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馬到澳洲,羅興亞難民倖存者努爾.阿齊扎的生命故事
如果能和羅興亞難民面對面對話,你會想問羅興亞難民什麼問題?
羅興亞女性合作網絡(Rohingya Maìyafuìnor Collaborative Network)共同創辦人努爾.阿齊扎(Noor Azizah)是在緬甸若開邦出生的羅興亞人。1995年出生後,便跟著爸、媽還有4個兄弟姊妹一起逃離緬甸,尋求難民庇護。一家7口在馬來西亞婆羅洲過了8年半的躲藏生活之後,成功申請到難民資格,並在2003年前往澳洲重新安置(resettlement)。
近期努爾.阿齊扎接受亞洲公民未來協會邀請,以東南亞女性抗爭者的身份來台分享抵抗種族歧視、父權體制的經驗。《轉角國際》在會後取得專訪的機會,請努爾.阿齊扎現身說法,分享她的日常生活,還有作為一個離散羅興亞人如何向外訴說羅興亞的故事。
本文為專訪第二篇,聚焦在努爾.阿齊扎的成長過程,還有羅興亞女性合作網絡在各地進行的組織工作。(由此前往第一篇或第三篇)
躲在沙巴叢林裡的流亡記憶
相較於2017年大批羅興亞難民湧入孟加拉,努爾.阿齊扎一家人在1990年代後期便逃到馬來西亞尋求庇護。當年驅使努爾.阿齊扎的父母決定帶著5個孩子逃離緬甸的關鍵,正是遭到緬甸當局打壓。努爾.阿齊扎說:「90年代緬甸軍方迫害羅興亞人時,就有不少羅興亞人逃往孟加拉,所以120萬名羅興亞難民不是2017年才抵達(孟加拉),而是早在80和90年代就已經有數10萬人在那裡生活。當軍人來的時候,他們會侵犯羅興亞婦女的身體,焚毀村落,犯下大量暴行,這也是為什麼我的父母決定逃離(緬甸),因為待在家鄉並不安全。」
努爾.阿齊扎離開緬甸時才2歲,對於在緬甸的生活沒有太多印象,但談到童年生活時她說:「我有很多關於我在馬來西亞流亡、躲藏在叢林裡的記憶。對我來說,有一名女士是我永遠忘不了的記憶,她是菲律賓蘇祿(Suluk)族的原住民婦女……但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你知道的,在亞洲文化裡面我們只會叫老婦人『奶奶』,所以我一直都是叫她『奶奶』(Ne-Ne),總是一直叫她『奶奶』、『奶奶』。」
努爾.阿齊扎記憶中的這名蘇祿奶奶,和努爾.阿齊扎一家人一樣,是出於無奈、遠離家鄉,落腳在婆羅洲的外地人。這名蘇祿奶奶和她的孩子、孫子女,以及其他蘇祿族人都躲在婆羅洲的叢林裡。因為不論是蘇祿族、還是羅興亞人,都是不受歡迎的外地人,一旦被警察抓到,就可能遭到拘留。
「我的母親是一個非常聰明的羅興亞婦女,她交了5個朋友,所以每次當她聽到警察要來的時候,我們5個兄弟姐妹就要分別跑去找這5個朋友,我的話就是去找這名蘇祿奶奶,和她一起躲警察。有時候我們一躲就要躲3個月,因為叢林是座小山,大雨來的時候就會發生土石流,我們就無法下山。那種情況下下山危險了,非常容易滑倒,我有很多關於這段經歷的記憶。」努爾.阿齊扎說。
2003年努爾.阿齊扎一家人獲准到澳洲展開新生活時,努爾.阿齊扎一家便和這名蘇祿奶奶失去聯繫。努爾.阿齊扎說:「我想應該是在2017年的時候,我想要謝謝她救我一命,她真的一無所有,真的是一塊錢都沒有,但她保護了我的安危,而且讓我感受到滿滿的愛,所以我在婆羅洲的沙巴希望能打聽到她的消息。」
或許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努爾.阿齊扎真的在沙巴找到了記得她的人,得知蘇祿奶奶還躲在叢林裡,便請對方幫忙聯絡看看蘇祿奶奶,看能不能在回國前見到蘇祿奶奶一面。「隔天,我們是在一棟廢棄建物裡碰面,這裡曾經是我和我的家人躲藏過的地方。一開始她以為我是我姐姐,我說『不是,我是努爾.阿齊扎』,接著她邊哭邊說『你長好大了、你長高了』,接著她開始對我說蘇祿語,我只能回她說『我不會說蘇祿語,請和我說馬來語……』」
「我真的覺得非常感激,我給了她一點錢想表達感謝,但錢是無法報答她為我做的所有事情的……擁有最少的人,總是會給予最多,她為我做的這些事情都是出於善良和愛,我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報答她。」努爾.阿齊扎說。
努爾.阿齊扎和蘇祿奶奶時隔15年的感人重逢後,努爾.阿齊扎的父母也去了一趟沙巴想表達感謝。當時蘇祿奶奶已經無法走下叢林,所以是努爾.阿齊扎父母上山去找她。「據說在她的房間裡,還擺了我小時候和她在一起的照片,睡覺的時候她就會把這張照片擺在旁邊。但我們後來又失聯了,我猜她可能已經過世了,因為她年紀很大了。」
