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興亞種族滅絕的審判日:國際法院將針對緬甸宣判,亞洲國家的反應與盤算?

張郁婕
2026年1月在荷蘭海牙,緬甸代表Ko Ko Hlaing坐在國際法院(ICJ)的法庭內,出席聽證會。國際法院於2026年1月召開為期3周的聽證會,審理緬甸軍政...

2017年夏季,大批羅興亞難民湧入鄰國孟加拉,隨後有越來越多證據顯示,緬甸軍政府系統性屠殺羅興亞人。甘比亞因此向國際法院(ICJ)控訴緬甸(軍)政府涉嫌種族滅絕(genocide)羅興亞人,國際法院已在2026年1月召開為期3周的聽證會,預計最快6個月內宣布判決結果。

根據1948年聯合國的《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Genocide Convention),「種族滅絕」是指「蓄意全面或局部消滅某一民族、人種、種族或宗教團體,並犯下下列行為之一者」:

延伸閱讀:大屠殺的字典:「種族清洗」與「種族滅絕」的差別?

甘比亞在國際法院控訴緬甸(軍)政府涉嫌種族滅絕(genocide)羅興亞人的案子,在2019年12月是由緬甸領導人翁山蘇姬代表緬甸政府出席。 圖/路透社

即便全案已經進到訴訟程序,聯合國也在第一時間表明緬甸軍政府的作法幾乎等同「意圖種族滅絕」(genocidal intent)羅興亞人,但在緬甸境內卻有著截然不同的說法——以緬族和佛教為主流的緬甸主流敘事當中,羅興亞人是信仰伊斯蘭教的「孟加拉人」、是異邦人,被「趕回孟加拉」也「只是剛好」而已。

甚至連當時以國務資政身份掌權的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都否認緬甸軍人大規模屠殺羅興亞人,宣稱「羅興亞悲劇只是個案」、還沒到「種族清洗」或「種族滅絕」的程度,並反對聯合國「干涉」羅興亞問題。

當國際社會譴責緬甸政府意圖種族滅絕羅興亞人的時候,緬甸仰光的民眾力挺政府打壓羅興亞人,並將羅興亞人視為造成若開邦動盪不安的「恐怖份子」。 圖/路透社

2017年9月在緬甸仰光,一名婦女參加緬甸民族主義者的集會活動,主張羅興亞人是攻擊若開邦的「恐怖份子」,所以在臉上貼有「恐怖份子不須人權」,支持政府迫害羅興亞人...

除了在國際法院和國際刑事法院(ICC)進行中的案子,現在在阿根廷、菲律賓、土耳其、德國、東帝汶和印尼境內,也有倡議團體控告緬甸軍方針對羅興亞人犯下種族滅絕等暴行。阿根廷法院還向緬甸國防軍總司令敏昂來(Min Aung Hlaing)發佈逮捕令,理由正是針對羅興亞人犯下種族滅絕與違反人類罪。

倡議團體能夠跨國提告是基於普遍管轄權(universal jurisdiction)。例如:印尼在今(2026)年1月將普遍管轄權的概念納入刑法當中,成了印尼檢方在今年4月6日受理訴訟的重要關鍵——這是印尼新制上路後首次基於普遍管轄權受理的刑事案件,同時印尼也是不少羅興亞難民落腳地點,在印尼控訴緬甸軍方別具意義。

在國際法院睽違10年再次針對種族滅絕訴訟宣判前夕,亞洲公民未來協會邀請羅興亞女性合作網絡(Rohingya Maìyafuìnor Collaborative Network)共同創辦人努爾.阿齊扎(Noor Azizah)來台分享自身經驗。努爾.阿齊扎是在緬甸若開邦出生的羅興亞人,從小跟著家人逃離緬甸,並於2003年獲得難民資格,舉家重新安置(resettlement)在澳洲展開新生活。

本文為《轉角國際》專訪努爾.阿齊扎第三篇,聚焦在種族滅絕訴訟與亞洲各國的反應。(由此前往第一篇第二篇

羅興亞女性合作網絡(Rohingya Maìyafuìnor Collaborative Network)創辦人努爾.阿齊扎(Noor Azizah)。 圖/張...

