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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父之名:披著宗教外衣的義大利黑手黨,惹惱天主教會

2017/07/14 王健安

義大利黑手黨的形象經過大眾媒體的傳播與渲染,如果有人聽到義大利就立刻聯想到黑手黨...
義大利黑手黨的形象經過大眾媒體的傳播與渲染,如果有人聽到義大利就立刻聯想到黑手黨,似乎也顯得理所當然。 圖/美聯社

提到國際知名的犯罪組織,義大利黑手黨絕對榜上有名。其形象再經過大眾媒體的傳播與渲染後更是鮮明,如果有人聽到義大利就立刻聯想到黑手黨,似乎也顯得理所當然。

所謂的黑手黨(Mafia)其實是個統稱,在此稱呼下,又可分成數個不同家族或地方團體挾持的勢力,其中又以西西里,那不勒斯和卡拉布里亞等地方最為出名;離開了這些地方,義大利各處、乃至於美國都有黑手黨的存在。義大利黑手黨數十年來隨著世局不斷演化、滲入社會各個角落,早已在政治、經濟、宗教等領域牢牢扎根,發展成讓義大利政府頭痛的龐雜問題。

根據一份2015年司法部門的統計,在首都羅馬,就有數個黑手黨組織盤踞在各區域,彼此「和平共存」,以獨佔幾項最有利可圖的公、私財源,例如馬路修繕工程。而在今年的一份調查報告指出,全義大利至少有5000家餐廳都在黑手黨的掌握中。如此一來既能另闢財源,又能以合法掩護非法事業,例如將餐廳當做洗錢管道,或是藉機威脅、獨佔上下游食品相關產業,一舉數得。因為多方經營,黑手黨的利益所得恐怕就連大企業都要羨慕不已,在2014年時約有180至340億歐元,佔義大利當年國內生產總額的百分之2。

調查報告指出,全義大利至少有5000家餐廳都在黑手黨的掌握中。圖為羅馬的知名餐廳...
調查報告指出,全義大利至少有5000家餐廳都在黑手黨的掌握中。圖為羅馬的知名餐廳 II Barroccio,近年因為捲入黑手黨洗錢活動而被警方搜查。 圖/美聯社

▎黑手黨的新生意:全義大利最大的難民收容所

黑手黨的驚人獲利,來自於內部成員的敏銳眼光,再加上罔顧人道主義的精算,開設於南義大利的難民收容所,即為這幾年來最有利可圖的財源。在這幾年間,因為中東、北非地區的動亂,地中海成了許多難民的逃難路線,位於最前線的南義大利便是落腳歐洲的第一站。

為了安置數量龐大的難民潮,義大利政府委託當地居民或飯店業者協助收容,並提供資金補助。每收容一個難民就可獲得有30至35歐元的補助金,按規定至少要有九成資金用來安置難民的日常所需,剩餘部分才是給予收容者的報酬。換算下來,每日的救助金總額可高達1百萬歐元。見到如此龐大的「商機」,南義大利的黑手黨索性也在當地開設難民收容所。

位於義大利米蘭的難民收容中心,大批難民正準備進入食堂用餐。義大利政府委託當地居民...
位於義大利米蘭的難民收容中心,大批難民正準備進入食堂用餐。義大利政府委託當地居民或飯店業者協助收容,並提供資金補助,也成為了黑手黨的新「商機」。 圖/美聯社

但黑手黨經營的難民收容所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慈善機構。為了盡可能擴大「利潤」,他們竭盡所能壓低本應分給難民的補助金,使之處在相當惡劣的生活環境,性侵、剝削、毆打的情況更是層出不窮。而且為了維持高收益,黑手黨還會竭盡所能阻止難民離開此處展開新生活。在過去十年間,義大利最大的難民收容所(約1500人),就是由黑手黨勾結地方神職人員後開設,總計不法所得約超過3千5百萬歐元,占政府發放總補助金的三分之一,如果繼續追查下去,這個數字很有可能會更加驚人。

除此之外,更讓許多義大利人感到切身之痛的,還有黑手黨的諸多暴行,街頭槍殺、汽車炸彈、賄絡、暴力脅迫等,都是用來維持特權的手段。在義大利歷史上,也曾出現一批因挑戰黑手黨而犧牲的勇者。在今年春天,義大利政府正式將3月21日定為「黑手黨受難者紀念日」,不僅要感謝前人的勇敢義舉,也藉此呼籲更多人正視黑手黨問題。

義大利政府正式訂定「黑手黨受難者紀念日」,圖為紀念受害者的姓名牆,感謝前人的勇敢...
義大利政府正式訂定「黑手黨受難者紀念日」,圖為紀念受害者的姓名牆,感謝前人的勇敢義舉,也藉此呼籲更多人正視黑手黨問題。 圖/路透社

黑手黨受難者紀念日當天,義大利民眾上街抗議黑手黨對社會的毒害。 圖/歐新社
黑手黨受難者紀念日當天,義大利民眾上街抗議黑手黨對社會的毒害。 圖/歐新社

▎神聖的「教父」之名 黑手黨鞏固地位的宗教外衣

仔細觀察黑手黨的行事作風,依靠的不只是暴力活動,還用宗教外衣來強化威望。義大利最有名的黑手黨老大「野獸」里納(Salvatore Riina)之二兒子卓賽佩.里納(Giuseppe Salvatore Riina),在父親影響下也是重要黑手黨成員,曾因罪入獄,在幾年前才好不容易假釋出獄,但他從未就家族與個人對社會造成的傷害,公開表達過悔悟或歉意。如此有爭議性的人物卻處處受到當地教會的關懷,2016年時的地方宗教遊行經過卓賽佩.里納的家門口時,聖人塑像也刻意停下來為之祈福。不過最讓人們不滿的,則是同一年在地方神父的允許下,卓賽佩於正式儀式中成為外甥的「教父」(Godfather)。

