄉路:福島第一核電廠的輻射污染土,成歸還困難區域的矛盾與掙扎

中間貯藏設施場內一景。 圖/張郁婕攝

找不到最終貯藏地點,「中貯」將成「終貯」?

我問渥美先生,是否聽說過「中貯」變「終貯」的說法?以及日本是否有可能修改《中間貯藏・環境安全事業株式會社法》,刪掉30年內移出福島縣,在福島縣外進行「最終處分」的法規限制?渥美先生只能尷尬地回我,他確實知道民間有這種想法,但也只能重申JESCO的立場:在2045年以前將放射性廢棄物全部移出福島縣是日本政府對福島縣民的「承諾」。

渥美先生也提到,就算日本日後真的修法,JESCO的任務在修法之前就是在2045年前顧好這些輻射污染土,並為2045年的「福島縣外最終處分」做好萬全準備。

聊著聊著,我突然想起JESCO是2015年立法才成立的公司,在2045年的限制下,等於JESCO是一家「期間限定」限期30年的企業,這讓我對JESCO的員工組成感到好奇。渥美先生這才和我說,正因為JESCO是一家限期30年的公司,一定會在2045年結束,所以他當時應徵時有規定,只能招募50歲以上二度就業的員工,當大家陸續做到退休時,正好是這家公司任務結束的時候。

確實,我造訪JESCO的那天,現場能看到的職員普遍已屆中年,但也有一看就覺得是未滿50歲的「年輕人」。渥美先生說,至少他應徵這份工作時,確實有「50歲以上」的限制。他也透露,自己在來到JESCO之前曾在福島縣磐城市的地方報社工作,眼見報社似乎要成為夕陽產業,3.11之後想做一些和復興福島有關的工作,又想維持過去的公關傳播專長,才會來應徵JESCO的公關(広報)。

JESCO地域連攜.廣報課代理課長渥美武俊。渥美先生身後的背板上寫著:「中間貯藏設施是大熊町和雙葉町沉重的決斷下才接受的(設施),我們借用了人們日積月累的生活不可或缺的場所,會惦記著大家對故鄉的想法,邁向2045年的(福島)縣外最終處分推展事業。」 圖/張郁婕攝

雙葉町長的發言風波

接著話鋒一轉,渥美先生提到:「雖然2045年是日本政府對福島縣民的承諾,也有人擔心政府是否會食言,但至少福島縣知事在2045年(福島)縣外最終處分的立場是絕對沒有動搖的。」渥美先生特別提及福島縣知事和雙葉町長近年浮上檯面的摩擦,認為福島縣知事內堀雅雄是最為福島縣著想、堅定捍衛2045年前必須將輻射污染土移出福島縣的人。

這起事件要回溯到2025年2月。雙葉町和大熊町是福島第一核電廠所在地,雙葉町町長伊澤史朗在2025年3.11週年前夕向日本中央政府及福島縣表明,在其他縣市皆反對再利用經處理的輻射污染土的情況下,因為核電廠事故而有所犧牲的福島縣應該要率先向外證明,這些經過中間貯藏設施處理過的輻射污染土可以進行再利用,才能提高外界——特別是住在首都圈、享受福島縣發的電力,卻不了解為什麼東京電力公司的電廠會在福島的歷史背景——的民眾理解。

伊澤史朗作為福島第一核電廠所在地的雙葉町長,這段發言的重量不同其他地區,但也因為這段發言之前並未和雙葉町民或其他福島縣民溝通過,而引發一陣波瀾。

福島第一核電廠所在地雙葉町的町長伊澤史朗。 圖/美聯社

房間裡的大象

對於福島縣、或是另一個福島第一核電廠所在地的大熊町而言,假如將這些經處理的輻射污染土繼續留在福島縣內「再利用」,這一方面打破2045年福島縣外最終處分的「承諾」,另一方面也等於是要福島縣再次做出犧牲——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產生的放射性廢棄物,就是要福島縣承擔,福島縣必須獨自承受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所有的痛苦。

話說到底,福島第一核電廠屬於東京電力公司,東京電力公司在福島縣的所有電廠產生的電力統統都要送到首都圈,而不是留在福島或是東北地區使用。打從日本戰後將東京電力公司的電廠設在東北,就是一種經濟殖民

福島縣屬於日本東北地區,是由東北電力公司負責供電。所以福島縣內所有隸屬於東京電力公司的發電廠產生的電力都不能在福島當地使用,而是全數送往首都圈,形同經濟殖民。圖為2020年福島縣雙葉町剛解禁時,還可以在電線桿上看到3.11之前掛在電線桿上的「東北電力」。 圖/張郁婕攝

不過一年之後,伊澤史朗再次受訪時,伊澤史朗今(2026)年的說法就和福島縣同調,呼籲中央政府遵守約定,在2045年前將存放在中間貯藏設施的輻射污染土移轉到福島縣外進行最終處分。伊澤史朗也對自己的髮夾彎作出解釋,他認為去年的發言讓大家開始討論過去避談的事情,也是一種進步,並說:「希望大家不要只是說『拜託(輻射污染土)別放在我家庭院』,而是全國一起減輕(福島的)負擔,邁向最終處分。」

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的輻射污染土正有如房間裡的大象,從看得見的黑色塑膠袋,再到埋藏在中間貯藏設施的土丘裡,這些為了降低環境背景輻射、讓福島可以早日「宜居」的輻射污染土從未消失,而只是「眼不見為淨」。

在日本修法、或是找出輻射污染土的最終貯藏地點之前,這些總量達1,400萬立方公尺、相當於11個東京巨蛋的黑色塑膠袋,不論是否有著2045年縣外最終處分的束縛,也只能在中間貯藏設施裡靜靜等待時間流逝,緩慢衰變(decay)。

▌回到上篇從頭閱讀:〈眼不見為淨的輻射污染土:中間貯藏設施2045年大限在即,日本真能信守承諾?〉

2022年3月在福島縣雙葉町的中間貯藏設施內,一輛卡車載著裝有輻射污染土的黑色塑膠袋進到廠區內。 圖/美聯社

2022年3月在福島縣雙葉町的中間貯藏設施內部一景。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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