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敵對兩國論（下）：叫北韓還是朝鮮？南韓該如何接招？

金正恩的「敵對兩國論」，加上北韓修憲刪掉「統一」字眼，看在具「反中」情緒的台灣閱聽眾眼裡，可能會認為這等同北韓正式承認南韓政權，而雙方正式「分道揚鑣」、互不隸屬，或許「沒那麼負面」。但這在南韓則有全然不同的見解。

「這次修憲，北韓並未（真如金正恩所公開提及）將大韓民國明確介定為『敵對的兩個國家』，但很難因此判斷北韓態度有所緩和。因為既然北韓將南韓視為完全不同的民族、完全不同的國家，我反而認為，這代表北韓進一步強化敵對路線。未來，北韓很可能仍會繼續走這條獨自發展的道路。」高麗大學戰爭建檔中心研究教授李政昊向《轉角國際》說道。

延世大學國際研究所客座助理教授金榮益則表示，這回北韓修憲就連前任領袖──金正恩的父親金正日──過去功績涉及南北韓關係之處也都逐一刪除，明顯是要對民眾宣告，不要再對北韓要跟南韓有所連結抱任何期待，要大家「只要在金正恩身邊團結一致，壯大國家」就好。

金榮益說道：「對內，這種做法有強化內部團結的目的，而我認為更重要的是對外用途：這反映出金正恩正透過提出兩國論與修憲，尋求讓北韓體制走向『正常國家化』，希望藉此向國際社會傳達：北韓不再是附庸於他者的『邪惡軸心』或『流氓國家』，而是個能與他國平起平坐的正常國家，因此希望與美國展開地位對等的對話。」

金榮益認為，北韓表面上「不再追求統一」，甚至廢除與南韓交流的組織，但政治組織結構仍呈現相同面貌，北韓並未改變對南韓的敵視態度。他表示：「負責對南韓進行情報工作及管理對韓政策部門並未被縮編或改組，包括偵察總局、外務省第10局、社會安全省、國家情報局等機構，沒有因此被裁撤或改組，這些機構仍原封不動地存在並持續運作著。」

「若說北韓對南韓的赤化戰略，主要是建立在武力入侵等手段之上，那麼現在他們只是放棄這類做法，轉而把重點放在煽動南韓社會內部分裂，或進行滲透、影響等工作。」金榮益說道。

南韓怎麼看待現在的兩韓關係？

由於南北韓發展差異極大，北韓若要主動真正分裂「南韓民心」，得有更巧妙與精緻之方法，或指望南韓既存的保守與進步派的「政爭」深化矛盾對立，才能「有機可趁」。很快地，南韓在北韓提出「敵對兩國論」與修憲後，南韓國內也開始針對要如何稱呼北韓出現熱議。

2024年10月於美國紐約舉行的聯合國大會上，南韓駐聯合國代表部書記官鄭宰赫在發言時，以英文「North Korea」來稱呼北韓，但北韓駐聯合國代表部參事官金仁哲則以「議程秩序」為由，要求中斷鄭宰赫的發言，並表示南韓應以「DPRK」（Democratic People's Republic of Korea，即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來稱呼北韓。

鄭宰赫則表示，過去北韓在大會上也將南韓標記為「South Korea」，實際上金仁哲在前兩年也都是如此稱呼南韓。「（北韓）雖然要求得到（南韓的）尊重，但尊重並不是單方面要求的，而是相互的。」鄭宰赫說道。

但在南韓政府有進一步回應之前，南韓便歷經戒嚴與政黨輪替，南韓政府看待北韓問題的立場，也需要等新政府上任之後才會明朗。

南韓政權輪替後，南韓統一部長鄭東泳於今（2026）年1月2日公開說道：「李在明政府尊重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採行的體制，並排除北邊所稱的『德國式統一』。」他強調，大韓民國尊重平壤當局的體制，不以北韓所擔憂、過往由西德吸收東德的方式完成統一。

今（2026）年3月25日鄭東泳出席學術會議時又公開發言稱：「無論是南北關係，還是韓國與朝鮮之所謂的『韓朝關係』，我希望透過建立一種對彼此都有利、並有助於國家發展的新型關係，讓南北雙方創造共同利益。」

MBC記者與主播出身的鄭東泳，過去多次當選過國會議員，並於盧武鉉及李在明總統任內兩度擔任統一部長，甚至在2007年代表進步派角逐總統，對南北問題並不陌生。通常，南韓在指稱「兩韓關係」時都會使用一次「南北韓」，但鄭東泳罕見地使用「韓朝」來稱呼雙邊關係，並直接以「朝鮮」或「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稱呼北韓，還提出「韓朝應和平共存」的概念。

因此之後就傳出，南韓統一部有意研擬將北韓直接改稱為「朝鮮」，於是南韓便產生以下的對立相對：有人認為，當北韓都稱呼南韓為「大韓民國」或「韓國」，南韓應該也可稱呼北韓為「朝鮮」來表達「雙方可和平共存」的善意；但也有人認為，由南韓政府直接這樣稱呼北韓可能不妥，甚至有違憲疑慮，而且當前南韓民眾，可能還無法適應這樣的稱呼方式。

