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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真地獄公使(上)誰給「假宗教」寄生的空間?

2021/12/22 吳文哲

「恐懼會使人脫離邪惡......?」2021年11月的韓劇《地獄公使》描繪韓國的...
「恐懼會使人脫離邪惡......?」2021年11月的韓劇《地獄公使》描繪韓國的宗教亂象,不只上線2天就登上全球熱播榜首,充滿反轉的劇情更讓不少人敲碗第二季。然而,儘管戲中的怪力亂神純屬虛構,但劇中描繪特定宗教舉著信仰大旗行犯罪之實的問題,卻已在韓國現實社會屢見不鮮。 圖/《地獄公使》漫畫

「恐懼會使人脫離邪惡......?」延續《魷魚遊戲》風潮,2021年11月在影音平台播出的《地獄公使》,不只僅僅上線2天就登上全球熱播榜首,充滿反轉的劇情,更讓不少戲迷已經開始敲碗第二季。

然而,儘管戲中的怪力亂神純屬虛構,舉著宗教大旗行犯罪之實的劇情,卻已在韓國現實社會屢見不鮮——除了一再觸法形成社會亂源,嚴重者還曾經因為干預國政導致總統下台,更別提疫情期間多次成為防疫破口,也讓這些「似而非宗教」引發社會批評。

所謂「似而非宗教」名稱源自於《孟子・盡心(下)》,是韓國社會對於特定宗教團體的代稱。與單純的異端不同,他們不對既有宗教的教理提出不同的解析,而是「透過組織宗教,進行犯罪或不道德的行徑,進而造成社會混亂或不良影響的犯罪集團。」

儘管「似而非宗教」早在日本佔領期就已經出現,它們卻並未因為社會發展、教育普及而消失,甚至變得更加繁盛,部分學者更指出:

現代韓國疏離、競爭的社會型態,正是讓它們得以持續茁壯的重要因素。

現代韓國疏離、競爭的社會型態,正是讓它們得以持續茁壯的重要因素。圖為首爾雪景。 ...
現代韓國疏離、競爭的社會型態,正是讓它們得以持續茁壯的重要因素。圖為首爾雪景。 圖/法新社

▌抗日反共的基督徒:成就亞洲唯一基督教大國

在談論「假宗教」之前,或許該先了解韓國的宗教分佈。如同《中華民國憲法》,《韓國憲法》第20條同樣也規定人民享有宗教信仰自由,根據民調公司「韓國調查」(한국 리서치)在2021年的最新統計,信仰人口最多的為基督教(20%),接著依序為佛教(17%)與天主教(11%),其他宗教約佔2%,至於剩下的50%則是無信仰人口。

位於東亞文化圈,深受儒家文化與佛教影響,國內最大宗教卻是基督教?甚至還是亞洲唯一基督教大國?這一切都與韓國顛沛流離的歷史有關。

根據韓國新媒體《NewsPeppermint》一篇名為〈韓國人對基督教為何狂熱?〉的報導整理,基督教首先是在18世紀,一群知識份子由北京傳入朝鮮半島,但直到1880年開港前,都不被主流社會接受,期間甚至有大量的信徒遭受迫害,讓韓國至今仍是「基督教殉教者第四多的國家」。儘管開港後,現代學校開始設立、聖經也被翻譯成韓文,但由於知識份子主要仍使用漢字為主,基督教仍未獲得上層社會的關注。

然而,隨著朝鮮半島成為日本的殖民地,失去國家的恥辱,讓人民對於傳統儒家、佛教的景仰也跟著跌落谷底,並開始擁抱新的思想與宗教。除了西方基督教文明傳統中「天賦人權」、「平等」的思想,逐漸獲得韓國人民的支持,韓國國教政策研究院院長金光東(김광동,音譯)更指出:不論是3・1抗日獨立運動、1945年以後的反共運動,組織政府的主事者多與基督教相關,也讓基督教與韓國現代化的歷程緊緊相連。

圖片出自於趙壽玉、渡邊信夫所著《不願參拜神社的基督徒》(神社参拝を拒否したキリス...
圖片出自於趙壽玉、渡邊信夫所著《不願參拜神社的基督徒》(神社参拝を拒否したキリスト者)。趙壽玉出生於日軍佔領期,是因拒絕參拜神社而被逮捕入獄的韓國基督徒之一,該書也呈現了當時日本統治下韓國人民的第一手抵抗證詞。圖為遭當局逮捕的基督徒們。 圖/維基共享

緊接在​​獨立運動家曹晚植、安昌浩等人之後,韓國首任總統李承晚不只曾攻讀神學,還...
緊接在​​獨立運動家曹晚植、安昌浩等人之後,韓國首任總統李承晚不只曾攻讀神學,還曾公開表示:「基督教運動將左右韓國民主化的發展。」圖左為1950年時代雜誌封面的李承晚、圖右為他與麥克阿瑟。 圖/時代雜誌封面、維基共享

▌當政治與宗教結合:與神佛相伴的韓國民主化歷程

儘管同樣在《韓國憲法》第20條已表明韓國「不予認定國教」,並強調政教分離,但緊接在​​獨立運動家曹晚植安昌浩等人之後,韓國首任總統李承晚不只曾攻讀神學,還曾公開表示:

