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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特搜部神話?黑川醜聞...政權門神與正義的對抗

2020/05/21 許仁碩

被認為立場親政權的東京高檢檢察長——黑川弘務。為何檢察官的人事如此牽動敏感神經,...
被認為立場親政權的東京高檢檢察長——黑川弘務。為何檢察官的人事如此牽動敏感神經,讓安倍內閣如此執著,以致成為民怨的導火線? 圖/NHK

日前日本安倍內閣推出檢察廳法修法草案,新增在內閣認有必要時,得讓原本採屆齡退休制的檢察官、檢察長與檢察總長,延長任期的規定。加上今年一月內閣以「變更法律解釋」的方式,讓2月將屆法定退休年齡,被認為立場親政權的東京高檢檢察長——黑川弘務——破例延任半年,並因此有望於今年7月接任檢察總長(法定退休年齡較檢察長高)。這次修法被認為是黑川人事案的「先上車後補票」,並打開未來政權介入檢方人事的大門。

在日本民眾對政府防疫措施高度不滿之下,此一修法草案被批評是「趁火打劫」,引爆民怨,在推特上「反對檢察廳法修正」的Hashtag高達數百萬則,前檢察高層們也破天荒地發表聯合聲明,痛批安倍首相「猶如法王路易十四般獨裁」。結果該法案原本從「一週內一定要通過」,急轉彎成「本會期暫緩」。而後黑川被《週刊文春》爆出接受媒體招待聚賭的醜聞,目前5月21日已確定提出辭呈、預計22日正式去職。

這次的風波,對防疫的不滿雖是重要背景,但為何檢察官的人事如此牽動敏感神經,讓安倍內閣如此執著,以致成為民怨的導火線?這必須要從日本政界與檢察官的關係說起。

黑川被《週刊文春》爆出接受媒體招待聚賭的醜聞,目前(5/21下午四點)已傳出本人...
黑川被《週刊文春》爆出接受媒體招待聚賭的醜聞,目前(5/21下午四點)已傳出本人已經承認並將辭職。 圖/Twitter

▌被政治壓倒的戰後日本檢方

日本檢察官內部,向來有著「現場派」與「紅磚派」的說法。「現場派」指涉的是在第一線辦案的檢察官,其升遷則以各地的「特別搜查部」(下稱「特搜部」、類似台灣「特偵組」)為主要管道。「紅磚派」(日文作「赤煉瓦派」)的「紅磚」,指涉的是以前法務省所在的紅磚建築,亦即長年「調省辦事」,主要從事法務行政官僚的檢察官。

而就與政界關係而言,作為現場派檢察官頂點的特搜部,其主要任務之一就是偵辦一般檢警難以出手的政界貪污、收賄案件。在戰後數十年來鮮少發生政黨論替的日本,檢察官對政界弊案的偵查,被民眾視為是少數制衡行政貪腐的希望,甚至數度牽動政界勢力變化。

日本檢察官內部,向來有著「現場派」與「紅磚派」的說法。圖為1998年特搜部針對防...
日本檢察官內部,向來有著「現場派」與「紅磚派」的說法。圖為1998年特搜部針對防衛省採購弊案進行調查。 圖/美聯社

在盟軍佔領期的1948年,日本政壇爆發了「昭和電工」行賄事件,日本政府與GHQ(駐日盟軍總司令部)均傳出有高層涉案。當時多名政界高層被逮捕,蘆田均內閣總辭,蘆田首相更在辭職後被逮捕。但其後包括日後成為日本首相的福田赳夫在內,涉案者大多以不起訴或無罪收場。由於完全沒有辦到GHQ相關人士,因此一般認為檢方遭到GHQ介入,也有說法認為本案是GHQ內部的保守派,為了鬥倒民主派所支持的蘆田內閣的產物。

在日本獨立後,1953年發生了「造船疑獄」。當時傳出造船業界對政治家與相關部會官僚行賄,東京地檢署逮捕了造船同業公會幹部、涉案官僚甚至國會議員,案情一路延燒至佐藤榮作池田勇人等政界高層。正當傳出檢察官預計逮捕時任自民黨幹事長的佐藤榮作時,法務大臣犬養健以其指揮權,命令檢察總長中止逮捕佐藤。

其後佐藤與其秘書雖然仍被起訴,但隨即因重返聯合國大赦而免訴。該案最後有12人被判緩刑,兩人被判罰金。因政界介入導致偵查受挫,加上涉案的佐藤與池田之後仍都當上首相,本案也被視為戰後日本檢方屈服於政界壓力的重大污點。

圖為昭和電工事件被捕的栗栖赳夫(收取賄賂,時任經濟安定本部總務長官)。 圖/維基...
圖為昭和電工事件被捕的栗栖赳夫(收取賄賂,時任經濟安定本部總務長官)。 圖/維基共享

1953年「造船疑獄」,案情一路延燒至佐藤榮作(圖左,也是安倍晉三的外叔公),涉...
1953年「造船疑獄」,案情一路延燒至佐藤榮作(圖左,也是安倍晉三的外叔公),涉案的佐藤之後當上首相,本案也被視為戰後日本檢方屈服於政界壓力的重大污點。圖為1969年時任首相的佐藤榮作與美國總統尼克森(右)。 圖/美聯社

▌「動搖國本」的特搜部

在1976年的「洛克希德」事件,則有了較不同的結局。當時美國傳出洛克希德公司為了贏得日本全日空(ANA)以及自衛隊的飛機合約,對日本政界行賄的消息。日本檢方在取得美方相關資料後展開偵查,牽扯出以前首相田中角榮為首的政界高層與高階官僚涉案。田中的秘書在田中被逮捕不久後自殺,但仍然無法阻止田中角榮被起訴。

