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興亞視角下的緬甸史:殖民歷史為何讓若開邦的穆斯林成為軍政府迫害的對象?

2017年大批羅興亞難民湧入孟加拉,讓「羅興亞」一詞躍上國際新聞版面。但其實羅興亞人早在更早之前,就遭到緬甸政府迫害,陸續有難民流亡海外。圖為2017年10月在緬甸與孟加拉邊境,羅興亞難民在邊境等待4天後終於獲准進入孟加拉帕隆哈里(Palong Khali)的難民營。 圖/美聯社

緬甸西南方的若開邦(Rakhine State)是緬甸通往孟加拉灣的門戶,也是緬甸與鄰國孟加拉邊境接壤的省份。若開邦北部是羅興亞人在緬甸世世代代定居的土地,但就如同緬甸是一個多元民族的國家,若開邦也不是只有羅興亞人定居於此,而是信仰伊斯蘭教的羅興亞人(Rohingya)與若開(Rakhine people)佛教徒和平共處數百年的土地。

然而,這一切似乎在2017年「再度」風雲變色——緬甸軍政府大規模屠殺羅興亞人,迫使70萬名羅興亞難民湧入鄰國孟加拉尋求庇護,而讓「羅興亞」一詞躍上國際新聞版面。很多人也是因為這起事件才意識到羅興亞人的存在,但其實羅興亞人早在更久之前就遭到當局迫害、被迫流離失所,逃往海外成為難民。

羅興亞女性合作網絡(Rohingya Maìyafuìnor Collaborative Network)創辦人努爾.阿齊扎(Noor Azizah)就是其中一例——1995年出生於緬甸的她,出生後沒多久便跟著家人長途跋涉,來到馬來西亞婆羅洲尋求難民庇護,最終在2003年獲得澳洲政府同意,得以前往第三國(即澳洲)重新安置(resettlement)。

所以羅興亞難民危機不是始於2017年,而是在更早之前就有不少羅興亞人逃離家鄉、尋求庇護,只是當時未能獲得國際社會關注。

羅興亞女性合作網絡(Rohingya Maìyafuìnor Collaborative Network)創辦人努爾.阿齊扎(Noor Azizah)。 圖/張郁婕攝

2017年9月在緬甸若開邦北部的布蒂洞鎮(Buthidaung),當地因為暴力衝突升溫,民眾只好帶著家當沿著墨玉河(Mayu)河岸前往其他村落。布蒂洞正是以羅興亞人為主的城鎮。 圖/路透社

是若開邦還是阿拉干?

這次努爾.阿齊扎接受亞洲公民未來協會邀請,來台分享自身經驗。她在講座一開始便強調:「(羅興亞)種族滅絕並不是2017年才開始,而是可以追溯到1942年,那時候在阿拉干(Arakan)發生了大規模屠殺。」她接著補充道:「『阿拉干』這個名字其實就是若開邦(Rakhine),只是在我們(羅興亞)的語言裡面,我們的土地就叫做『阿拉干』,所以我傾向使用我們原本的語言。」

羅興亞種族滅絕已經持續了84年,直到今天。

—— 羅興亞難民倖存者 努爾.阿齊扎

1989年緬甸軍方將緬甸的英文國名從「Burma」改為「Myanmar」的同時,也同步改了緬甸多地的地名。例如:仰光的英文從「Rangoon」變成了「Yangon」,從英國殖民時期用到戰後的「阿拉干邦」(Arakan State)則成了「若開邦」(Rakhine State)。選擇使用哪一種稱呼方式,其實也蘊含著特定的意識形態與立場。努爾.阿齊扎選擇使用「阿拉干」這個稱呼方式,也就是以軍政府上任之前、原屬於這塊地區的歷史脈絡為正統。

2016年10月在緬甸若開邦孟都(Maungdaw)外的U Shey Kya村,一群羅興亞孩童一臉好奇地看著鏡頭。 圖/路透社

2014年6月在緬甸若開邦首府實兌(Sittwe)附近的Thet Kabyin村落,羅興亞人推著載滿柴火的三輪車在雨中行走。 圖/美聯社

然而,在以緬族為首的當代緬甸主流敘事中,常將羅興亞人視為「來自孟加拉的移民後裔」,而非原本就定居在緬甸境內居民,以此作為合理化當局排除羅興亞人的藉口。當代緬甸主流敘事明顯與羅興亞視角下的歷史出現很大的矛盾,而不僅在於「若開邦」或「阿拉干邦」等用字上的差別而已。