「基督教運動將左右韓國民主化的發展。」

上任後,李承晚在1949年將耶誕節訂為國定假日,甚至還曾因為是「禮拜日」,將制憲國會延後一天。如此的禮遇,也讓李承晚的獨裁政權獲得許多基督教界的支持。

然而,隨著當政者替換,宗教的勢力也有消長。由於李承晚的繼任者張勉偏向天主教,讓天主教對政府的支持率一度上升,但朴正熙政變上台後,又讓被排擠已久的佛教重新回到賽場中。除了將佛誕日制定為假日,朴正熙還恢復了「軍僧制度」,並以佛教的形式舉辦國家級紀念日「顯忠日」,至於企圖將知名佛教景點石窟庵置入紙鈔中,更在當時引發一陣譁然。而在這段「崇佛」期間,包含一般人及政府高層的佛教人口都大幅增加。

不過儘管後來包含全斗煥盧泰愚也都同樣屬於佛教體系,但隨著民智漸開,在政策上也較少偏袒特定宗教,值得一提的則是後者因為在青瓦台建造佛像,及後來金泳三任內發生的「毀佛」事件,都先後引發基督教界與佛教界的反彈。

金泳三的信仰屬於「長老教會」,並且在選舉期間被推崇是「長老總統」,隨著他的上任,基督教開始深化在政治方面的影響力。1993年4月,金泳三政府底下的一名信仰基督教的戰車大隊長,以拓寬倉庫為由,下令去除營中的佛堂與天主教堂,過程中卻將佛像以火刑方式焚燒,加上過去該名大隊長在任用人員時,也經常以信仰作為判斷依據,讓這起事件爆發後,引發佛教界大為不滿。儘管該大隊長隨後遭到解職,金泳三甚至還邀請佛教界人士到青瓦台表示關切,但金泳三政府偏袒特定宗教的爭議卻依舊存在。

隨後入主青瓦台的則是金大中(天主教)、盧武鉉(無信仰)、李明博(基督教長老教會),儘管宗教與政策間不再有明顯連結,但佛教在政治圈的影響力,卻已經明顯不如天主教與基督教,而後者更在短短百餘年間快速傳播,躍升成為全國第一大宗教。

上任後,李承晚在1949年將耶誕節訂為國定假日,甚至還曾因為是「禮拜日」,將制憲...
上任後,李承晚在1949年將耶誕節訂為國定假日,甚至還曾因為是「禮拜日」,將制憲國會延後一天。如此的禮遇,也讓李承晚的獨裁政權獲得許多基督教界的支持。圖為1948年,李承晚就職典禮。 圖/韓國總統檔案館:

2011年3月3日,李明博和妻子金潤玉在由基督教眾教派共同舉行的國家早餐祈禱會上...
2011年3月3日,李明博和妻子金潤玉在由基督教眾教派共同舉行的國家早餐祈禱會上下跪祈禱,該張照片亦引起不少爭議。 圖/路透社

「軍僧」即「軍中的僧侶(法師)」,最早可追溯到朝鮮三國時代,在軍中負責宗教活動。...
「軍僧」即「軍中的僧侶(法師)」,最早可追溯到朝鮮三國時代,在軍中負責宗教活動。不過古代的軍僧接近管理階級,現在的軍僧則必須和其他士兵一起上戰場。每年12月還設有「軍僧日」,讓所有軍僧一起聚會。目前韓國國軍有將近100名軍僧。圖為南蘇丹的韓光部隊外派將士歡送法會。 圖/大韓民國曹溪宗軍中特別教區官網

▌當無信仰者佔多數:近年比例漸升

然而,就算是最大的宗教,比例也不過只佔五分之一,至於無信仰者佔多數的現象,更是已經持續至少超過30年。對此,有些人認為是因為過去儒家「不語怪力亂神」的思想,而從2013年首爾大無神論社團「Free Thinkers」設立的相關新聞,也可以看出當時過於「熱情」的傳教活動,也已經開始引發反感。

此外,韓國網路媒體《韓民族日報》在2018年一篇關於書籍《沒有宗教的人生》的介紹文中,更提到部分宗教團體對於性少數與伊斯蘭移民的暴力行徑,及接連爆發的宗教醜聞(偽造學歷、僧侶被爆出私生子等),都讓民眾開始對宗教產生質疑。

2021年由蓋洛普民調所做的另一個小型研究(1,500人)不只顯示無信仰者在近20年呈現顯著增加,更指出有82%的無信仰者,認為宗教對社會沒有任何幫助。

儘管無信仰者至少在近35年都屬於多數,卻不代表宗教在韓國社會不再具有影響力,尤其是近幾年「似而非宗教」屢屢引發的爭議,更讓韓國社會開始警覺這群少數人的存在,以及他們所能夠帶給社會的巨大傷害。

