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敵對兩國論（上）：當北韓放棄統一…韓半島一邊一國成定局？

睽違5年，中國外交部長王毅於2026年8月19日造訪首爾，與南韓外長趙顯展開會談時，面對記者在場拍攝與直播，公開說出以下這段話。

「中方將會為半島的和平穩定，繼續發揮建設性作用，作出我們應盡的努力。我們也樂見韓國（南韓）和朝鮮（北韓）兩個國家，能夠逐步走向和平共處道路，最終實現半島長治久安。」

—— 中國外交部長 王毅

發行量最大的保守派《朝鮮日報》於8月22日社論中表示，既然中國接受大韓民國（南韓）憲法體現的「統一」精神，南韓亦尊重中國「追求統一」的意志。

但話鋒一轉，《朝鮮日報》在社論接著提到：「中國對任何向台灣展現善意的國家或政治人物，都毫不留情，予以懲戒……但若中國都將南北韓稱為『兩個國家』，那南韓是否也能把中國與台灣稱為『兩個國家』？中國應設身處地思考。」

北韓國家主體論述的轉變

有關南北韓的國家主體論述，不論在北邊還是南邊，這3年皆已巨變。2023年12月26日，北韓最高領袖——國務委員長金正恩——在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全員擴大會議上說道：「北南關係不再是同族或同質關係，而已完全固化為敵對的兩國關係，是兩個處於戰爭中的交戰國關係，這可說是當前顯現的北南關係現況。」（下稱「敵對兩國論」）

隨後，北韓開始切斷連接南北韓的鐵公路與路燈等設施，甚至在邊境地帶的路段埋設地雷，甚至大動作地爆破聯外道路。北韓更進一步於今（2026）年3月底正式修憲。

原本北韓憲法序文提到：

「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為了在（朝鮮／韓半島）北半部鞏固人民政權，大力開展思想、技術、文化三大革命，讓社會主義的完全勝利得以實現；並在自主、和平統一、民族大團結之原則下，為基礎實現祖國統一而抗爭。」

而在本次修憲後，北韓憲法序文內容更動為：

「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強化人民政權、提高其機能與角色，徹底履行思想、技術、文化三大革命，緊抓並貫徹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

另外，序文後的主條文中，新增第2條：

「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疆域，北部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及俄羅斯聯邦接壤、南部則與大韓民國領土接壤，並包含以此為基礎所劃定之領海與領空。」

北韓在憲法序文中刪除了「祖國統一」、「民族團結」的字眼，並首次出現關於北韓領土範圍的定義，完全呼應金正恩最早於2023年提到的「敵對兩國論」。這顯示北韓已不再將主動「赤化統一」南韓作為最終目標，卻也為了力保自身政權的存續，而與南韓切斷關係。

「可明確看出，北韓現在是要抹去南北關係的『特殊性』。」南韓最知名的對北情蒐媒體《每日NK》調查分析總監李相龍向《轉角國際》說道。

李相龍所提到的「特殊性」，意指韓半島分裂後形成兩個政治實體，儘管雙邊皆以國家為名存在，但都以統一對方、讓朝鮮／韓半島最終只有單一政權為目標。

李相龍進一步表示：「由於雙方被設定為特殊關係，隨時可交流合作，但北韓政權似乎認為，過去透過開放開城工業區生產與金剛山旅遊等項目，讓自己吃了虧。若南北韓恢復往來，可能會改變北韓居民長時間累積下來的想法。在兩韓重啟交流後，（北韓居民）認知到南韓生活得比較好、比較自由，進而意識到過去北韓當局對他們的各種思想教育，其實是錯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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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民主化後與北韓交流史

1997年，長期於南韓對抗軍政獨裁的進步派領袖金大中當選總統，使南韓實現首次政權輪替。金大中力促南北韓展開和解與對話，並由南韓提供更多支援，最後也成功和北韓第二代領袖金正日展開峰會，讓南北韓有更多交流活動，金大中也因此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這樣的對北韓基調路線，在金大中的繼承者——同屬進步派的盧武鉉——亦獲延續。但主張對北韓強硬與拒絕讓步的保守派於2008年重掌政權後，北韓在李明博、朴槿惠擔任南韓總統期間，對南韓的態度也轉向不友善；各種軍事挑釁與宣傳威嚇，亦漸趨頻繁。