羅興亞與庫德族的連帶共鳴
談起在外離散的難民經驗,我問努爾.阿齊扎是否曾接觸過羅興亞人以外的難民群體?她說自己有來自各地的朋友,也認識蘇丹、厄利垂亞的難民、維吾爾族、巴勒斯坦人、敘利亞或是烏克蘭人,但聽過這麼多流離失所的難民故事當中,她最能感同身受的是庫德族人的處境。「每次我從朋友那邊聽到庫德族人的故事我都覺得非常相似,我們都面臨種族滅絕、無國籍(stateless)及仇恨言論。」努爾.阿齊扎說。
努爾.阿齊扎接著說道:「我有一個庫德族朋友,她的父母從伊拉克的庫德斯坦地區走到巴基斯坦,你知道她們的旅程有多艱難嗎?她給我看一張庫德族人遷徙的照片,照片中有一座山,山勢很陡峭,大家已經快跌下去了。我當時看到就在想,這和羅興亞人太像了。庫德族人被伊拉克否認、也被敘利亞排除,他們被各地拒於門外,甚至還有些人不相信庫德族人真實存在。」
羅興亞人和庫德族人都沒有屬於自己的國家,即便祖先世世代代都住在當地,卻在國界劃分下被新的政府剝奪公民權,成了無國籍者。努爾.阿齊扎說:「我覺得有的時候,當我們批評某些事情時,大家會在我們身上貼上各式標籤,但庫德族人的困境確實和羅興亞人有非常多共鳴之處。」
第三國重新安置作為一種特權
事實上,能和努爾.阿齊扎一樣前往第三國重新安置的羅興亞難民真的是少數中的少數,能夠和努爾.阿齊扎一樣,前往西方國家重新安置的羅興亞難民只有1%。努爾.阿齊扎指出,英國、澳洲、美國、德國、法國都是重新安置的地點,全球最大的羅興亞人重新安置地點則在美國威斯康辛州密爾瓦基(Milwaukee)。
主流媒體關於難民議題的關注,往往停在尋求庇護者順利取得難民資格,得以前往第三國重新安置為止——好像只要能拿到難民資格、到了第三國就能過著「幸福美好的日子」。努爾.阿齊扎在講座中就提到,她永遠記得2003年10月一家人剛抵達澳洲時,她和媽媽去超市買菜時,媽媽非常開心的表情。因為他們一家在馬來西亞逃難時,根本沒錢買肉,頂多只能買米,連為自己的小孩好好煮一頓飯都成了一種奢侈。所以當努爾.阿齊扎看到媽媽滿心期待,終於能為孩子好好煮一頓飯時,她才終於意識到她們一家人終於安全,可以好好過日子。
前往人生地不熟的第三國重新安置,對於難民而言是全新、同時也是未知的開始。大家是否能因為第三國重新安置從此過上「幸福美好的日子」,這或許值得打上一個問號,但重新安置讓難民得以與過去的生活做出區隔。如果想要告別過去,重新安置之後,確實能和過去「斷開一切的牽連」,重啟人生。
「每個人的人生道路不同,」努爾.阿齊扎坦言,有些人重新安置之後更關注在個人家庭生活上,而不會積極參與羅興亞社群活動。她也曾遇過從緬甸逃到馬來西亞、後來重新安置到美國的羅興亞難民自稱是「馬來西亞人」,甚至否認自己是羅興亞人。她說:「因為對這些羅興亞孩子來說,當一個羅興亞人是很羞恥的事情。」
重新安置是一種特權(privilege),雖然有很多羅興亞人將其視為理所當然,但我個人並不覺得會是如此。你知道的,在我們的信仰裡,在伊斯蘭的價值觀裡,真主會在我們死後質問我們,在我心中,我知道祂一定會問我:「你為你的人民做了什麼?」所以我認為我必須要摸著我的良心,確保我們(羅興亞)人的聲音是有被(世界)聽見的。—— 羅興亞難民倖存者 努爾.阿齊扎
也因此,努爾.阿齊扎和其他夥伴共同創立了羅興亞女性合作網絡(Rohingya Maìyafuìnor Collaborative Network),希望讓離散的羅興亞人能夠找回認同。她說:「我認為,鼓勵離散的年輕(羅興亞)人在重新安置的地點為羅興亞人發聲非常重要。」
羅興亞女性合作網絡
羅興亞女性合作網絡的「Maìyafuìnor」是羅興亞語的「女性」,組織裡15名成員都是羅興亞婦女,當中也包括在難民營生活的人,但在社群上能看到的夥伴都是在第三地重新安置的羅興亞難民。社群推文常見的芋頭葉,則是羅興亞合作網絡和無國界醫生共同發起的抗爭標誌。
選擇芋頭葉,不單是因為芋頭是羅興亞人在緬甸的主食,也和羅興亞俗諺——水滴芋頭葉,風吹了無痕(Hoñsu Fathar Faaní)——有關。水珠在芋頭葉上會聚集起來四處流動、會包容彼此不會互斥,就像羅興亞社群雖然被迫遷徙,但大家仍會凝聚起來、共同抵抗;風吹了無痕,則像羅興亞人被緬甸政府剝奪公民權,成為「不存在的人」。
延伸閱讀:羅興亞視角下的緬甸史:殖民歷史為何讓若開邦的穆斯林成為軍政府迫害的對象?
