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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波蘭:排外、厭女,與討厭歐盟的官方理由

2017/06/19 陳品諭

每年6月1號國際兒童節當天,波蘭國會依照慣例,都會邀請青少年到議場「實習」,模擬...
每年6月1號國際兒童節當天,波蘭國會依照慣例,都會邀請青少年到議場「實習」,模擬議員在質詢台上問政。 圖/歐新社

每年6月1號國際兒童節當天,波蘭國會依照慣例,都會邀請青少年到議場「實習」,模擬議員在質詢台上問政。今年的主題是討論波蘭的共產遺緒,然而本該是一場打左反共的戲碼,卻變調成西裝筆挺的稚齡少男接力上台,輪番歐盟開砲。

現在共產黨不掛紅旗,改掛藍旗了!

一名慷慨激昂的少年痛斥歐盟搞「政治正確獨裁」,造成歐洲數百人喪生恐攻,因此最該負責的就是領導歐盟的那些左翼份子。對反共愛國的右派青年來說,新共產主義的溫床,就在布魯塞爾。

愛國有理,反歐無罪。另一名少年接著抨擊,有問題的是歐盟的左派官僚,「用盡各種洗腦宣傳,把愛國清操抹黑成仇外情節和法西斯」,真是搞得越來越像納粹了。這樣的歐盟,就是波蘭的敵人。

「歐盟必亡!」台上的少年撩下一句狠話作結,用力將手中的歐盟旗幟撕得稀巴爛。

但歐盟到底招誰惹誰?這樣對歐盟毫不掩飾的敵意,跟2004年歐盟東擴、波蘭回到歐洲大家庭的喜悅之情,何止天差地遠。

多年來的民調顯示,有高達7、8成的波蘭民眾支持歐盟,是歐盟會員國中對歐盟支持度最高的國家之一。現任的歐洲理事會主席圖斯克(Donald Tusk),還曾任波蘭總理長達7年之久。

弔詭的是,波蘭最不親歐的年齡層,反而是30歲以下的年輕人,其中有27%支持波蘭脫歐。現在的波蘭到底怎麼了?

現在的波蘭,到底怎麼了? 圖/法新社
現在的波蘭,到底怎麼了? 圖/法新社

▌大打難民牌

早在2015年9月,歐盟各國就已針對各國安置難民的配額達成協議,並希望藉此舒緩在地中海難民潮中,希臘及義大利首當其衝的偌大壓力。

雖然在不到四千萬人口的波蘭,配額責任不過6,000名左右;但同年10月,波蘭國會改選、政府變天,新執政的右翼民粹政黨「法律與正義黨」卻在選後改口,宣稱波蘭只能接納100名難民——這樣的數字不僅遠低於周邊各國。實際上呢?目前為止,波蘭連1名地中海難民都沒安置

面對波蘭的無賴行徑,漸感不耐的歐盟高層也紛紛說了重話。曾任波蘭總理的歐洲理事會主席圖斯克,就向「同胞」表示:安置難民是歐盟展現團結一致的試金石,要是波蘭政府不願分擔責任的話,那就後果自負、準備面對制裁。

對於圖斯克的重話,波蘭政府卻毫無退讓的跡象。包含總理席德沃(Beata Szydło)在內的政府高層,經常用境內的烏克蘭勞工作為藉口,表示波蘭已經收了「100萬烏克蘭難民」,因此無法再負擔歐盟的難民配額。

實際上,就算面對俄烏衝突以來數以千計的烏克蘭難民庇護申請,波蘭至今也不過發出20張庇護許可而已,「百萬難民」的說法無疑魚目混珠、誇大其辭。如此將烏克蘭勞工當作政治工具的手段,無形中也等於默許波蘭社會日益加劇的反烏歧視。如今,許多徵人啟事都不忘大剌剌的補上一句:「我們不用烏克蘭人。」

波蘭認為自己已收了「100萬烏克蘭難民」,因此無法再負擔歐盟的難民配額。圖為烏克...
波蘭認為自己已收了「100萬烏克蘭難民」,因此無法再負擔歐盟的難民配額。圖為烏克蘭衝突中,等待援助物資的民眾。 圖/美聯社

