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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AV帝王」之路:《全裸監督》村西透與他的泡沫時代

2019/08/30 蔡亦竹

影集《AV帝王》改編自日本知名AV導演村西透的傳記《全裸監督》,由山田孝之飾演村...
影集《AV帝王》改編自日本知名AV導演村西透的傳記《全裸監督》,由山田孝之飾演村西透本人。而這部影集真正讓日本人震撼的,是居然敢以「村西透當主角」這個企劃本身。 圖/《AV帝王》劇照

台灣的《AV帝王》日本《全裸監督》,其實是兩部不一樣的作品。

當然有許多讀者看到這句話會馬上反駁這不過是同一部作品兩地譯名的不同。不過我想說的,是《全裸監督》這部影集帶給日本觀眾的感受和衝擊,遠遠超過台灣朋友們的這個事實。對我們來說,這部片的可能讓我們看到長久以來「惠我良多」、卻沒有幾個人知道其真實樣貌的AV業界。但對擁有深厚成人文化的日本大眾來說,比這部影集「過激」的內容他們也從來沒有少看過。這部影集真正讓日本人震撼的,是居然敢以「村西透當主角」這個企劃本身。

村西透不只還健在,而且在種種意義上,他都是個活著的傳說。

村西透不只還健在,而且在種種意義上,他都是個活著的傳說。圖為剛踏入AV導演一行的...
村西透不只還健在,而且在種種意義上,他都是個活著的傳說。圖為剛踏入AV導演一行的村西透。 圖/昭和最後のエロ事師 村西とおる物語

不要再談論什麼顏射啦火車便當啦或是「ハメ撮り」(第一人稱拍攝A片)的「技術性問題」了。村西透這位7次前科、負債50億的「昭和最後的色情職人」(昭和最後のエロ事師),其破天荒的生涯本身就是一個傳奇。他曾經在成人業界大賺其錢,又因為莫名其妙的投資而一文不名甚至欠下一屁股債。又以AV監督的身分進入大眾媒體,公開地扛著攝影機然後穿著白色三角內褲出現在黃金時段的綜藝節目上,靠他獨特又有梗的話術讓電視前的主婦和小朋友們(對,你沒看錯)哈哈大笑。

就像拙著《圖解日本人論》所寫的,日本人的民族性本來就潛藏著對性的積極態度,但是在社會生活上而又擁有讓人窒息的強烈「村落性格」——簡單講,就是自己人團結起來對外封閉,內部採取團體合議制度的排外主義。村西透就是利用這種對性的開放和寬容,用情色這個武器、和他AV生涯的繆思女神黑木香,一起在泡沫經濟時代的日本橫衝直撞,強力挑戰日本人閉鎖的村落性格,而成為世間寵兒。

如果村西透在日本引發了一場性革命,那麼他的革命夥伴就是腋毛女神黑木香了。這位以現役大學生身分出道的經典女優,其實並沒有像影集裡設定般的曲折生長背景,但是出身好人家卻演A片、明明是演成人片的結果又上電視參加談話性節目,才發現她用優雅日文講著淫穢內容。不過邏輯和話術完全不輸村西透的設定,卻是千真萬確;而這些場面也在影集中完美再現。

至於村西透到底做了什麼事,可以讓他「前科7犯」?除了夏威夷的「高空FUCK」讓他在美國因為違反簽證資格而被逮之外,他在日本最常被逮捕的原因,就是讓未成年少女(多為16、7歲)演出AV。這種今天看來鬼畜的行為,在那個晚上《志村大爆笑》節目裡隨便都有正妹露奶的時代,卻讓村西透知名度大增。1988年村西透甚至還用他攝影機白內褲的裝扮出現,組成了「全日本NICE黨」要參選國會議員。結果還沒等到選舉,村西透又被逮捕了,罪名又是令人熟悉的「讓未成年少女演出AV」。

村西透日後因為自己的衝組個性而一敗塗地,卻又韌命地不被負債、入獄等挫折打倒,繼續在媒體上以「過去之人」、甚至有時是甘草角色存活著的「真男人」。雖然有點跳tone,但是我想用一個奇怪的比喻來總結村西透的人生。

他根本就是日本成人界的豬哥亮啊。

村西透日後因為自己的衝組個性而一敗塗地,卻又韌命地不被負債、入獄等挫折打倒,繼續...
村西透日後因為自己的衝組個性而一敗塗地,卻又韌命地不被負債、入獄等挫折打倒,繼續在媒體上以「過去之人」、甚至有時是甘草角色存活著的「真男人」。 圖/村西とおる FB

