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問題是宗教衝突或「猶太人復國」?從「定居殖民主義」與種族隔離重新認識中東問題
編按:以色列在2026年2月28日向伊朗發動代號「咆哮雄獅」(Roaring Lion)空襲行動的同時,也宣布無限期關閉所有通往加薩的過境點,暫停所有人道主義救援行動,恐怕將會讓住在加薩的200萬人再度陷入飢荒危機。目前加薩境內的糧食僅夠維持1週左右,民眾擔心2025年夏季的饑荒將再度上演,紛紛搶購物資,這也會進一步推高物價,讓早已因為經濟封鎖、家園被摧毀的加薩「日常」更加苦不堪言。
與此同時,以色列也在約旦河西岸以國家處於緊急狀態為由,禁止穆斯林進入阿克薩清真寺,並在3月1日突襲位在西岸那不勒斯(Nablus)的阿斯卡(Askar)難民營。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問題並非出於戰爭,但戰爭狀態卻會擴大雙邊權力結構的不平等。《轉角國際》專欄作者江玉敏撰寫的這篇文章,就要從「定居殖民主義」和「種族隔離」(apartheid)的國際論述出發,認識以色列—巴勒斯坦問題。
真的是因為猶太教和伊斯蘭教不合嗎?
小時候,我記得歷史課本提到中東時,老師告訴我們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打打殺殺的原因,是因為穆斯林和猶太人因為宗教不合而討厭彼此。長大後,我才發現這個「宗教不合」的解釋,錯的有多麼離譜。
「1948年以前,我阿公阿嬤還住在巴勒斯坦的時候,鄰居猶太人會在安息日的時候刻意把門開著。因為猶太人安息日的時候不能去碰電燈開關,所以會請穆斯林鄰居在天暗時,幫他們按一下,把家裡電燈打開。」有巴勒斯坦朋友A細數他們的祖父母輩的年代,也就是以色列建國以前時,猶太教徒和伊斯蘭教徒比鄰而居、共好共榮的光景。
數千年來,大多數的時候,穆斯林、基督徒、猶太人在中東這塊土地上和平相處。猶太人信任穆斯林擔任「安息日助手」(Shabbos goy);可蘭經也承認猶太教和基督教,並規範穆斯林尊重猶太人和基督徒,也要確保他們可以自由實踐其宗教信仰。
若從人種、血統和歷史的研究出發,會發現這群中東人,不分宗教,其實都是一樣血統的閃族人,有過自由轉換宗教的過程,例如猶太人皈依成為穆斯林、穆斯林皈依成為基督徒等。
「猶太人數千年來居住在中東,都是和平地和不同信仰的鄰居相處。直到二戰前後,這樣的狀況才開始改變。」一位現居英國的猶太裔阿嬤H和我這麼說過。她雖然是猶太裔,也曾在青少年時被家人從英國送去以色列短期居住,卻從1960年代開始,協助成立遊說組織,為巴勒斯坦人所經歷的不公不義而向英國政府抗議,數十年如一日。
虔誠猶太人不承認以色列國?
「有一次,住在巴勒斯坦的阿姨說要帶伴手禮回去給她的猶太人鄰居。有些親戚很驚訝,因為我們所認識的猶太人,就是殘忍的以色列軍人。但阿姨說不不,她這個猶太人鄰居一家世世代代在那裡居住,和穆斯林鄰居一樣。這個猶太鄰居也自認是巴勒斯坦人,支持各種族的平等和平的相處,反對以色列這個殖民政權。」巴勒斯坦朋友A這麼說道。
大部分的嚴格正統派猶太人(Ultra-Orthodox Jews)反對錫安主義(Zionism),甚至對於某些教派來說,以色列國的成立是一種違背彌賽亞(救世主)的行為。因為根據猶太教傳統詮釋,猶太人曾被告誡,不可用武力集體返回以色列之地,也不可「催促末日的到來」。換句話說,猶太教要求猶太人必須等待來自上天的救贖,而不是靠人類的政治或軍事努力達成。
在這種理解下,猶太民族的流亡與救贖、懲罰與恩典,都取決於上帝的安排。正如《詩篇》所說:「若不是耶和華建造房屋,建造的人就枉然勞力;若不是耶和華看守城池,看守的人就枉然警醒。」
因此,對於嚴格正統派猶太人來說,任何在彌賽亞(救世主)尚未來臨之前的猶太政治復興,都視為對上帝旨意的否定,也是對猶太民族命運的背叛。試圖以武力或政治手段「加速救贖」,在他們看來是人類越界挑戰上帝權威的行為——就像《創世記》中建造巴別塔的人一樣,這種行動被形容為衝動,最終必然失敗。而這些虔誠猶太人有些仍住在巴勒斯坦,有些則散居在美國和歐洲。
從這些例子可知「宗教衝突」不是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問題的核心,那到底,兩邊為什麼打打殺殺數十年呢?