「安置難民是歐盟展現團結一致的試金石,要是波蘭政府不願分擔責任的話,那就準備後果...
「安置難民是歐盟展現團結一致的試金石,要是波蘭政府不願分擔責任的話,那就準備後果自負、面對制裁。」圖為波蘭支援難民物資的民間組織。 圖/法新社

除此之外,法律與正義黨更將恐怖攻擊、難民與伊斯蘭教混為一談,以「保護波蘭與歐洲人民」為藉口,合理化政府拒絕安置難民的立場。

在今年5月的曼徹斯特恐攻後,席德沃總理也在國會發表演說,認為這是針對歐洲、歐洲文化跟歐洲傳統的攻擊,因此拒絕配合「布魯塞爾那些瘋子」來安置難民。接著英國6月又發生了倫敦橋恐攻,一名該黨的歐洲議會議員,更義正嚴詞的表示「波蘭從鄰國的錯誤中學到了教訓」,因此更堅定「拒絕對伊斯蘭移民敞開大門」。

法律與正義黨黨主席卡欽斯基(Jarosław Kaczyński)也要求歐洲硬起來,除非拋棄「政治正確」的做法,否則恐攻將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連川普都跨洋呼應推文:「別再政治正確了,保護好我們的人民比較實在」。

不管是少年在國會議事殿堂慷慨激昂的反歐盟演說、法律與正義黨高層的反難民態度、或是川普的推文,都可以看出(極)右派民粹在意識形態上的跨國合流。尤其是針對「政治正確」作為左派陰謀一事,只要打出「左派陰謀牌」,就能立刻合理化「恐怖份子=伊斯蘭」這樣輕率的標籤,將伊斯蘭基本教義派、一般穆斯林、恐怖份子、難民、以及出身穆斯林國家的民眾通通混為一談。

這樣的難民牌、安全牌,對於煽動恐懼、穩固政權來說,再方便也不過了。

這樣的難民牌、安全牌,對於煽動恐懼、穩固政權來說,再方便也不過了。圖為波蘭民族主...
這樣的難民牌、安全牌,對於煽動恐懼、穩固政權來說,再方便也不過了。圖為波蘭民族主義、疑歐立場的「民族激進陣營」(ONR)遊行。 圖/路透社

▌「法律與正義黨」的法律與正義

自從2015年11月執政以來,激進國族主義掛帥的法律與正義黨,爭議作風已對波蘭的內政和外交造成了相當衝擊。

一方面,法律與正義黨激進的反俄、反德、反歐盟立場,讓波蘭益顯孤立;另一方面,法律與正義黨則因其破壞三權分立、意圖掌控媒體和NGO、以及從宗教立場出發的極端反墮胎立場,在國內引爆了數場大型示威。反對者抨擊,現在的波蘭,根本就是在向匈牙利總理奧班(Orbán Viktor)的獨裁作風以及「不自由主義」看齊。

法律與正義黨一上台,就先將黑手伸進了憲法法庭,先是擋下前執政黨「公民平台」任命的五位新法官,並在此舉遭憲法法庭裁決違憲後,強硬安插自己人進憲法法庭,並透過各種立法手段從技術層面提高憲法法庭裁決的門檻。就算憲法法庭真能克服各種高門檻、成功做出裁決,政府甚至可以拒絕公告該裁決,讓裁決無法生效。至此,憲法法庭的獨立性已蕩然無存。

掌控媒體則是執政黨的下一目標,國營媒體及電台的高層馬上遭撤換,此後媒體高層人事改為政治任命。氣焰高漲的法律與正義黨,完全不甩國內外的批評聲浪,黨主席卡欽斯基甚至痛批波蘭媒體「都在德國掌控之下」。該黨國會黨團總召更挑明直言:

