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問題是宗教衝突或「猶太人復國」?從「定居殖民主義」與種族隔離重新認識中東問題

2005年4月在約旦河西岸,隔離牆的前面可以看到約旦河西岸的地名路標,例如:耶利哥(Jericho)、雷馬拉(Ramallah)和希茲馬(Hizma),牆的後面則是耶路撒冷附近的比茲卡則夫非法猶太屯墾區(Pisgat Zeev)。 圖/美聯社

編按:以色列在2026年2月28日向伊朗發動代號「咆哮雄獅」(Roaring Lion)空襲行動的同時,也宣布無限期關閉所有通往加薩的過境點,暫停所有人道主義救援行動,恐怕將會讓住在加薩的200萬人再度陷入飢荒危機。目前加薩境內的糧食僅夠維持1週左右,民眾擔心2025年夏季的饑荒將再度上演,紛紛搶購物資,這也會進一步推高物價,讓早已因為經濟封鎖、家園被摧毀的加薩「日常」更加苦不堪言。

與此同時,以色列也在約旦河西岸以國家處於緊急狀態為由,禁止穆斯林進入阿克薩清真寺,並在3月1日突襲位在西岸那不勒斯(Nablus)的阿斯卡(Askar)難民營。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問題並非出於戰爭,但戰爭狀態卻會擴大雙邊權力結構的不平等。《轉角國際》專欄作者江玉敏撰寫的這篇文章,就要從「定居殖民主義」和「種族隔離」(apartheid)的國際論述出發,認識以色列—巴勒斯坦問題。

真的是因為猶太教和伊斯蘭教不合嗎?

小時候,我記得歷史課本提到中東時,老師告訴我們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打打殺殺的原因,是因為穆斯林和猶太人因為宗教不合而討厭彼此。長大後,我才發現這個「宗教不合」的解釋,錯的有多麼離譜。

「1948年以前,我阿公阿嬤還住在巴勒斯坦的時候,鄰居猶太人會在安息日的時候刻意把門開著。因為猶太人安息日的時候不能去碰電燈開關,所以會請穆斯林鄰居在天暗時,幫他們按一下,把家裡電燈打開。」有巴勒斯坦朋友A細數他們的祖父母輩的年代,也就是以色列建國以前時,猶太教徒和伊斯蘭教徒比鄰而居、共好共榮的光景。

數千年來,大多數的時候,穆斯林、基督徒、猶太人在中東這塊土地上和平相處。猶太人信任穆斯林擔任「安息日助手」(Shabbos goy);可蘭經也承認猶太教和基督教,並規範穆斯林尊重猶太人和基督徒,也要確保他們可以自由實踐其宗教信仰。

若從人種、血統和歷史的研究出發,會發現這群中東人,不分宗教,其實都是一樣血統的閃族人,有過自由轉換宗教的過程,例如猶太人皈依成為穆斯林、穆斯林皈依成為基督徒等。

「猶太人數千年來居住在中東,都是和平地和不同信仰的鄰居相處。直到二戰前後,這樣的狀況才開始改變。」一位現居英國的猶太裔阿嬤H和我這麼說過。她雖然是猶太裔,也曾在青少年時被家人從英國送去以色列短期居住,卻從1960年代開始,協助成立遊說組織,為巴勒斯坦人所經歷的不公不義而向英國政府抗議,數十年如一日。

2025年2月,一名巴勒斯坦牧羊人在哈荷馬(Har Homa)屯墾區牧羊。哈荷馬屯墾區位在東耶路撒冷,所以以色列將哈荷馬屯墾區視為「首都」耶路撒冷近郊。 圖/美聯社

虔誠猶太人不承認以色列國?