在努爾.阿齊扎過去的公開演講當中,她時常會提到「自由」兩個字,這次來台也是如此。她說:「我希望所有羅興亞孩童都能獲得自由,這樣我才能獲得自由。因為當你看到這群孩子的臉,你只會看到悲傷和難過。只要去過一次難民營、看過他們的臉孔有多絕望,這個景象就會烙印在腦中,揮之不去。」
努爾.阿齊扎對於羅興亞難民的關懷,來自於父母的提醒,以及她長大之後實際前往各國收容羅興亞人的難民營所看到的景象。「我去過難民營,印尼海灘上的難民營住了數百萬名羅興亞婦女和孩童,他們真的什麼都沒有,連個屋頂或是遮雨棚都沒有,」努爾.阿齊扎說:「羅興亞的孩子們失去了童年,他們理應在玩耍、享樂、上學,穿著漂亮衣服開心度日,但他們現在沒有衣服穿,他們在街頭乞討,他們一天只能吃一餐,他們也無法受教育,這根本不是童年。」
所以羅興亞女性合作網絡在各地難民營開展的工作,除了提供人道援助計劃外,性暴力受害者個案協助、婦女培力、教育計畫都是羅興亞女性合作網絡在做的事情。例如:提供裁縫機與縫紉培訓課程、在開齋節提供肉類餐點,幫孩子們加菜等。努爾.阿齊扎說:「在營地買食物太貴了,或者說要有錢能購買食物都成了困難,所以我們今年在孟加拉提供300多份牛肉咖哩,希望讓孩子們在如此惡劣的童年環境下也能感受到一點快樂。」
對我而言,自由代表活在一個不需要感到恐懼的世界,能夠活在一個能和家人、孩子、所愛之人過著正常的生活,不需要擔心餐桌上是否有食物、不需要擔心缺乏乾淨的飲用水的世界。—— 羅興亞難民倖存者 努爾.阿齊扎
努爾.阿齊扎指出,目前留在緬甸若開邦的羅興亞人剩不到10%,孟加拉接納了120萬名羅興亞難民,緊接著是馬來西亞接收了20萬名羅興亞人、泰國有8萬多人,印度和沙烏地阿拉伯約有4萬人,其餘則四散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巴基斯坦、斯里蘭卡等鄰國。
羅興亞女性合作網絡的組織工作也包括直接和有接收羅興亞難民的國家政府高層對話,或是代表羅興亞人在國際社會上向外發聲,提高外界關注,重新將話語權拿到羅興亞人手中,而不是只有緬甸(軍)政府的聲音。例如:現在在國際法院審理的緬甸(軍)政府涉嫌種族滅絕羅興亞人一案,或是今(2026)年4月在印尼控告緬甸軍方涉嫌種族滅絕羅興亞人的案子,都有羅興亞合作網絡成員的身影在其中。
國際法院最快將在2026年下半年認定緬甸軍方2017年系統性屠殺羅興亞人的行為是否屬於種族滅絕,或許這會是緬甸歷經2021年的政變後,能將緬甸軍政府領導人敏昂萊(Min Aung Hlaing)拉下台的一大變數。
「如果我們贏了國際法院的官司,代表外界承認緬甸軍方對羅興亞人的犯罪行為屬於種族滅絕,就能將敏昂萊關進監獄。但最重要的還是要讓羅興亞人能夠安全且有尊嚴地回到我們的傳統領域,能夠獲得公民身分、安全保障和受教權。」努爾.阿齊扎如此說。
接著閱讀系列專訪第三篇〈羅興亞種族滅絕的審判日:國際法院將針對緬甸宣判,亞洲國家的反應與盤算?〉,了解即將宣判的羅興亞種族滅絕案具有哪些指標性意義,以及亞洲各國這幾年來,在羅興亞難民問題上做了哪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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