努爾.阿齊扎會後接受《轉角國際》專訪時也提到,英國醫師法蘭西斯・布坎南-漢密爾頓(Francis Buchanan-Hamilton)18世紀來到緬甸時就曾在緬甸見過穆斯林,並在文獻中寫道:這群穆斯林有自己的文化和自己的語言。可見早在英國殖民統治緬甸之前,當地就有獨自發展的穆斯林社群與文化,「羅興亞人是外來人口」的說法不攻自破。

緬甸若開邦在古代曾有獨立的阿拉干王朝(又稱妙烏王國),首府位在現今緬甸若開邦的妙烏(Mrauk U)。圖為2019年妙烏市中心的街景,現代民宅與古老佛塔相映成趣。 圖/路透社

羅興亞視角的阿拉干歷史

努爾.阿齊扎口中的阿拉干,可以追溯到緬甸古國阿拉干王朝。努爾.阿齊扎受訪時打趣地說:「我們有自己的貨幣,現在大英博物館裡面還藏有(阿拉干王朝的)貨幣,驚喜吧!」我接著問努爾.阿齊扎貨幣上寫了什麼?她回說:「就像羅興亞書法一樣,看起來和阿拉伯文很像。」

阿拉干王朝位處山區(阿拉干山脈)、靠近現今的印度,並從緬甸的若開邦往北到孟加拉吉大港(Chittagong)都曾是阿拉干王朝的領土範圍,直到1784年阿拉干地區才成為緬甸貢榜王朝的領土。當時就有一群不想被貢榜王朝統治的阿拉干(即日後所謂的羅興亞)人逃往吉大港。

但緬甸貢榜王朝統治阿拉干地區的時間並沒有太久,只有42年的時間。1824-1826年第一次緬英戰爭後,敗戰的緬甸便將阿拉干地區(現今的若開邦)割讓給大英帝國。在英國殖民統治緬甸期間(緬甸原為英屬印度的一省,直到1937年才成為獨立的殖民地),英國鼓勵同屬英屬印度的人民前往阿拉干開墾土地,當中又以早一步居住在吉大港的民眾最多,所以又有一波阿拉干(羅興亞)人遷徙潮。而英國在制度設計上優待以穆斯林為主的移民,也埋下日後若開人(佛教徒)和居住在阿拉干地區(若開邦)穆斯林間的衝突與對立。

數百年來穆斯林和若開佛教徒能在緬甸阿拉干/若開邦和平共處,為何兩邊會在近年突然反目成仇?圖為2017年緬甸若開邦首府實兌(Sittwe)的魚市場一景。 圖/路透社

1942年5月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帝國佔領緬甸後,日本在若開邦動員佛教徒對抗英軍,殺害了不少阿拉干穆斯林(羅興亞人);英國則利用孟加拉穆斯林志願軍「V支隊」反攻日本佔領的緬甸,破壞若開佛教徒的村莊,埋下穆斯林和若開佛教徒衝突的種子。

回顧這段歷史,努爾.阿齊扎說:「第一次針對羅興亞的屠殺是在1942年,當時日軍屠殺羅興亞人,利用我們善良的人民製造族群間的緊張關係;英國也把羅興亞人當成棋子,宣稱只要我們(羅興亞人)和他們作戰,英國就會把我們的土地還給我們。」實際上,英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並沒有立刻讓緬甸獨立,要等到1948年1月4日緬甸才正式脫離英國。以穆斯林居多的阿拉干/若開邦北部,也沒有因此獨立出來,或是併入孟加拉,而是照第一次緬英戰爭開戰前的領土範圍,將阿拉干/若開邦劃入緬甸。

1948年緬甸獨立時是依照1824-1826年第一次緬英戰爭開戰前的國界,將阿拉干/若開邦劃入緬甸。圖為1824年英軍攻進緬甸仰光時的景象,緬甸戰敗後便將阿拉干/若開邦割讓給大英帝國。 圖/維基共享