「有一次,住在巴勒斯坦的阿姨說要帶伴手禮回去給她的猶太人鄰居。有些親戚很驚訝,因為我們所認識的猶太人,就是殘忍的以色列軍人。但阿姨說不不,她這個猶太人鄰居一家世世代代在那裡居住,和穆斯林鄰居一樣。這個猶太鄰居也自認是巴勒斯坦人,支持各種族的平等和平的相處,反對以色列這個殖民政權。」巴勒斯坦朋友A這麼說道。

大部分的嚴格正統派猶太人(Ultra-Orthodox Jews)反對錫安主義(Zionism),甚至對於某些教派來說,以色列國的成立是一種違背彌賽亞(救世主)的行為。因為根據猶太教傳統詮釋,猶太人曾被告誡,不可用武力集體返回以色列之地,也不可「催促末日的到來」。換句話說,猶太教要求猶太人必須等待來自上天的救贖,而不是靠人類的政治或軍事努力達成。

對於有些正統派的猶太人來說,新成立一個以色列國,反而會違背彌賽亞(救世主)的教導。圖為2026年2月,正統派猶太人在耶路撒冷慶祝猶太曆植樹節(Tu Bishvat)。 圖/美聯社

在這種理解下,猶太民族的流亡與救贖、懲罰與恩典,都取決於上帝的安排。正如《詩篇》所說:「若不是耶和華建造房屋,建造的人就枉然勞力;若不是耶和華看守城池,看守的人就枉然警醒。」

因此,對於嚴格正統派猶太人來說,任何在彌賽亞(救世主)尚未來臨之前的猶太政治復興,都視為對上帝旨意的否定,也是對猶太民族命運的背叛。試圖以武力或政治手段「加速救贖」,在他們看來是人類越界挑戰上帝權威的行為——就像《創世記》中建造巴別塔的人一樣,這種行動被形容為衝動,最終必然失敗。而這些虔誠猶太人有些仍住在巴勒斯坦,有些則散居在美國和歐洲。

從這些例子可知「宗教衝突」不是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問題的核心,那到底,兩邊為什麼打打殺殺數十年呢?

2022年7月在約旦河西岸的穆哈伊爾村(Mughayer),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屯墾者發生肢體衝突,以色列屯墾者(右)踢了巴勒斯坦人一腳,一旁還有一名以色列士兵。在國際法中,這些屯墾區都是非法的存在,但卻仍舊受到以色列政府的保護。 圖/美聯社

另一個時刻則是巴勒斯坦人揮了以色列屯墾者一拳,最後是由以色列士兵使用催淚瓦斯,結束這場肢體衝突。 圖/美聯社

認識「定居殖民主義」:「猶太人復國」糖衣下的殘酷真相

翻開十九世紀以前的舊地圖集,對於地中海到約旦河這塊地區的稱呼,清一色叫做「巴勒斯坦」。舊照片裡,耶路撒冷的銀行寫著巴勒斯坦、人們穿著編織的巴勒斯坦傳統服飾。那時的世界是列強的殖民樂園,巴勒斯坦也不例外——巴勒斯坦雖然經歷過鄂圖曼帝國和英國的殖民,但土地上人們的認同數百年來都是巴勒斯坦。

二十世紀初期,錫安主義者在歐洲討論該如何建立一個猶太國家時,一開始考慮建在烏干達。不過最終透過和英國政府打交道,決定將猶太國建立在當時是英國政府統治的巴勒斯坦土地上。

於是,所謂「猶太人流亡兩千年後復國」的糖衣故事,其實就是一個外來者憑空降落在一塊土地上,挾以武力,殖民和掠奪的故事。

一名巴勒斯坦男子在約旦河西岸騎著驢,在他們身後的就是以色列非法屯墾區里阿杜敏(Maale Adumim)。巴勒斯坦人的生活範圍與以色列屯墾區整齊畫一的「現代」市容,形成強烈對比。 圖/路透社