如果村西透在日本引發了一場性革命,那麼他的革命夥伴就是腋毛女神黑木香了。圖為當時...
如果村西透在日本引發了一場性革命,那麼他的革命夥伴就是腋毛女神黑木香了。圖為當時由村西透拍攝的黑木香代表作。 圖/村西とおる Twitter

如果豬哥亮可以代表台灣那個充滿生命力的80年代,那麼村西透作為日本泡沫經濟時代的代表絕對當之無愧。就像作家司馬遼太郎所說的:「一個時代的代表,常常都會是些不值一提的人物」。豬哥亮可以代表過去台灣,倒不是因為他擁有什麼深度的人生哲學,村西透也不是真的有什麼偉大的藝術成就。他們會成為經典,是因為「時代選上了他們」。

80年代錢淹腳目、但在政治還殘存著威權壓制的台灣,藉由豬哥亮的黃腔和台語詼諧找到了苦悶的出口。泡沫經濟時代日本,則是從村西透身上看到了想要突破過去島國根性的自我投射。

於是這兩位同樣在某方面具有長才、卻同時擁有破滅性格的奇人,成為了台日兩地的另類傳奇。但是這兩位奇人在大眾媒體面前卻也有類似的遭遇——大家好像都認識這個人,不過好像要把他當成主題的話好像「怪怪的」;不然就是好像公開說他是「自己的偶像」也略嫌「下桿」——不然你看復出後的豬哥亮,出現在無線電視台上主持節目,是不是就沒有過去那種「氣口」了?就算是主演電影,似乎也少了一點過去那種「野味」。

村西透作為日本泡沫經濟時代的代表絕對當之無愧。就像作家司馬遼太郎所說的:「一個時...
村西透作為日本泡沫經濟時代的代表絕對當之無愧。就像作家司馬遼太郎所說的:「一個時代的代表,常常都會是些不值一提的人物」 圖/《AV帝王》劇照

而日本的村西透,雖然也常出現在深夜節目裡大談過去趣聞,也會在一些搞笑節目中看到他以過去的招牌打扮出來喇低賽賺通告費還債(?),可是總不能一直叫他重現80年代他以那身打扮所作的專長工作吧。

所以你就知道,《全裸監督》可以拍成,在日本戲劇界是一件多鏘的事。如果不是NETFLIX這個獨特的全球平台,我想這個企劃應該會永遠胎死腹中。這部作品無論是高額的製作費,或是以團隊方式完成的劇本編寫方式,都打破了日本過去戲劇界的習慣。日本的電視節目製作素質之高,台灣朋友們一向有目共睹。這和日本不像台灣一樣電視台泛濫、而讓資源得以集中的生態有關。但是也因為這樣,其實日本戲劇界封閉的「村落性格」也強烈到超乎我們想像。

已經成為當代「傳說」的村西透。 圖/村西とおる
已經成為當代「傳說」的村西透。 圖/村西とおる

日本電視業界的村落性格是什麼?像是至今從未考慮海外市場,所以製作費用一直保持國內規模和思維,甚至是大家一起講好就「BANG」掉特定演員等等,像過去傑尼斯運用人脈封殺敵對偶像團體、或是之前因為吸毒而被拿掉所有工作和代言的演員Pierre瀧事件都是很好的例子。

不過《全裸監督》裡,Pierre瀧就演出錄影帶連鎖店的老闆。這個演員在日本被封殺,結果在世界190個國家上線的連續劇出現了。《全裸監督》以打破日本AV業界村落性格的村西透為主角,而這部影集的製作本身也某種程度上打破了目前日本電視業界村落性格,投下了一個日劇製作新風潮的震撼彈。

村西透的「話術」和人生經歷仍成為他的招牌,圖為村西透的相關著書。 圖/村西とおる
村西透的「話術」和人生經歷仍成為他的招牌,圖為村西透的相關著書。 圖/村西とおる

《全裸監督》裡,Pierre瀧就演出錄影帶連鎖店的老闆。這個演員在日本被封殺,結...
《全裸監督》裡,Pierre瀧就演出錄影帶連鎖店的老闆。這個演員在日本被封殺,結果在世界190個國家上線的連續劇出現了。 圖/《AV帝王》劇照

《全裸監督》裡村西透到美國夏威夷拍攝AV,卻中招被關進監獄。這段實際上存在的情節,讓村西透在當時日本反而為之聲名大噪。劇中警察把「日本黑道到這裡為所欲為」當成理由的劇情,也的確反映出當時美國的仇日情結。在1985年的《廣場協定》之後,日本因為日幣強力升值而進入嚴重的不景氣狀態。後來卻因為日本政府一連串的刺激內需政策,而引發了以股票和不動產升值所帶起的泡沫經濟現象。