努爾.阿齊扎說:「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在緬甸被殖民、建國之前,我們曾是一個王國,接著被緬甸殖民,再來是日本、英國、又回到緬甸,我們接受自己成為緬甸的一部分,我們並沒有反抗,這就是我們(羅興亞人)的來歷。」這是努爾.阿齊扎視角下,一名跟著家人逃離緬甸、從小在西方國家受過教育的離散羅興亞人努力找回屬於羅興亞人視角的歷史敘事。

目前普遍認為「羅興亞人」(Rohingya)一詞是1950年代之後才出現的身份認同,在這之前恐怕使用阿拉干人來稱呼較為合適,但這都無法消滅這群生活在若開邦北部、膚色黝黑、外型較像南亞人的穆斯林,早在緬甸立國之前,就已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歷史。至於阿拉干穆斯林會在這之後催生新的身分認同,和緬甸走向軍事獨裁有關。

《路透社》2017年9月27日在緬甸若開邦北部孟都(Maungdaw)附近的空拍畫面可以看到,羅興亞人為主的村莊遭人為刻意縱火後,被火勢毀於一旦。但除了民宅所在位置外,附近的農田卻幾乎完好如初。 圖/路透社

1960年代尼溫將軍上台之後

「我們(羅興亞人)曾經和若開人情同兄弟、比鄰而居很長一段時間,甚至連我母親都曾告訴我,她和若開鄰居之間的故事。但緬甸軍政府制定了一系列不允許若開人和羅興亞人互相往來的政策,例如,羅興亞人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距離僅1公里的城市,都會受到不同政策管束;有針對羅興亞人的檢哨站,但沒有針對若開人的檢哨站;羅興亞人如果想和外族通婚,必須要徵得許可,因為他們(緬甸軍政府)想要控制羅興亞人,不希望有混血兒,也不希望羅興亞小孩出生。」努爾.阿齊扎如此說。

緬甸政府針對羅興亞人的打壓,要從1962年尼溫將軍(Ne Win)發動政變後,緬甸正式進入軍事獨裁的時代說起。緬甸獨立到尼溫將軍上台之前,緬甸在首任總理吳努(U Nu)的治理下承認阿拉干/若開邦的羅興亞人是緬甸境內的少數民族,阿拉干/若開邦的穆斯林(羅興亞人)也能以緬甸少數民族的身份進入國會。

1962年尼溫將軍上任後,改以緬族和佛教作為國族主義的號召,邁向中央集權,一步步收緊生活在緬甸境內的羅興亞人原先享有的權利。幾個重要事件包括1978年尼溫將軍發起龍王行動(Operations King Dragon),宣稱鄰國孟加拉解放戰爭結束後,需擔心伊斯蘭聖戰主義者入侵緬甸,便以打擊「外國入侵者」為由大規模掃蕩若開邦的穆斯林,迫使20萬名羅興亞人在1個月內逃往孟加拉。

左為緬甸獨立後首任總理吳努(U Nu),右為繼任的尼溫(Ne Win)。 圖/維基共享

1982年,尼溫軍政府頒布《緬甸公民法》(Burma Citizenship Law),以身分證的顏色將緬甸公民區分成粉紅色的緬甸公民、藍色的客籍公民和綠色的歸化公民,羅興亞人基本上被完全排除在3者之外。因為尼溫政府將羅興亞人視為「第一次英緬戰爭結束之後,才從孟加拉來到緬甸境內的孟加拉人」,不屬於上述3者的任何一種。

這等同直接剝奪羅興亞人原本在緬甸境內享有的公民身份,讓羅興亞人成為無國籍者,受教權與遷徙處處受到限制。利用制度將緬甸公民分門別類,成了緬甸政府有效管控「緬甸政府口中自稱羅興亞人的非法移入人口」的絕佳手段。