如果媒體認為可以藉由批評我們的政策,來掌握波蘭觀眾接下來幾周的注意力,那我們就得阻止媒體這樣做。

「如果媒體認為可以藉由批評我們的政策,來掌握波蘭觀眾接下來幾周的注意力,那我們就...
「如果媒體認為可以藉由批評我們的政策,來掌握波蘭觀眾接下來幾周的注意力,那我們就得阻止媒體這樣做。」圖為反政府抗爭者,高舉著諷刺旗幟,指責法律與正義黨黨主席卡欽斯基,操弄國家機器。 圖/路透社

雖然理論上,歐盟可以介入調查會員國「是否違反法治精神」,嚴重時甚至可以將該國停權;然而過去一年多來,歐盟的譴責,多是雷聲大雨點小。要是真要投票決定是否將波蘭停權的話,另一強硬的成員國——匈牙利——也預計不會同意,因此歐盟揚言停權的「核彈選項」,實際上也只是紙老虎罷了。

這樣狀況,讓最仗義執言的歐盟執委會副主席「戰神」堤孟思(Frans Timmermans)也備感無助,難怪波蘭外長瓦希齊科夫斯基(Witold Waszczykowski)敢老神在在的表示,波蘭和歐盟之間沒有問題,「波蘭只跟某位執委有摩擦而已」,暗批堤孟思沒事找事做,破壞歐盟和波蘭的良好關係。

面對不甩執委會的波蘭,歐盟各成員國與執委會的態度也越趨強硬。除了英國、捷克和匈牙利反對執委會介入主權國家內政之外,由法、德、義主導的各國,皆支持採取進一步的動作嚇阻波蘭。像是法國新總統馬克宏就主張,應對破壞法治的波蘭及匈牙利採取制裁;而月前匈牙利特別立法針對中歐大學一事,也讓忍無可忍的執委會決定硬起來

「波蘭只跟某位執委有摩擦而已!」歐盟執委會副主席堤孟思(左)與波蘭總理席德沃(右...
「波蘭只跟某位執委有摩擦而已!」歐盟執委會副主席堤孟思(左)與波蘭總理席德沃(右)。 圖/美聯社

▌我的身體我做主!

看在支持者的眼中,波蘭政府不惜與歐盟對抗,也要保護國民不受伊斯蘭教徒的侵犯,再合理也不過了。然而,同一時間,保守右派意識形態掛帥的法律與正義黨,卻與天主教會與虔誠信徒的勢力合流,意圖更進一步侵犯半數國民的身體自主權——只不過這裡指的「半數國民」並不是反對黨支持者,而是波蘭女性。

波蘭國會近日通過的新法案,將歐盟核准的緊急事後避孕藥改為處方箋藥,女性將無法自行前往藥局購買。然而,緊急事後避孕措施不僅時效性相當短,波蘭的醫護人員和藥師還甚至可以援引所謂的「良心條款」,以個人宗教信仰因素為由,拒絕開處方簽或是賣避孕藥給需要的女性。包括人權觀察以及國際特赦組織在內的NGO都已發起連署,要求波蘭總統杜達(Andrzej Duda)拒絕簽署該法案。

波蘭目前的墮胎法本已相當嚴格,只有在:

  1. 胎兒遭受相當嚴重且不可逆的傷害;
  2. 胎兒威脅母體生命安全;
  3. 強暴或亂倫。

...等狀況下,墮胎才不違法。不過就算符合上述的條件,也還有「良心條款」的阻礙。因此在波蘭,合法墮胎實際上困難重重,波蘭一年只有約1,000名這樣的合法案例,數以萬計的婦女因此被迫到德國去墮胎。至於走投無路的那些青少女或鄉村婦女,只好用隨手可得的日常用品,冒著生命危險自行墮胎

反墮胎團體在波茲南刊登的廣告看板:「希特勒在1944年時實行墮胎。」 圖/歐新社
反墮胎團體在波茲南刊登的廣告看板:「希特勒在1944年時實行墮胎。」 圖/歐新社

反對者認為,保守右派意識形態掛帥的法律與正義黨,與天主教會與虔誠信徒的勢力合流,...
反對者認為,保守右派意識形態掛帥的法律與正義黨,與天主教會與虔誠信徒的勢力合流,意圖更進一步侵犯半數國民的身體自主權。 圖/法新社