改變法律解釋的甘比亞訴緬甸案

面對即將宣判的甘比亞訴緬甸政府種族滅絕羅興亞一案,努爾.阿齊扎坦言,她當然希望能有好的結果,但這真的很難說。

努爾.阿齊扎說:「我認為重點在於了解(向緬甸政府)究責的呼聲並不是來自公眾,而是來自倖存者們。是我們推動了國際法院的這個案子,是我們推動了國際刑事法院的案子,以及在印尼的訴訟。這並不是因為我們獲得了廣大的公眾支持,而是因為我們這些倖存者們要求補救措施和賠償。」

等待宣判的國際法院一案另一大特點是:本案是由「非當事國」的甘比亞提告。努爾.阿齊扎補充道:「緬甸政府宣稱甘比亞無法提出本案,因為甘比亞不是當事國,但國際法院駁回了這個說法,並說非當事國也能提出種族屠殺的訴訟案,因為《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屬於任何人。所以法律(解釋)因為羅興亞的案子出現變化,非當事國也能干預(發生在其他國家的種族滅絕事件),這也是為什麼今天(以色列種族滅絕)巴勒斯坦的案子能夠成立。」

「如果沒有羅興亞的案子,如果沒有羅興亞倡議者們推動這項法律,讓非當事國也能提出(涉嫌種族滅絕的控訴),就不可能有南非(訴以色列種族滅絕加薩)的案子,這會立刻被駁回。是我們(羅興亞倖存者)推動這項改變的,但大家並沒有談論這件事。」努爾.阿齊扎義憤填膺地說。

延伸閱讀:曹寶文/同病相憐之國?南非為什麼幫巴勒斯坦「控告以色列」國際法院的種族滅絕之訴:南非與以色列的「加薩敘事」攻防戰

2019年12月在荷蘭海牙國際法院,羅興亞社群代表就坐,準備為甘比亞訴緬甸種族滅絕羅興亞人的聽證會進行陳述。畫面正中央包綠色頭巾的女性,即是和努爾.阿齊扎共同創...

羅興亞問題是宗教衝突嗎?

提到巴勒斯坦,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問題時常被簡化為猶太教與伊斯蘭教之間的宗教問題;同理,也有些人會將羅興亞問題歸咎在佛教徒與穆斯林的宗教衝突上。但努爾.阿齊扎斬釘截鐵地說:「這絕對不是宗教問題」、「羅興亞問題就是殖民問題。」

延伸閱讀:江玉敏/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問題是宗教衝突或「猶太人復國」?從「定居殖民主義」與種族隔離重新認識中東問題

「人們將宗教信仰武器化,來製造問題、緊張局勢,甚至殺人。以羅興亞種族滅絕為例,這背後是極端主義的佛教團體,這簡直前所未聞,根本沒有人聽過極端佛教團體,但他們打著佛教的名號,以緬族化(Burmanization)為號召來殺害羅興亞人,並稱『羅興亞穆斯林並非緬甸人』。」努爾.阿齊扎解釋道。

努爾.阿齊扎補充道,「緬族化」的概念在緬甸流傳已久,以緬族為首的大緬族主義宣稱「要當緬甸人,你必須先是佛教徒,而且是緬族人」,而這種說詞正是緬甸政府用來迫害克欽欽族等少數民族的作法,因為這些少數民族的宗教信仰與文化習俗皆與緬族不同,「但羅興亞人是最常遭到攻擊的」,努爾.阿齊扎不忘再次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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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角國際》過去曾介紹的緬甸激進派和尚威拉杜(Ashin Wirathu,上圖),就是在緬甸境內大肆宣揚反穆斯林言論的「極端主義佛教團體」代表。 圖/路透社

努爾.阿齊扎則點名另一位上座部高僧迪達古(Sitagu Sayadaw,英譯為西達古)是鼓吹緬甸軍方迫害阿拉干/若開邦的爭議人物。圖為2017年翁山蘇姬頒發證書...