西西里島蒙雷阿萊大主教潘尼西(Michele Pennisi)對此相當不以為然,他批評卓賽佩根本沒有資格被授予這項頭銜。因為教父存在的意義是引導小孩認識上帝教誨、成為更優秀的人,未曾表達懺悔的黑手黨成員顯然無法承擔此任。黑手黨老大常冠以「教父」之名,刻意「忽略了兩者之間有著根本上的不同」。

潘尼西大主教還更進一步指出,成為「教父」顯現出,黑手黨相當有目的性地利用宗教鞏固地位,並讓他們的組織更有控制力:

黑手黨員致力於展現天主教信仰的象徵與儀式,卻忽略了在這些象徵事物與黑手黨員的日常生活間,存在著巨大差異。……藉由這種方式,參與宗教遊行或成為教父等最神聖之舉,將會受到曲解,使他們能獲得社會認同和神職人員般的地位。

著名黑手黨老大「野獸」里納之子卓賽佩,幾年前假釋出獄,但他從未就家族與個人對社會...
著名黑手黨老大「野獸」里納之子卓賽佩,幾年前假釋出獄,但他從未就家族與個人對社會造成的傷害,公開表達過悔悟或歉意,但是卻處處受到當地教會的關懷。 圖/路透社

▎教宗:「黑手黨與上帝無法共融」

針對黑手黨,位處天主教會最核心的教宗也接連表示反對立場。前兩任教宗若望保祿二世與本篤十六世都曾發表過措辭相當嚴厲的批評,以此定調教會的基本態度。而當今教宗方濟各基本上也延續了同樣想法。

2013年,方濟各接任教宗位之初,為已故修士皮里西(Don Pino Puglisi)舉辦宣福禮(Beatificatio),使之成了位階僅次於聖人的「真福品」(Blessed)——因為他在世時不畏懼暴力威脅,多次公開批評黑手黨,並協助弱勢兒童遠離幫派。在隔年的一場演說中,方濟各更帶著彷彿號召十字軍的氣勢向黑手黨宣戰,施以最嚴厲的懲罰:

一定要打擊邪惡,人們必須說不,教會必定要持續努力讓善良得以彰顯。黑手黨員已被逐出教會,他們與上帝無法共融相交。

從許多案例來看,方濟各教宗是個在議題討論上相對開明,但始終強硬堅守原則的領導者。包括上述演講在內,他明確向世人表示教會(或天主教信仰)與黑手黨之間,如同善良與邪惡相互對立,永不妥協。當教宗不斷呼籲世人應滿懷慈悲、接納難民時,對於黑手黨利用難民賺取暴利的行為自然不會視而不見。他在接見反黑手黨組織的成員時一同說道:

黑手黨代表了死亡文化,與福音的精神相違背。……(人們)應該用盡努力加以反制,尤其是人口販賣與偷渡移民,因為這些都是傷害脆弱之人的嚴重罪行。

「一定要打擊邪惡!」教宗方濟各面對黑手黨問題,態度相當堅決強硬。 圖/美聯社
「一定要打擊邪惡!」教宗方濟各面對黑手黨問題,態度相當堅決強硬。 圖/美聯社

2013年時教宗為已故修士皮里西舉辦盛大的宣福禮,他在世時不畏懼暴力威脅,多次公...
2013年時教宗為已故修士皮里西舉辦盛大的宣福禮,他在世時不畏懼暴力威脅,多次公開批評黑手黨,並協助弱勢兒童遠離幫派。 圖/法新社

不久前,教宗在梵諦岡召開多位專家或神職人員,希望以更有系統化的方式,將教會儀式與黑手黨的宗教外衣區隔開來,並建立一套將黑手黨相關成員逐出教會的完整規範。在義大利政府與民間力量對抗黑手黨勢力的過程中,天主教會也以其獨特方式參與其中。

考慮到黑手黨的強大勢力,可以想見即便有教宗的一同努力,也難以在短時間內拆解他們的力量。然而,看似遙遙無期的目標,不應是人類放棄努力的充分理由。任何嘗試都是重要的開始,雖然沒人可保證真有實際效益,但也正因為這些不確定性,使成功可能性從未消失在勇於挑戰黑手黨的人們心中。如同義大利反黑手黨的「自由協會」(Associazione Libera)理事長馬康妮(Daniela Marcone),在「黑手黨受難者紀念日」成為國定紀念日時說過:人們在過去遭受了許多苦難,但這個節日的誕生,

使人們更加相信黑手黨是可以被擊倒的!

義大利反黑手黨的「自由協會」表示,人們在過去遭受了許多苦難,黑手黨受害者紀念日的...
義大利反黑手黨的「自由協會」表示,人們在過去遭受了許多苦難,黑手黨受害者紀念日的誕生,使人們更加相信黑手黨是可以被擊倒的。 圖/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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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安

喜歡觀看圖像,找尋其中意涵。渴望總有一天能依據16世紀的地圖和導覽手冊,用雙腳遊歷羅馬城。著有《用觀念讀懂世界歷史:上古至地理大發現》(合著)、《用觀念讀懂世界歷史:科學革命至當代世界》等書。現於「故事/說書」發表多篇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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