南韓是否該稱北韓「北韓」？

「當我們稱『北韓』時，意思不就是指『位於北方的韓國』嗎？所以這個稱呼，其實蘊含這樣的身分認同——北韓是我們將來必須恢復的領土，而北韓居民則被視為我們的國民；相反地，若我們把它稱為『朝鮮』，那就會變成一種『我們與他們完全是彼此無關的兩國』之意，那並不是尊重北韓，而是我們單方面瓦解自己的國家認同，我認為這是嚴重、甚至可能違憲的問題。」金榮益說道。

當前《大韓民國憲法》有關疆域與統一問題的內容如下：

「大韓民國的領土為韓半島及其附屬島嶼。」

《大韓民國憲法》第3條

「大韓民國以統一為志向，並依據自由民主基本秩序，制定並推動和平統一政策。」

《大韓民國憲法》第4條

金榮益表示，若南韓稱呼北韓為「朝鮮」就等於認同金正恩主張的「兩國論」，代表接受南北韓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國家」，這將與南韓憲法相衝突。他表示：「若李在明政府或鄭東泳部長，真的希望與北韓對話，我認為首先應該確立我們自己的原則，再把我們的戰略與政策提出給北韓，如此一來，北韓也會根據我們所提出的內容，重新盤算自己的利益得失，最後才有可能走上談判桌。」

南韓知名的對北情蒐媒體《每日NK》調查分析總監李相龍則向《轉角國際》說道：「我認為，從外交層面來看，南北韓皆為聯合國會員國，而北韓也有『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這個正式國名，既然（北韓）是聯合國會員國，從外交上承認其國名的角度來看，確實在某種程度是能理解的。但由於有違憲疑慮，還得考量南韓大多數國民是否會接受這件事情、輿論究竟是怎麼想，得先了解這點才行。」

李相龍認為，若經過民意的意見收集、對話與說服過程得出結論，才能讓多數人接受。但他也提出在思量此問題前，人們常常會忽略「北韓居民的想法為何？」

「北韓居民的想法，可能仍停留在『南韓是未來需實現統一的對象』、『是必須共同構想韓半島未來的人』，那南韓政府若承認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可能會讓北韓居民，特別是對金氏政權有疑慮或反對者覺得『難道我們被放棄了嗎？』、『我們不再是被（南韓）統一的對象嗎？』而讓他們覺得受傷。」李相龍說道。

李政昊則提出折衷的意見。他認為，當北韓不再把南韓稱為「南朝鮮」，而是改稱「大韓民國」或「韓國」，其實很難理解為真正的「互相尊重」，反而是在藉此落實「敵國關係」之警告。換言之，北韓並非出自尊重南韓才轉換稱呼，而是要延續敵對路線；而若南韓使用「朝鮮」來稱呼北韓，或許會被解讀為「接受北韓之意圖」——儘管首爾當局的本意可能並非如此。

「我們可分成外交與憲法層面來看，因為無論如何，我們都有義務要把北韓帶回對話的場合，這是我們的憲法價值。實現『統一』是我們憲法追求的價值，因此在外交層面上，例如舉行南北韓峰會，或雙方在國際會議上互表尊重與遵守外交禮節，基於相互主義，當對方使用我們的正式國號稱呼，我們也就能相應使用對方的正式國號來稱呼。」李政昊說道。

但李政昊進一步表示：「若要在政府所有官方或行政文件中都使用『朝鮮』（來稱呼北韓），我認為這就需要展開非常嚴肅的討論，因為《大韓民國憲法》規定，韓半島全境都皆為大韓民國領土，若此做法被解讀為我們承認彼此是『不同民族』或『不同國家』，這就不能被接受。所以在憲法價值層面上應好好展開討論，這不是可以輕率決定的問題。」

李在明政府如何回應

在此議題浮上檯面近半年後，李在明總統終於在2026年8月5日的內閣部會業務報告時，首度表明自己的想法。他說道：「即使出發點是好的，一旦捲入政治鬥爭，也可能導致不好的結果；歸根究柢，這對韓半島的和平與穩定是否有所加分，還是會讓人有些疑問。」

鄭東泳則於兩天後回應：「由於在向總統業務報告時壓縮到時間，省略掉『要先展開公共討論之後再推動』這句話，因此媒體報導的好像統一部已經確定相關方針一樣。……我後來有說明，（稱呼北韓為朝鮮）不是統一部主導推動的事情，而是『公共討論優先』、『等到民意成熟後再推動』。」

金正恩的「敵對兩國論」牽動北韓修憲，碰上南韓政權輪替，進一步激盪出轉換國號稱呼的討論。只是，主張與北韓開展對話的李在明政權，至今仍飽受平壤當局的冷嘲熱諷，李在明是否真能如過往歷任的進步派政權，重拾友好的南北韓關係，看來仍不明朗。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