南韓歷經進步派重返執政，2017年上任的總統文在寅重啟與北韓的對話與和解路線，並也將美國拉進對話之中。最後，不僅成功促成北韓第三代領袖金正恩與文在寅及美國總統川普見面，川、金兩人更先後在新加坡與越南展開峰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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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最後美、朝雙方對無核化的談判未尋得共識，再加上新冠疫情也使美、韓、朝三方對話中斷，但北韓對南韓與美國的批判與毀謗明顯減少，川普也屢次公開表示，自己與金正恩「一直維持友好關係」。

而在保守派的尹錫悅執政的短短兩年間，南北韓關係再度惡化，原本還有人觀望，進步派的李在明上台後，南北韓關係會不會有所轉圜。但李在明就任滿1年，除了最初南韓主動撤除佈設在邊境地帶的反北韓擴音廣播，北韓不久也跟進拆除外，平壤當局至今並未正面回應李在明對北韓釋出的對話善意，反而是更多的懷疑與言語攻擊。

憂人民遭「精神統一」，北韓加強內部管控

學者們紛紛將北韓這幾年的舉動，視為強化「內控」與維持主體性的象徵。

李相龍說道：「北韓過往宣傳的是，為維持體制，須解放作為『美帝國主義殖民地』的南韓，就得（讓南韓）在金正恩體制下、圍繞在『我們元首』的周圍，團結一致。但若南韓文化、各種資訊流入北韓，這套說法就會徹底崩潰。北韓當局似乎極嚴肅看待此問題，認為該把南韓視為敵國，不展開交流合作，而是逐步建立國與國的關係。」

高麗大學戰爭建檔中心研究教授李政昊則評價道：「（北韓）從金日成開始，到金正日、金正恩，北韓政權對韓半島北部的統治正當性，基本上就是建立在『完成統一』之上。如今北韓卻徹底拋棄（此一主張），我認為這在北韓內部也可能引發一定程度的混亂。」

李相龍和李政昊都認為，北韓將「祖國統一」從憲法中移除是一種「自我否定」，代表平壤當局實際上不僅已無能力主動統一南韓，還要擔憂南韓與其他外部世界的資訊、影視產物持續流入北韓，使得北韓民眾不僅得知外部世界的華麗，還會對政權起疑心，這讓北韓陷入被南韓「精神統一」的危機中。

事實上，在金正恩於2023年底公開「敵對兩國論」之說法後，北韓三大官媒已能窺見相關變化。

2024年初，《朝鮮中央電視台》晚上播送的新聞，包括8點鐘的《報道》（相當於晚間新聞）與10點半播出的《在今日報道中》（相當於夜間新聞）於節目收尾前播出的氣象報告，在2024年1月15日之前開場提示動畫仍將南北韓配上相同顏色，並以一顆紅點標註首都平壤的位置。但自2024年1月16日起，動畫僅標示半島北部，並加註平壤。

而《朝鮮中央電視台》、《朝鮮中央通訊社》（朝中社）與《勞動新聞》，原本大多以「南朝鮮」或「南側」稱呼南韓，來凸顯半島南部仍受美帝國主義支配而未能解放，且表達北韓不承認南韓為主權獨立國家之意。

但自2023年下半年起，北韓官媒開始頻繁地以「傀儡地區」來稱呼南韓；而《朝中社》發表金正恩與其胞妹──朝鮮勞動黨副部長金與正──的談話文時，則開始幾度出現「大韓民國」一詞。至2024年3月起，北韓官媒們改以「傀儡大韓民國」或「傀儡韓國」來稱呼南韓；去（2025）年5月起則單純使用「大韓民國」或「韓國」。

此番變化，已可證實，北韓當局不僅要凸顯自身的主體性，也有意切斷與南韓的關聯性。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