認識「定居殖民主義」:「猶太人復國」糖衣下的殘酷真相
翻開十九世紀以前的舊地圖集,對於地中海到約旦河這塊地區的稱呼,清一色叫做「巴勒斯坦」。舊照片裡,耶路撒冷的銀行寫著巴勒斯坦、人們穿著編織的巴勒斯坦傳統服飾。那時的世界是列強的殖民樂園,巴勒斯坦也不例外——巴勒斯坦雖然經歷過鄂圖曼帝國和英國的殖民,但土地上人們的認同數百年來都是巴勒斯坦。
二十世紀初期,錫安主義者在歐洲討論該如何建立一個猶太國家時,一開始考慮建在烏干達。不過最終透過和英國政府打交道,決定將猶太國建立在當時是英國政府統治的巴勒斯坦土地上。
於是,所謂「猶太人流亡兩千年後復國」的糖衣故事,其實就是一個外來者憑空降落在一塊土地上,挾以武力,殖民和掠奪的故事。
巴勒斯坦人在二戰前後,接受了許多來自歐洲、逃離納粹的猶太難民。
一位巴勒斯坦裔美國商人Mohamed Hadid在鏡頭前訴說著他家人的故事:「我們家世世代代住在采法特(Safed)。那時,猶太難民全世界到處敲門卻沒人接受他們,來自波蘭的猶太難民抵達海法港時,我爺爺、爸爸、叔叔去接他們。他們住在我們家裡,我們給他們食物、衣服等。1948年我媽媽懷我時到拿撒勒生產。等到她抱著九天大的我回到自己的家,我們家收留了兩年的猶太難民卻把家門鎖上,不讓我媽媽進自己家門。我的爸媽於是從此失去自己的家。」
許多流亡的巴勒斯坦人,都經歷過同樣被錫安主義者鳩佔鵲巢的痛,許多人甚至還有著自己舊家的鑰匙,卻無法再回到舊家。
接受難民、給難民一個家,是國際責任也是道德責任。但如果原本和平共存共榮的想像被摧毀,客人喧賓奪主,不止接受庇護,還以武力奪取主人的家,並且建立一個凌駕於主人之上的國,那該是多麼難受的創傷。
當台灣課本和主流媒體討論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時,常把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視為勢均力敵的兩者,或者甚至把阿拉伯國家和巴勒斯坦算在一起,將以色列視為對抗周邊的阿拉伯國家的相對弱者。再一次的,如果仔細認識歷史,又會發現這樣的論述錯的離譜,幾乎就像是「把俄羅斯看做被欺負的小國,對抗烏克蘭和整個歐美國家聯盟龐大勢力」的概念。
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間,不存在「衝突」。就像英國和印度之間不存在過「衝突」,而是殖民和反殖民的反抗;或者法國和阿爾及利亞之間不存在過「衝突」,這同樣也是殖民和反殖民的反抗。
這種互動關係,從觀察軍隊就可以見微知著。殖民者有武器和精良的正規軍隊、反對殖民的本地原住民沒有、也不被允許擁有正規軍隊。就像日本殖民時期的台灣,不曾擁有正規的、被日本承認的台灣軍隊;以色列此刻所殖民的巴勒斯坦,也無法擁有巴勒斯坦軍。於是任何武力,包含小孩子投擲石塊,都被貼上名為「恐怖份子」的標籤。
以色列是一個種族隔離國家
「種族隔離」(apartheid)是一個時常伴隨殖民統治同步出現的做法,目的是維持殖民者的優勢地位。簡單來說,就是國家或政權用法律和制度,把不同種族或族群分開對待,並讓其中一個族群長期處於被壓迫、被歧視、權利較少的地位。
這種不平等不是偶發,而是寫進法律或由政府系統性維持的。一群人因為「種族或身分」不同,被制度性地限制居住、工作、投票、受教育或行動自由。