巴勒斯坦人在二戰前後,接受了許多來自歐洲、逃離納粹的猶太難民。

一位巴勒斯坦裔美國商人Mohamed Hadid在鏡頭前訴說著他家人的故事:「我們家世世代代住在采法特(Safed)。那時,猶太難民全世界到處敲門卻沒人接受他們,來自波蘭的猶太難民抵達海法港時,我爺爺、爸爸、叔叔去接他們。他們住在我們家裡,我們給他們食物、衣服等。1948年我媽媽懷我時到拿撒勒生產。等到她抱著九天大的我回到自己的家,我們家收留了兩年的猶太難民卻把家門鎖上,不讓我媽媽進自己家門。我的爸媽於是從此失去自己的家。」

許多流亡的巴勒斯坦人,都經歷過同樣被錫安主義者鳩佔鵲巢的痛,許多人甚至還有著自己舊家的鑰匙,卻無法再回到舊家。

1948年11月9日,巴勒斯坦人因為位在加利利(Galilee)的住處遭到攻擊,被迫帶著孩子離開家園,從耶路撒冷前往黎巴嫩。當時的他們恐怕難以想像,直到2026年的現在都難以返鄉。 圖/美聯社

被迫離開老家的巴勒斯坦人會將舊家鑰匙傳承下去,希望能在未來的某一天拿著這把鑰匙回到老家。圖為2022年5月的「災難日」(Nakba)74週年集會上,巴勒斯坦人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位在加薩的辦公室前舉起鑰匙,希望能夠返家。 圖/美聯社

接受難民、給難民一個家,是國際責任也是道德責任。但如果原本和平共存共榮的想像被摧毀,客人喧賓奪主,不止接受庇護,還以武力奪取主人的家,並且建立一個凌駕於主人之上的國,那該是多麼難受的創傷。

當台灣課本和主流媒體討論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時,常把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視為勢均力敵的兩者,或者甚至把阿拉伯國家和巴勒斯坦算在一起,將以色列視為對抗周邊的阿拉伯國家的相對弱者。再一次的,如果仔細認識歷史,又會發現這樣的論述錯的離譜,幾乎就像是「把俄羅斯看做被欺負的小國,對抗烏克蘭和整個歐美國家聯盟龐大勢力」的概念。

2013年12月在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村莊Bilin,一名巴勒斯坦示威者手持已故的南非領導人曼德拉和已故巴勒斯坦領導人阿拉法特(Yasser Arafat)的照片,但以色列士兵手上的槍卻從未放下。 圖/美聯社

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間,不存在「衝突」。就像英國和印度之間不存在過「衝突」,而是殖民和反殖民的反抗;或者法國和阿爾及利亞之間不存在過「衝突」,這同樣也是殖民和反殖民的反抗。

這種互動關係,從觀察軍隊就可以見微知著。殖民者有武器和精良的正規軍隊、反對殖民的本地原住民沒有、也不被允許擁有正規軍隊。就像日本殖民時期的台灣,不曾擁有正規的、被日本承認的台灣軍隊;以色列此刻所殖民的巴勒斯坦,也無法擁有巴勒斯坦軍。於是任何武力,包含小孩子投擲石塊,都被貼上名為「恐怖份子」的標籤。

2000年在加薩,一名巴勒斯坦人對著一輛以色列坦克丟石頭,凸顯兩邊軍力不對等。 圖/美聯社

2025年12月在約旦河西岸的Al-Amari難民營,一名年輕男子朝著一輛以色列裝甲車投擲石塊。就算是哈瑪斯在2023年10月7日突襲以色列,巴勒斯坦人民的抗爭手段依舊是拿石頭對抗船堅炮利的裝甲車。 圖/法新社

以色列是一個種族隔離國家

「種族隔離」(apartheid)是一個時常伴隨殖民統治同步出現的做法,目的是維持殖民者的優勢地位。簡單來說,就是國家或政權用法律和制度,把不同種族或族群分開對待,並讓其中一個族群長期處於被壓迫、被歧視、權利較少的地位。