當中田中角榮及自民黨高層,曾兩度試圖拉下當時主張辦到底的首相三木武夫。但在輿論強力反彈下,三木最終雖被迫下台,繼任者也難以大動作介入該案。而後田中屬意的繼任者椎名悅三郎,因病痛纏身而未能挑戰大位,於1979年過世;田中本人也在1985年中風倒下,失去政治影響力。本案包括田中在內,有5名被告在訴訟中因過世而免訴,最後於1995年全數定讞,共有11人被判有罪。

1976年「洛克希德」事件,包括首相田中角榮在內,有5名被告在訴訟中因過世而免訴...
1976年「洛克希德」事件,包括首相田中角榮在內,有5名被告在訴訟中因過世而免訴,最後於1995年全數定讞,共有11人被判有罪。 圖/美聯社

而接連在1988年與1992年爆發的「瑞可利事件」「佐川急便事件」,兩起事件均涉及了大企業對政界高層的行賄醜聞。在「瑞可利事件」當中,檢方以難以證明政治人物收受未上市股票的對價關係,最後僅以違反政治獻金法為由起訴了四名政治家秘書。但在偵辦過程中,發現幾乎所有執政黨高層都收了股票,因此不僅竹下登內閣在輿論批判下宣佈總辭,各派系也因高層涉案而難以接班。最後只好推出因所屬派系弱小,並未涉案的海部俊樹接任首相。

而在「佐川急便事件」中,則是在「瑞可利事件」後,作為竹下登接班人繼承「竹下派」的議員金丸信,傳出違法收受快遞公司「佐川急便」5億日圓的政治獻金,作為仲介違法超貸案的報酬。最後金丸僅承認政治獻金申報不實,繳交罰金結案,但仍在民意反彈下被迫辭職。

當時日本社會也對弊案頻傳的自民黨感到失望,在「瑞可利事件」後,自民黨在參議院大選慘敗,首次失去半數席次。而「佐川急便事件」後,當時的宮澤喜一內閣被倒閣,改選後由高舉「反貪腐」旗幟,另組新黨的前自民黨議員們,以及原本在野的社會黨等組成了細川護熙聯合內閣,終結了自民黨自1955年起的長期執政。但不久細川首相亦傳出曾收受佐川急便公司政治獻金,在短短不到一年間就被迫辭職。

▌「紅磚派」的時代來臨?

從前述的歷史可以得知,雖然不能把日本檢察官全數簡化為「正義使者」,即便是重大弊案,在角力之下政界高層仍大多躲過了司法制裁。但對政界而言,一旦弊案進入檢方偵辦階段,即便免於牢獄之災,政治生命亦告終結。因此政權若要穩固,必定要想辦法從內部穩住檢方。

目前成為政局颱風眼的黑川,就是標準的「紅磚派」。黑川從20年前起即歷任法務省要職,因其在國會、內閣與法務省之間,就預算與人事折衝樽俎的政治手腕而備受重用。然而,在2016年黑川升任法務省事務次官(相當於法務部次長)時,就被指出雖然黑川備受政權重用,但「退休年齡將屆」與「與政界關係緊密」,將是其邁向檢察總長大位的障礙。

但對政界而言,一旦弊案進入檢方偵辦階段,即便免於牢獄之災,政治生命亦告終結。因此...
但對政界而言,一旦弊案進入檢方偵辦階段,即便免於牢獄之災,政治生命亦告終結。因此政權若要穩固,必定要想辦法從內部穩住檢方。圖為東京特搜部檢察官。 圖/美聯社

黑川從20年前起即歷任法務省要職,因其在國會、內閣與法務省之間,就預算與人事折衝...
黑川從20年前起即歷任法務省要職,因其在國會、內閣與法務省之間,就預算與人事折衝樽俎的政治手腕而備受重用。 圖/ANN

而此後弊案不絕的安倍政權,至今之所以能在司法上仍安然無恙,許多人認為乃是有賴於黑川在檢方內部為政權擔任「門神」。但目前延燒中的自民黨河井案里議員賄選案,是由廣島地檢偵辦,作為東京高檢檢察長的黑川鞭長莫及。因此若要成功壓下該案,就得讓黑川再上一層樓的說法也不脛而走。

坦言之,黑川是否真是政權「門神」,至今尚未有明確證據。但安倍首相不惜扭曲法律解釋、強推修法也要堅持「檢察總長非黑川不可」的作法,在外界眼中反而坐實了黑川與內閣關係緊密的傳聞,也引發了退休檢察高層們的不滿。目前的聚賭醜聞,坦白說還無涉檢方與政界的關係問題。但黑川案是否能隨著法案緩議、本人下台而止血,或者還有內幕未爆,進而動搖政權正當性,值得後續注目。

黑川案是否能隨著法案緩議、本人下台而止血,或者還有內幕未爆,進而動搖政權正當性,...
黑川案是否能隨著法案緩議、本人下台而止血,或者還有內幕未爆,進而動搖政權正當性,值得後續注目。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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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仁碩

台北人,日本北海道大學法學博士,現任教於北海道大學法學研究科,曾任台灣人權促進會法務主任。主要從法律社會學視角出發,關注東亞的警政體系、社會運動與歷史議題,並致力於研究教學、媒體寫作與社運實踐,希望為人權盡一份心力。為《轉角國際》、《鳴人堂》、《蘋果日報》專欄作家及《端傳媒》評論作者,外文評論散見於《Asia Democracy Network》與《朝日新聞論座》。譯有《憲法九條:非戰思想的水脈與脆弱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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