但這只不過是過去一年來,波蘭政府意圖限縮女性身體自主權的一部份而已。去年4月,一份由右派保守智庫及數個宗教背景的反墮胎團體向提交國會的草案,更意圖將「胎兒威脅母體生命安全」改為「唯一」得以合法墮胎的情況。草案中,「違法」墮胎的婦女或醫護人員,更將面臨高達5年的有期徒刑

與此同時,雖然波蘭的婦女團體也同時提交了放寬墮胎限制的草案,然而該案卻連委員會都出不了;相反的,前述的爭議反墮胎草案,卻順利進入三讀。

為此,憤怒的波蘭女性,在全國發起了「黑色示威」。去年4月中,我也在倫敦的波蘭大使館前,和群眾一起高舉諸如「我的身體我做主!」跟「別拿你的念珠來碰我的卵巢!」等等標語,一邊揮舞著作為「最後墮胎手段」的鐵絲衣架,表達對宗教介入立法、壓迫女權的不滿。

一波波的街頭抗議迫使國會不得不低頭,才讓這份反墮胎草案在三讀遭到否決。沒想到,修正版的反墮胎草案竟馬上捲土重來,抗議者又得立刻回到街頭,捍衛自身權利。

憤怒的波蘭女性,在全國發起了「黑色示威」。 圖/路透社
憤怒的波蘭女性,在全國發起了「黑色示威」。 圖/路透社

去年4月中,我也在倫敦的波蘭大使館前,和群眾一起高舉諸如「我的身體我做主!」跟「...
去年4月中,我也在倫敦的波蘭大使館前,和群眾一起高舉諸如「我的身體我做主!」跟「別拿你的念珠來碰我的卵巢!」等等標語。 圖/作者陳品諭提供

波蘭示威時常出現的鐵絲衣架,象徵著「最後墮胎手段」,並代表著對宗教介入立法、壓迫...
波蘭示威時常出現的鐵絲衣架,象徵著「最後墮胎手段」,並代表著對宗教介入立法、壓迫女權的不滿。 圖/路透社

反墮胎的天主教會支持者。一波波的街頭抗議迫使國會不得不低頭,才讓這份反墮胎草案在...
反墮胎的天主教會支持者。一波波的街頭抗議迫使國會不得不低頭,才讓這份反墮胎草案在三讀遭到否決。沒想到,修正版的反墮胎草案竟馬上捲土重來 圖/美聯社

一名首都華沙抗議活動的主辦者表示:「我們所爭取的是世俗國家、避孕權、男女同工同酬」。另外一名華沙大學的學生則抱怨:

我們想要的是世俗國家,現在宗教議題佔據了公共討論大半的版面,這不是我們想要的。

過去一年半當中,波蘭公民社會扮演了相當重要的制衡角色,從挺歐盟、挺憲政法治、到挺女權的抗議活動中,都可以見到他們活躍的身影。然而這樣的動能還能持續多久?法律與正義黨又會「奧班化」到怎樣的地步?恐怕還是要由歐盟來積極的約束波蘭政府,波蘭才不會淪為匈牙利第二。

歐盟執委會13號正式啟動司法程序,控告捷克、波蘭和匈牙利違反協議、拒絕遵守安置難民配額。那麼接下來,歐盟會不會針對波蘭對媒體自由、司法獨立、女性自主等等的侵害,做出更積極的回應呢?就看歐盟是否有決心,捍衛自身對人權、民主、法治的堅持了。

歐盟會不會針對波蘭對媒體自由、司法獨立、女性自主等等的侵害,做出更積極的回應呢?...
歐盟會不會針對波蘭對媒體自由、司法獨立、女性自主等等的侵害,做出更積極的回應呢?就看歐盟是否有決心,捍衛自身對人權、民主、法治的堅持了。 圖/歐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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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大學學院斯拉夫與東歐研究所博士生,自愛沙尼亞揚帆啟程,向西漂流,觀察名為波羅的海/東海/西海的這片水域,如何緊密連結環海各國的政治歷史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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