事實上,緬甸主流社會迫害羅興亞人問題也不是單純只有「緬甸國防軍(Tatmadaw)之於羅興亞人」如此簡單,因為羅興亞人定居的若開邦(Rakhine State)還有主要信仰佛教的若開人(Rakhine people),若開人也有自己的武裝組織若開軍(Arakan Army, AA)。

緬甸境內不少少數民族都有簡稱「民地武」的少數民族地方武裝組織,若開人的若開軍(AA)就是其中一例;羅興亞人則有被緬甸軍方列為「恐怖組織」的若開羅興亞救世軍(Arakan Rohingya Salvation Army, ARSA)。

2017年緬甸若開邦傳出羅興亞人遭屠殺的事件時,緬甸軍方第一時間宣稱是若開羅興亞救世軍(ARSA)痛下毒手,要求媒體報導時強調ARSA是「恐怖組織」,否認軍方犯案。在緬甸軍方的敘事下,羅興亞人遭屠殺成了「恐怖組織」殘忍殺害無辜百姓的「恐怖主義」,而忽略了緬甸國防軍、若開軍和若開平民所扮演的角色。

2021年緬甸政變後,民族團結政府(NUG)籌組的人民防衛軍(PDF)和各地方的民地武共同對抗軍政府,若開軍(AA)就是在若開邦對抗緬甸軍政府的主力,甚至出現緬甸國防軍、若開羅興亞救世軍(ARSA)和若開軍的三方大亂鬥。若開軍和緬甸國防軍在若開邦的對峙互有消長,而羅興亞穆斯林不論是在緬甸國防軍還是在若開軍的掌控下,都是遭到迫害的一群。

由於若開軍和緬甸軍政府在羅興亞問題上的立場一致,即便今後緬甸成功推翻軍政府,若開軍若能因抗戰有功主責若開邦,羅興亞人的返鄉之路恐怕依舊遙遙無期。

若開軍(AA)是若開邦的民族地方武裝組織,2021年緬甸政變之後,若開軍就是在若開邦對抗緬甸軍政府的主力,但若開軍在2026年的成軍周年紀念活動上透露戰爭將在2...

緬甸軍政府將羅興亞人的武裝組織若開羅興亞救世軍(Arakan Rohingya Salvation Army, ARSA)視為「恐怖組織」,2017年爆出緬甸軍...

當金錢比人命更重要時

除了佛教極端主義從旁煽風點火之外,努爾.阿齊扎也談到經濟掠奪的問題。她說:「我認為這和經濟掠奪有關,他們想在羅興亞人的土地上做生意,掠奪我們的資源來獲利。」

金錢、權力、土地,這都是同一個套路,看看巴勒斯坦種族滅絕就知道了,背後都是貪婪、金錢和權力迫使巴勒斯坦人被迫離開家園,因為那些人想要在那裡蓋房子賺錢。羅興亞種族滅絕也是如此,一切都和經濟貪婪有關,追根究底正是貪婪的人、貪婪的政客想把錢放進自己的口袋裡,所以把金錢看得比人命還重要。

—— 羅興亞難民倖存者 努爾.阿齊扎

努爾.阿齊扎以中國的一帶一路為例:連接中國和緬甸的中緬油氣管道,就是從中國雲南省直通緬甸若開邦的皎漂市(Kyau Kpyu),再從皎漂港將中國內陸的石油和天然氣出口到世界各地。中國若能拿下皎漂港也具有戰略意義:中國若能透過一帶一路掌握皎漂港,就能將中國解放軍的兵力投射到孟加拉灣,掌握戰略支點(strategic point)的優勢,所以皎漂港也是中國一帶一路相當重要的港口。

緬甸若開邦皎漂的馬德島是皎漂經濟特區的深水港所在地,在島上可以看到一個可供油輪停靠的碼頭,這裡就是中緬油氣管道的終點。 圖/路透社

2017年5月,在緬甸若開邦皎漂的馬德島附近可見到儲油槽。 圖/路透社

除了中國,努爾.阿齊扎還點名新加坡、泰國、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國家至今仍和緬甸軍政府有貿易往來,印度政府也曾提供武器給緬甸軍方。努爾.阿齊扎說:「大家時常認為羅興亞種族滅絕是國內問題,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因為直到現在還有非常多國家或是私人實體仍和緬甸軍方有所往來。」

「泰國可能算是一個特別例子,因為有些政治人物因為利用流離失所的羅興亞人獲利而入獄。」努爾.阿齊扎解釋道,泰國有些不肖政客參與人口販運,當羅興亞難民逃到泰國被捕後,會被政客旗下的人馬載到泰國或大馬邊境賣給人口販子,逼迫這些羅興亞難民強迫勞動或做為性奴隸。人權觀察組織(Human Rights Watch)因為在泰國南部和大馬邊境發現羅興亞人的亂葬崗或有難民瀕臨死亡,讓事情曝光,所以泰國已經有政客必須為此負責,甚至遭判刑