然而,就算是最大的宗教,比例也不過只佔五分之一,至於無信仰者佔多數的現象,更是已...
然而,就算是最大的宗教,比例也不過只佔五分之一,至於無信仰者佔多數的現象,更是已經持續至少超過30年。對此,有些人認為是因為過去儒家「不語怪力亂神」的思想,而從2013年首爾大無神論社團「Free Thinkers」設立的相關新聞,也可以看出當時過於「熱情」的傳教活動,也已經開始引發反感。 圖/美聯社

▌似而非宗教的起源:日軍佔領期的韓國「白白教」

回到「似而非宗教」的歷史,根據《朝鮮日報》報導,韓國最早的似而非宗教,可以追溯到日軍佔領時期,因為在10餘年間殺害上百名信徒,在朝鮮半島引發恐慌、甚至動搖國本的「白白教」

如同《地獄公使》的劇情翻版,一名原本信仰朝鮮東學教的學徒全廷芸,在金剛山修行3年後,號稱自己受到天地神靈的啟示,並在1899年開始傳教。隨著信徒增加,他在1912年創設「白道教」並自稱教主,而聲稱只要唸出特定咒語便能無病息災、不老長壽,更讓他在局勢動盪的朝鮮快速吸引了破萬信眾。藉由剝削信眾,全廷芸累積了大量財產,甚至納了超過60名妾,並犯下活埋其中2名及殺害至少8位信徒的罪行。1919年全廷芸病死,三個兒子分別創立了「人天教」、「白白教」及「桃花教」,其中次子全龍海不只繼承了父親的衣缽,甚至將其發揚光大。

除了將全廷芸奉為教祖,並將名稱改為「白白教」,藉由傀儡教主禹光鉉,全龍海以「審判日要到了」、「追隨我才能長生不老」為誘因,就如同他的父親,要求信徒獻上金錢、婢女,甚至是女性的親族。直到1937年,其中一位妾的哥哥向日本警方告發,這位「藏鏡人」以宗教的大旗斂財、強暴婦女,甚至殺害信徒的罪行才終於曝光,而全龍海最後則自殺身亡。

當年4月,《朝鮮日報》罕見以整整4面篇幅的特刊內容,及「兇暴」、「慘虐」、「魔道」等形容詞,描述全龍海與其教眾的罪行,報導中更指出加害人至少超過150人,被害者則超過400人之多。而教眾殺人後,將屍體以腳踏車載運,大剌剌地經過當時不夜城「鐘路」,才在漢江鐵橋棄屍的過程,更被認為是20世紀法治國家少見的殘忍行徑。

直到《朝鮮日報》廢刊,這起遍佈朝鮮半島的「殺人魔教」事件相關報導,持續了超過13年,其中從調查到審判正式開始就拖了3年,最後共有13人被判處死刑。然而,隨著太平洋戰爭爆發,這起案件也就不了了之。

當時的日治時期於朝鮮半島發行的《京城日報》以大篇幅描寫了白白教的犯罪行為。 圖/...
當時的日治時期於朝鮮半島發行的《京城日報》以大篇幅描寫了白白教的犯罪行為。 圖/維基共享

▌似而非宗教綿延不斷:連觀光客都成目標

儘管「白白教」的事件曾震驚朝鮮半島,但同樣的事件卻仍舊不斷重演。包含創教年代不明的「全能神教」、1981年創立的「雅歌樂園」,及2017年因為一起3歲孩童兇殺案引發軒然大波的「珍島犬教」等,都曾經因為殺人罪,成為惡名昭彰的「似而非宗教」代表。

其中令人訝異的是,「雅歌樂園」教主金順基(김기순)不只因為罪證不足,只被判處4年有期徒刑與罰金,他在出獄後創立新國家唱片行(신나라레코드),甚至還成為了現今韓國最大連鎖唱片行之一。

除了犯下殺人罪,以宗教為名行詐騙之實,也是「似而非宗教」常見的手法,其中「您了解『道』嗎」(도를아십니까),也被現代韓國人公認是最惡名昭彰的代表。類似台灣常見「愛心筆」詐騙,遍佈全韓的大巡真理會(대순진리회)傳教者,會鎖定落單且看似好下手的目標,以「您了解『道』嗎」作為開場白,藉口對方需要儀式進行改運等,詐取高額的費用。由於受害者不僅限於韓國人,不少韓國YouTuber也紛紛拍攝影片,警告遊客一定要小心。

▌接續下篇:〈南韓真地獄公使(下)從靈獸崇拜殺人到干預國政?〉

根據報導,許多自稱大巡真理會的信徒會鎖定落單且好下手的目標,以「您了解『道』嗎」...
根據報導,許多自稱大巡真理會的信徒會鎖定落單且好下手的目標,以「您了解『道』嗎」作開場白,藉口對方需要儀式改運等,詐取高額費用。圖為一名韓國youtuber的親測影片,被自稱大巡真理會的成員帶去「改運」。對方先說要燒紙,後面則是一群人開始念誦奇妙的經文:「侍天主造化定永世不忘萬事知....」。 圖/取自youtuber똘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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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文哲

就讀新聞系時誤打誤撞進入韓文世界,認為韓國在經濟發展、歷史等方面,均和台灣有許多相似之處。希望藉由文字,讓更多人了解韓國,並為台灣找到未來的發展方向。

作者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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