這種不平等不是偶發,而是寫進法律或由政府系統性維持的。一群人因為「種族或身分」不同,被制度性地限制居住、工作、投票、受教育或行動自由。

英文的「apartheid」(種族隔離)一詞原自於南非。南非政府在1948到1994年間透過法律規定:黑人和白人必須分開居住、黑人不能自由投票、黑人不能進入某些公共場所、黑人必須攜帶通行證才能移動等。在種族隔離的制度下,黑人被迫遷移、國家暴力等狀況也層出不窮。

在台灣的經驗裡,漢人曾經對原住民實施不平等對待;日本殖民者也曾對台灣人實施不平等對待,例如日本孩子讀小學校、台灣孩子只能讀公學校等。甚至,日本內地的法律不適用於殖民地台灣,台灣人也不能設置議會,日本國會中也沒有能夠代表台灣的民選議席。

上圖為2003年7月在約旦河西岸的空拍畫面,從照片中可以明顯看出巴勒斯坦人的村莊和猶太人屯墾區之間被一道圍牆隔開,有如兩個不同的世界。 圖/美聯社

已有國際人權組織認為,以色列現在的制度,已經形成一個種族隔離體系。在同一片土地上,猶太人和巴勒斯坦人常常適用不同的法律、享有不同的權利。

在西岸(West Bank),猶太人受民法管理,巴勒斯坦人卻受軍事法管理;在土地分配、蓋房子、家庭團聚、居留身分、行動自由等問題上,巴勒斯坦人往往面臨更多限制。這些不是單一政策或短期措施,而是一整套長期存在的制度,讓一個族群擁有較多權利,另一個族群被壓在比較不利的位置。按照國際法對「種族隔離」的定義,這種長期、制度化的不平等,就是問題的核心

根據《國際刑事法院羅馬規約》(Rome Statute of the 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的定義,「種族隔離罪」是指一個種族團體(racial group)對任何其他一個或多個種族團體,在一個有計畫地實行壓迫和統治的體制化制度下,實施性質與第一款所述行為相同的不人道行為,其目的是維持該制度的存在。

就連長期支持以色列的美國也在美國國務院報告中承認,在以色列「阿拉伯穆斯林、基督徒、德魯茲人,以及衣索比亞裔公民,長期面臨制度性與社會層面的歧視。」舉例來說,不同的學校系統,導致教育品質差距很大。阿拉伯人、德魯茲人和嚴格正統派學生的畢業考試通過率,一般的猶太學生低。

以色列總理、同時也是遭國際刑事法院(ICC)通緝的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在2019年3月,他Instagram上留言寫道:「以色列不是一個屬於所有公民的國家……而是猶太民族的國家,而且只屬於猶太民族。」甚至直接大剌剌地把以色列的不平等說出來,而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2009年6月在約旦河西岸的伯利恆,一名巴勒斯坦裔工人在隔離牆的檢查哨等待進入以色列工作。 圖/美聯社

不只國際公民團體指稱以色列是一個種族隔離國家,越來越多的猶太人也這樣認為。

一項2021年的民調就顯示,在美國的猶太選民中,有四分之一認為以色列是一個種族隔離國家。如果只看年輕族群,比例更高:40歲以下的猶太人當中,有38%認為以色列屬於種族隔離國家。甚至,在40歲以下的猶太選民中,有20%認為以色列不應該存在。

如果我們只用「宗教衝突」或「民族仇恨」來理解巴勒斯坦與以色列,就可能會忽略掉背後更深層的制度與權力結構。當越來越多國際法律與人權討論開始使用「定居殖民主義」與「種族隔離」來分析現況,也許值得我們停下來問一個問題:

這場衝突,究竟只是信仰之爭,還是關於土地、法律與不平等的現代政治問題?

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衝突從來就不在同一個起跑點上,如果沒有從土地、法律、制度上的不平等來看待巴勒斯坦的人處境,就難以看見問題的全貌。2014年7月,在耶路撒冷東北部的巴勒斯坦城鎮Al-Ram,巴勒斯坦人如果想在齋戒月期間前往阿克薩清真寺祈禱,必須使用梯子翻越隔離牆。 圖/美聯社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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