延伸閱讀:徐子軒/人蛇口袋中的難民:如何阻止亞太人口販運?以及現代奴隸啟示錄:緬甸斬不斷的「人口販運」

努爾.阿齊扎強調:「天然氣和石油是緬甸軍方最大的搖錢樹,只要有國家或私人企業和緬甸軍方有貿易往來,來買緬甸的天然氣或石油,緬甸軍方就能從中獲利,拿錢去買武器,殺害包括羅興亞人在內整個國家的人民。」努爾.阿齊扎也舉了克欽邦(Kachin)的玉石產業為例:「有很多克欽族的小朋友為了尋找玉石,遇上土石坍方而死亡。」

緬甸克欽的玉石供應量佔全球7成以上,只要我們繼續購買緬甸的血玉石,有需求就會有供給,就會讓更多無辜的生命因為開採玉石、或軍方及民地武利用販售玉石的獲利購入的軍武而死。

圖為2015年6月在馬來西亞吉打州的波各先那縣,當時馬來西亞警方在附近發現了139個疑似羅興亞移民的墳墓後,當地村民和警方協助讓罹難者入土為安。這起落井下石的羅...

緬甸北部的克欽邦(Kachin)是重要的玉石產區,但開採過程相當危險,不時傳出土石崩塌意外。圖為2019年4月在緬甸克欽邦的帕坎鎮(Hpakant),民眾站在高...

亞洲伊斯蘭國家挺巴卻不挺羅興亞?

有趣的是,不論是孟加拉、馬來西亞還是印尼,這些以穆斯林佔多數的國家在以色列-巴勒斯坦衝突爆發之後,大力支持巴勒斯坦人,但同時這些亞洲國家因為地理因素接收了不少羅興亞難民,卻沒有用相同的力道支持同為穆斯林的羅興亞人。努爾.阿齊扎給出的答案很簡單:「因為巴勒斯坦非常遙遠,(巴勒斯坦的問題)這不會立即性、直接影響到他們。」

努爾.阿齊扎特別點出,現在這些針對羅興亞人的錯假資訊或仇恨言論,已經從緬甸流入羅興亞人尋求庇護的亞洲國家。甚至在孟加拉「羅興亞」一詞已經成了侮辱性最強的詞彙,光是詢問別人「你是不是羅興亞人」就會讓人感到很冒犯。「即使是馬來西亞人或是印尼人,他們會對著我說:『我們支持巴勒斯坦,但我們不支持羅興亞,因為你們忘恩負義,你們拿了免費的食物,你們來到我們的國家,但你們不懂得感恩。」努爾.阿齊扎回答道。

我們在緬甸聽到的種族主義言論,和我們在西方世界聽到的種族主義言論是一樣的,他們都將他們國家本來就存在的問題,怪罪到羅興亞難民身上。

—— 羅興亞難民倖存者 努爾.阿齊扎

馬來西亞有不少穆斯林,距離緬甸又不算太遠,成了不少羅興亞人逃離緬甸後落腳的地方。圖為2024年6月在馬來西亞雪蘭莪州士拉央(Selayang),羅興亞穆斯林們在...

明明羅興亞難民不是2017年才來到鄰近的亞洲國家,但民眾似乎總要等到「大批難民湧入」才會突然「發現問題」。努爾.阿齊扎說:「以前他們對羅興亞人了解不多,但現在他們知道了,有些人就算知道緬甸發生種族滅絕,但他們依舊毫不在乎,他們只希望我們『回到緬甸』,因為他們認為我們威脅到他們國家的經濟,例如:會說我們在偷東西。但問題是,我們從不談論羅興亞難民已經為當地經濟貢獻了多少。」

努爾.阿齊扎舉例道,羅興亞難民在馬來西亞頂著30度高溫,從事各種體力活,或是清潔工作,只為了讓城市變得更漂亮,讓大馬人可以享受夜生活,每天卻只能賺5令吉(約台幣40元)。她說:「(吉隆坡的)武吉免登(Bukit Bintang)到處都是羅興亞人,街上真的到處都是,他們全是羅興亞人。」努爾.阿齊扎陳述的是一個事實,但這句話的背後則是對於羅興亞人為了生活努力奮鬥,卻沒有獲得認可而不滿。

