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脫北」還是「越南」？《百年變局下的朝鮮半島》民族主義的發展讓南北韓走向分岐

編按：朝鮮半島民族主義的發展，在日本殖民統治時期分成「抗日民族主義」與「用日民族主義」。「抗日」民族主義強調反抗日本帝國、重視民族正統，「用日」民族主義則試圖透過體制累積現代制度與技術資源。日本殖民統治朝鮮時期兩派路線上的分歧，也為日後意識形態分裂埋下伏筆。本文為《百年變局下的朝鮮半島──民族主義視角下的兩韓現代史》（臺灣商務印書館，2026）書摘。

朝鮮民族主義早在殖民地時期，就已經因為與日本殖民統治之間的關係，分裂成「用日」民族主義與「抗日」民族主義。另外，當時針對該如何應對已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共產主義，在意識形態上也有因為左右對立而形成分裂的可能性。

再加上，當時已經可以見到國際上美、蘇之間的冷戰逐漸萌芽，由於美、蘇分割占領朝鮮半島之故，朝鮮民族主義與其說收斂成以民族統一為優先的統一民族主義，倒不如說，反而分裂成與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相近的左派民族主義、相反地鼓吹反共主義的右派民族主義，以及位於兩者中間、始終致力於統合兩者的「左右合作中間派」民族主義，而且彼此漸行漸遠。各派皆標榜統一民族主義，一面主張唯有自己才能代表整個朝鮮承擔起統一大業，一面相互展開競爭。

只是，這些民族主義並不能被定位於相同的出發點。因為朝鮮半島脫離日本的殖民統治、獲得解放，歸結而言，是左派民族主義相對占優勢。右派民族主義與殖民地時期的「用日」民族主義理念較為親近。

右派民族主義的方針，是在不帶來戲劇性的變革、維持既有社會經濟結構的情況下，實現獨立；其核心人物在殖民地社會中相對占有較高的地位。為了利用殖民統治，培養「民族的力量」，他們傾向於迴避與殖民權力之間的正面對決。其中例外的是，「流亡」在國外展開抗日獨立運動的政治勢力，不過他們在國內的基礎脆弱。

相對地，左派民族主義追求的是伴隨著革命的獨立，期待大刀闊斧地改革在殖民地時期形成的社會秩序；其核心人物過去雖只能潛入地下活動，但矢志抵抗殖民統治。在脫離殖民統治，獲得解放的狀況中，朝鮮社會強烈期待改革既有的社會秩序，具體而言，像是懲罰協助日本殖民統治的「親日派」勢力，或是打破租佃制度，進行土地改革等。中間派勢力和左派勢力積極投入那些課題，支持改革的也是中間派民族主義和左派民族主義。

編按：韓文的「親日派」（친일파）與日文或中文所說的「親日」有所不同。在韓國語境裡面，「親日派」指的是日本殖民統治朝鮮半島時期，選擇和日本殖民政府合作、協助日本殖民統治的韓國人。詳情可參考《轉角國際》專欄作者楊虔豪撰寫的〈夾雜於「親日」與「反日」矛盾的南韓〉一文。

同盟國於1943年11月發表的《開羅宣言》（Cairo Declaration），朝鮮在脫離日本的殖民統治、獲得解放後，先進行國際託管，之後在「相當時期（in due course）」允許獨立。然而，1945年8月，針對該如何對應日本投降在即之事，美、蘇雙方匆匆對分割占領朝鮮達成共識，決定以北緯38度線為界，由美國占領朝鮮南部，蘇聯占領朝鮮北部。

在蘇聯占領下的朝鮮北部，親蘇的政治勢力迅速成功確立主導權，因而不見顯眼的政治糾紛或混亂。那一方面也是由於抵抗蘇聯的占領政策的政治勢力，越過北緯38度線，逃到美國軍政府占領下的朝鮮南部，也就是這種行為被稱為「越南」的原因。相對地，在美國軍政府占領下的朝鮮南部的權力鬥爭之中，競爭致勝的關鍵是，哪一派政治勢力能夠搶先占有民族主義。

譯註：北韓將自朝鮮半島北部越過北緯38度線，逃往南方的行為稱作「越南」，南韓則稱此為「脫北」。在北韓的觀點中，「脫北者」被稱作「越南逃走者」。

美、英、蘇3國，在1945年12月的莫斯科外交部長會議中，對在朝鮮實施國際託管一事達成最終共識；為準備實施託管而組成的美蘇共同委員會，亦在首爾召開會議。

關於國際託管的構想，在蘇聯占領下的朝鮮北部，一方面也是出於蘇聯的指示，幾乎所有的政治勢力都同意接受託管。但是，在美國軍政府占領下的朝鮮南部，左派以及中間派主張接受國際託管，相對地右派勢力則大肆宣傳「國際託管是否定朝鮮即刻獨立，是蘇聯的陰謀」，展開反對國際託管的「反託」運動。

本來，美國既然同意實施國際託管，就必須說服美國軍政府占領下的各派政治勢力，遵從實施國際託管。然而，雖有部分人士，遵從那項方針，以中間派為中心，集結同意接受國際託管的左右兩派政治勢力，嘗試推動左右合作；但結果，由於美國軍政府不得不依賴反對託管的右派勢力動員民眾支持自己，事實上對右派主導的反託運動「放任不管」，而對右派勢力擴大之事，貢獻良多。因為比起主張接受國際託管的中間派和左派，主張即刻獨立的右派，更能打動一般民眾懷有的樸素的民族主義情感。

如上所述，在美國軍政府占領下的朝鮮南部，比起提倡國際共產主義的左派，右派因為更能激發民眾的樸素的民族主義情感，相當程度成功地搶先占有民族主義，而美國軍政府的實質支援也提供了助力。軍政府占領之初的狀況，原是由左派占優勢，此事則成為轉換成右派占優勢的重要契機。

其結果是，推動左右合作的中間派民族主義在兩地都衰退了，在美國軍政府占領下的朝鮮南部，由右派民族主義獨占政治權力；在蘇聯占領下的朝鮮北部，則由左派民族主義勢力獨占政治權力。然後，先後成立由徹底的反共主義者李承晚所主導的大韓民國，以及由毫不妥協的共產主義者金日成所主導的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

《【東亞近現代史】系列第四冊：百年變局下的朝鮮半島──民族主義視角下的兩韓現代史》

作者：木宮正史

譯者：黃鈺晴

出版社：臺灣商務印書館

出版日期：2026/4/1

內容簡介：朝鮮民族主義同時具有兩張「臉」，一方面是追求國家建設與現代化的「現代化民族主義」，另一方面是在地緣政治夾縫中確保自主性的「對大國民族主義」。19世紀末，朝鮮在列強衝擊下展開「開國」與近代化嘗試，民族主義初步萌芽。然而在改革受挫與國權喪失後，日本殖民統治迫使民族主義分化為「抗日民族主義」與「用日民族主義」兩條路徑。

自1970年代起，南韓在經濟高速成長與民主化浪潮中逐步取得優勢，民族主義的主導形態由革命式自主轉向發展型現代化。相對而言，北韓在冷戰後體制競爭失利，轉而以核武發展作為戰略工具，試圖突破既有南北對稱框架，直接與美國進行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