圖為2017年3月在緬甸若開邦首府實兌(Sittwe)的難民營外,羅興亞婦女們搭乘人力車經過檢查哨。 圖/路透社

緬甸軍方管控羅興亞就像以軍之於巴勒斯坦

努爾.阿齊扎說:「大多數羅興亞人沒有身分證明文件,但他們(指緬甸軍方)知道你就是羅興亞人,因為軍方會去數有多少羅興亞人住在哪,他們會挨家挨戶的拜訪、挨家挨戶地尋找羅興亞人,所以這是一個非常巧妙的策略,確保他們能夠控制羅興亞人的行動。」

「我記得我父親曾經告訴過我,他只是出門去商店買點食物,每經過一個檢查哨就會被從頭到腳檢查過一遍。」努爾.阿齊扎口中描繪的景象,像極了加薩或是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有以色列軍方的檢查哨,嚴格管控巴勒斯坦人的進出與移動。

據努爾.阿齊扎的說法,緬甸軍方掌握羅興亞人人口數量的作法,就是挨家挨戶的拜訪,清查、拍攝每一戶人家的成員長相留存;如果軍方來到你家拍攝時,你剛好人不在屋內,或是在後院和小孩子玩,沒有被拍進去,緬甸軍方就會將這些「不在照片中的人」視為「不存在的人」,今後路過檢查哨查核身分時,就可能遭到當局拘留,甚至可能被殺。

順利從緬甸逃至孟加拉難民營的羅興亞婦女Mubarak Begum在2017年9月接受《美聯社》採訪時秀出家人的合照,並說緬甸政府每年都會到羅興亞人的家裡拍攝家庭合照,確認各戶的人口數。照片中刻意抹除長相的少女是Mubarak Begum的女兒,女兒未能和家人一起離開緬甸,受訪時還滯留在若開邦的孟都,所以特別經過加工處理。 圖/美聯社

2017年7月國際媒體前往緬甸若開邦北部的布蒂洞鎮(Buthidaung)的Maung Hna Ma村落時,羅興亞村民們好奇地看著外媒。當時這群村民們恐怕難以想像,在1個月後就會面臨軍方系統性屠殺。 圖/路透社

我問努爾.阿齊扎,緬甸軍政府這些措施是只有針對若開邦,還是緬甸全境都是如此?她答道:「大多數羅興亞人居住在若開邦,所以主要目標也是在若開邦,但實際上這些政策是針對緬甸境內所有的羅興亞人,就算是住在仰光的羅興亞人也需要許可。」

「我們(羅興亞人)曾經非常重視教育,但現在因為種族滅絕和暴力問題,最近三代幾乎都無法閱讀與寫字。我們有非常高比例的羅興亞人是文盲,但這是因為羅興亞人無法在緬甸接受教育,我們不能上學。」努爾.阿齊扎接著說道:「你有錢的話還是能去上學,你可以透過捐錢給學校、或是捐錢給政府(即賄賂)就能去上學,但在種族隔離的狀態下,我們(羅興亞人)就算能去上學,也只會被安排在教室邊緣的角落。我母親那個時候在若開邦就無法上學。」努爾.阿齊扎如此說。

1995年努爾.阿齊扎出生之後,她的父母決定帶著5個孩子逃離緬甸,徒步穿越泰國叢林,轉乘各種船隻和巴士,最後落腳在馬來西亞婆羅洲。即便這段旅程絕不容易,還有襁褓中的努爾.阿齊扎,一家七口還是努力逃離緬甸,「因為我們知道,逃亡都比待在自己的祖國來得安全許多」努爾.阿齊扎說。

▌接著閱讀:〈從大馬到澳洲,羅興亞難民倖存者努爾.阿齊扎的生命故事〉,了解努爾.阿齊扎一家逃亡的故事。

歷經2017年下半年緬甸軍方系統性迫害羅興亞人之後,若開邦北部孟都(Maungdaw)出現了鐵絲網架起的圍籬,將羅興亞人隔離在鐵絲網外;鐵絲網的另一側則有軍人在巡邏。 圖/路透社

另一張同樣攝於2018年緬甸若開邦孟都的照片,可以看到鐵絲網內的羅興亞人們居住在簡易帳篷裡,鐵絲網將羅興亞人生活的範圍和「其他人」區隔開來,遭到當局嚴密監控,宛如籠中鳥。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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