羅興亞人不被當人看(dehumanization)的狀況,在(緬甸)國內或國外已經變成一種常態,我個人對此實在無法接受。有些人會說,羅興亞問題永遠不可能獲得解決,大家變得憤世嫉俗,但我拒絕如此,因為印尼難民營的(羅興亞)婦女就算生活在沒有屋頂的狀態下,她們也沒有懷疑人性,她們依舊希望孩子能有一個更美好的未來,就連一無所有的女性也能對未來抱持希望。所以我也希望我的同胞總有一天能獲得自由。

—— 羅興亞難民倖存者 努爾.阿齊扎

2023年12月在印尼亞齊省(Aceh)庇地(Pidie)的羅興亞難民營,大家只能在簡易帳篷搭建起來的室外休息。 圖/美聯社

台灣可以為難民議題做什麼?

台灣作為一個亞洲國家,羅興亞問題可以離我們很近、也可以離我們很遠——相較於西方國家,緬甸確實離我們比較近,台灣也有緬甸社群,但台灣不是緬甸人流亡海外時能直接抵達的地點,台灣至今尚未通過《難民法》只能以個案處理,不能提供尋求庇護者(asylum seeker)完善的生活保障。甚至退一步來說,台灣在國際社會上並非獲得多數國家承認的國家,所以難以在國際社會上為羅興亞人發聲,在這種情況下,台灣還能怎麼幫羅興亞人?

努爾.阿齊扎回答道:「我常被問到這個問題,我認為每個人都可以為結束一場種族滅絕做出一些貢獻,像是在社群平台上為羅興亞人發聲,告訴大家關於羅興亞的事情,如果你是藝術家,也可以畫出像你身後那幅美麗的藝術作品。每個人都可以做出一點貢獻,但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了解到,如果我們集體失憶,那這場種族滅絕就永遠不會結束。」

2026年4月30日在澳洲墨爾本,努爾.阿齊扎以羅興亞人權倡議者的身分受邀參與2026年全球女性發展大會(Women Deliver 2026)並以「婦女不能妥...

有趣的是,努爾.阿齊扎平常住在澳洲,也時常在澳洲分享和羅興亞有關的事物,她認為亞洲人比澳洲人更了解羅興亞。她說:「澳洲是一個多元文化的國家,匯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人,但很多時候我在澳洲演講時,多數人根本沒聽過羅興亞,他們對此一點概念都沒有,有些人甚至不知道緬甸在哪。在澳洲很多人不太關心社會議題,特別是和亞洲有關的事,人們不太把亞洲當一回事。」

努爾.阿齊扎接著說道:「現在(在澳洲)伊朗、巴勒斯坦的問題很受矚目,以前還有烏克蘭,現在連烏克蘭的事情也都不太提了,但有意思的是,幾乎很少聽到澳洲人談論亞洲,大家只把亞洲視為廉價的渡假聖地。每次我在澳洲演講時,我都會大家有沒有聽過羅興亞,結果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們對這些事情毫不關心,也一無所知。」

羅興亞女性合作網絡共同創辦人努爾.阿齊扎於2026年4月8日來台主講「我的抵抗不只一種:東南亞女性抗爭者系列座談」一景。 圖/亞洲公民未來協會提供

「絕不同情任何一位否認種族滅絕的人」

這次努爾.阿齊扎是接受亞洲公民未來協會邀請,來台參與「我的抵抗不只一種:東南亞女性抗爭者系列座談」。系列講座以東南亞女性抗爭者為主體,邀請來自東南亞國家非首都地區、被邊緣化的少數族裔女性和台灣民眾分享自身經驗,並和台灣公民社會展開對話。

講座最後,有與會觀眾詢問努爾.阿齊扎怎麼看待緬甸現在的民族團結政府(National Unity Government, NUG)。民族團結政府(NUG)是2021年緬甸政變後,由翁山蘇姬創立的全國民主聯盟(NLD)旗下議員與流亡人士、少數族群成立的平行政府,希望能透過藉由國際社會上支持,來否認緬甸軍政府透過政變上台的執政合法性。但截至目前,國際社會對於民族團結政府的支持仍有限,台灣目前也沒有和同為民主陣營的民族團結政府有進一步互動。(詳情可參考《轉角國際》專欄作者楊智強撰寫的〈緬甸軍政府靠「選舉」披文人外衣,台灣應擴大與民主陣營互動〉一文介紹)

2021年4月在緬甸仰光,反對軍方發動政變的民眾們手持樹葉和標語,支持全國民主聯盟(NLD)議員與少數族群成立獨立於軍政府的「民族團結政府」(National ...