這個日本激動的轉變期,也正好是村西透從一介推銷員到在咖啡廳「放檯仔」,搖身一變成為「裏本」A書的北海道之王,再成為AV界革新強大勢力的生命顛峰期。這也是為什麼村西透可以一介AV導演身分,成為日本泡沫經濟時代代表的原因之一。

《全裸監督》裡村西透到美國夏威夷拍攝AV,卻中招被關進監獄。這段實際上存在的情節...
《全裸監督》裡村西透到美國夏威夷拍攝AV,卻中招被關進監獄。這段實際上存在的情節,讓村西透在當時日本反而為之聲名大噪。 圖/《AV帝王》劇照

日本泡沫經濟留下了幾個神奇的傳說,包括當時財力爆表的日本企業買下了當時美國精神象徵之一的洛克斐勒中心,以58億日幣的天價買下梵谷名畫「向日葵」,或是當時夜歸的民眾為了搶搭僧多粥少的計程車,而在招車時手上拿著一萬日幣紙鈔揮舞等今天看來根本不可思議的怪談。而著名夜店「茱莉安娜東京」裡站在伸展台上身穿緊身膠質洋裝、手持扇子的美女群舞風景,更是泡沫經濟時代瘋狂日本的代表畫面之一。

從日後進入「失落20年」慢性不景氣時代的今日日本來看,80年代末期根本就是個奇異的時代。而在那個「什麼都能變成生意」的時代,村西透這個靠著自己獨特話術闖出情色天下的鬼才成為寵兒,也隨著泡沫經濟的終焉,變成了後來大家所熟知的「前科7犯、借金50億」敗者象徵——就像在泡沫經濟時代沖昏頭買下價格最高點的房地產,日後卻房價大跌、一生被高額貸款綁死的嬰兒潮世代一樣,過去的榮景不再,但他們卻念念不忘當時的人生高點。

從日後進入「失落20年」慢性不景氣時代的今日日本來看,80年代末期根本就是個奇異...
從日後進入「失落20年」慢性不景氣時代的今日日本來看,80年代末期根本就是個奇異的時代。而在那個「什麼都能變成生意」的時代,村西透這個靠著自己獨特話術闖出情色天下的鬼才成為寵兒。 圖/《AV帝王》劇照

2019年會出現《全裸監督》這部作品,除了村西透本身的傳奇色彩之外,很大原因是製作團隊希望在這個厭世風潮極盛的時代,重現泡沫經濟期那個充滿生命力和野心的人間群像。《全裸監督》在日本之所以引起話題,當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以AV這個過去被當成「暗默的理解」、而不能登上主流舞台的業界作為主題,但是最主要的還是主角設定為村西透和黑木香這兩位大膽挑戰當時禁忌,而且擁有破天荒人生的強烈個性人物。

如果我們在觀賞這部影集時,只把重點放在裡面的情色畫面,那說真的網路隨便一找都有比這部作品更真槍實彈也更大尺度的作品。如果問我的話,我會覺得這部影集描繪的是三個主題。那就是「勇氣」、「挑戰」,還有一個貫穿全作品的最重要元素——就是「愛」。

圖為日本AV界傳說:村西透(左)與加藤鷹(右),兩人於2018年的節目對談。 圖...
圖為日本AV界傳說:村西透(左)與加藤鷹(右),兩人於2018年的節目對談。 圖/村西とおる

村西透對人生本身的熱愛、小混混荒井敏對於搭檔村西的手足之愛,川田社長對導演村西的惜才之愛,黑木香在壓抑環境下成長而養成渴望體溫的愛。正因為有愛,所以「村西軍團」才能夠在劇中那個白濁而邪惡的歌舞伎町裏存活下去,而且還開出了名為情色的美麗花朵。這才是除了情色以外,《全裸監督》想要傳達給現代人的真正主題。

身為一個日劇粉,真的很高興在這麼久的等待之後,能夠看到這部從黑暗取材、卻綻放出希望光明的異色作品。對於這部作品,我想村西透的經典名言正好完美表現了觀眾們的心情——

お待たせしました。お待たせしすぎたかもしれません!

(各位久等了。或許,讓各位等太久了!)

「村西軍團」才能夠在劇中那個白濁而邪惡的歌舞伎町裏存活下去,而且還開出了名為情色...
「村西軍團」才能夠在劇中那個白濁而邪惡的歌舞伎町裏存活下去,而且還開出了名為情色的美麗花朵。這才是除了情色以外,《全裸監督》想要傳達給現代人的真正主題。 圖/村西とお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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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筑波大學歷史人類學博士,實踐大學日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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