英文的「apartheid」(種族隔離)一詞原自於南非。南非政府在1948到1994年間透過法律規定:黑人和白人必須分開居住、黑人不能自由投票、黑人不能進入某些公共場所、黑人必須攜帶通行證才能移動等。在種族隔離的制度下,黑人被迫遷移、國家暴力等狀況也層出不窮。
在台灣的經驗裡,漢人曾經對原住民實施不平等對待;日本殖民者也曾對台灣人實施不平等對待,例如日本孩子讀小學校、台灣孩子只能讀公學校等。甚至,日本內地的法律不適用於殖民地台灣,台灣人也不能設置議會,日本國會中也沒有能夠代表台灣的民選議席。
已有國際人權組織認為,以色列現在的制度,已經形成一個種族隔離體系。在同一片土地上,猶太人和巴勒斯坦人常常適用不同的法律、享有不同的權利。
在西岸(West Bank),猶太人受民法管理,巴勒斯坦人卻受軍事法管理;在土地分配、蓋房子、家庭團聚、居留身分、行動自由等問題上,巴勒斯坦人往往面臨更多限制。這些不是單一政策或短期措施,而是一整套長期存在的制度,讓一個族群擁有較多權利,另一個族群被壓在比較不利的位置。按照國際法對「種族隔離」的定義,這種長期、制度化的不平等,就是問題的核心。
根據《國際刑事法院羅馬規約》(Rome Statute of the 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的定義,「種族隔離罪」是指一個種族團體(racial group)對任何其他一個或多個種族團體,在一個有計畫地實行壓迫和統治的體制化制度下,實施性質與第一款所述行為相同的不人道行為,其目的是維持該制度的存在。
就連長期支持以色列的美國也在美國國務院報告中承認,在以色列「阿拉伯穆斯林、基督徒、德魯茲人,以及衣索比亞裔公民,長期面臨制度性與社會層面的歧視。」舉例來說,不同的學校系統,導致教育品質差距很大。阿拉伯人、德魯茲人和嚴格正統派學生的畢業考試通過率,一般的猶太學生低。
以色列總理、同時也是遭國際刑事法院(ICC)通緝的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在2019年3月,他Instagram上留言寫道:「以色列不是一個屬於所有公民的國家……而是猶太民族的國家,而且只屬於猶太民族。」甚至直接大剌剌地把以色列的不平等說出來,而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不只國際公民團體指稱以色列是一個種族隔離國家,越來越多的猶太人也這樣認為。
一項2021年的民調就顯示,在美國的猶太選民中,有四分之一認為以色列是一個種族隔離國家。如果只看年輕族群,比例更高:40歲以下的猶太人當中,有38%認為以色列屬於種族隔離國家。甚至,在40歲以下的猶太選民中,有20%認為以色列不應該存在。
如果我們只用「宗教衝突」或「民族仇恨」來理解巴勒斯坦與以色列,就可能會忽略掉背後更深層的制度與權力結構。當越來越多國際法律與人權討論開始使用「定居殖民主義」與「種族隔離」來分析現況,也許值得我們停下來問一個問題:
這場衝突,究竟只是信仰之爭,還是關於土地、法律與不平等的現代政治問題?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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