民族團結政府為了尋求緬甸境內少數族裔的支持,同時也是反省過去慣以緬族為首的大緬族主義,2021年政變後新成立的民族團結政府主打多元共榮,承諾今後若能順利取代緬甸軍政府,就會承認羅興亞人享有公民權,民族團結政府也曾感謝聯合國譴責緬甸軍方迫害羅興亞穆斯林。但努爾.阿齊扎對於民族團結政府這些說詞相當不以為意。

努爾.阿齊扎說:「2017年發生羅興亞人遭種族滅絕時,就是由民族團結政府(的成員)執政,所以民族團結政府在2017年到2021年的準民主(quasi-democratic)時期就已經辜負了羅興亞人,他們在羅興亞人遭種族滅絕的事件是扮演重要角色。對我而言,當翁山蘇姬在國際法院上否認羅興亞種族滅絕,她甚至拒絕在演說中使用『羅興亞』時,這是相當令人心碎的。我父母非常喜歡翁山蘇姬,她被譽為民主之后,還拿到諾貝爾和平獎,但她否認種族滅絕(的存在)。今天是誰把她關進牢裡的?(答案是緬甸軍方。)當她選擇和緬甸軍方站在一起時,對我們來說這是徹底心碎的時刻。」

「所以對我們來說,我們對民族團結政府失去任何希望,也看不到任何文件可以證明(政府確實有所改變)。即便是在2017年,你看看國會,緬甸軍方依舊佔有30%的權力,而且他們握有國安和防務的主導權,兩者在殺害羅興亞人中扮演兩大重要角色,所以民族團結政府在羅興亞人(遭種族滅絕的事件上)是徹底失敗的,而且一直辜負羅興亞人。」努爾.阿齊扎總結道:「這樣說吧,我絕不同情任何一位否認種族滅絕的人。」

翁山蘇姬在國際法庭上否認緬甸政府涉嫌種族滅絕羅興亞人,讓包括努爾.阿齊扎在內的海外羅興亞離散社群對她相當失望。圖為2015年12月,緬甸國防軍總司令敏昂來(Mi...

當翁山蘇姬2019年在國際法庭上試圖為緬甸軍方種族滅絕羅興亞人辯護、選擇站在緬甸軍方那一邊時,有一派說法試圖替翁山蘇姬緩頰,認為緬甸還在民主改革的進程,翁山蘇姬還需要看軍方臉色,所以就算發現緬甸軍方種族滅絕羅興亞人,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能在國際社會上直接和緬甸軍方撕破臉。然而,即便翁山蘇姬已經向緬甸軍方釋出最大善意,最終仍逃不過政變。

如果「民主女神」翁山蘇姬能預知自己總有一天將跌落神壇,她還會選擇替軍方辯解,在國際法庭上否認緬甸涉嫌種族滅絕羅興亞人嗎?緬甸迫害羅興亞人不是2017年突然冒出的事件,而是早從1960年代尼溫將軍(Ne Win)政變上台後,緬甸政府就已經一步步限縮、打壓若開邦的穆斯林,「羅興亞人」的身份認同也是因為這一連串的打壓而萌芽⋯⋯

接著閱讀:系列專訪第一篇〈羅興亞視角下的緬甸史:殖民歷史為何讓若開邦的穆斯林成為軍政府迫害的對象?〉,了解羅興亞人在2017年遭種族滅絕之前,為何會落腳在緬甸若開邦,或接著閱讀專訪第二篇,聽聽努爾.阿齊扎的生命故事。

2026年4月在孟加拉科克斯巴扎爾(Cox's Bazar)的難民營裡,羅興亞孩童們在戶外踢足球。 圖/路透社

2026年4月在孟加拉科克斯巴扎爾(Cox's Bazar)的難民營裡,孩子們在水龍頭接水取用。但這個年紀的孩子們應該在學校念書,而不是負擔家務。 圖/路透社

張郁婕

轉角國際編輯之ㄧ,「石川カオリ」是筆名兼通稱。畢業於大阪大學人間科學研...

深度專欄 緬甸 羅興亞 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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