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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魂燃盡之日:紀念安東尼奧豬木...愚蠢而帥氣的昭和男子

2022/10/03 蔡亦竹

日本傳奇摔角手——「燃燒的鬥魂」安東尼奥豬木——10月1日不敵病魔過世。巨星的殞...
日本傳奇摔角手——「燃燒的鬥魂」安東尼奥豬木——10月1日不敵病魔過世。巨星的殞落告訴我們一個殘酷的事實:昭和時代真的結束了。左圖為豬木與他的著作《鬥魂外交》,右圖為本文作者蔡亦竹繪製。 圖/豬木FB、蔡亦竹

元気ですか———!!!

這句台灣人學日文時一開始就會學到的問候語,居然也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結束。沒錯,每次都以這句問候語開場的傳奇摔角手——「燃燒的鬥魂」安東尼奥豬木——日前不敵病魔過世了。對我們這群昭和男子而言,先是怪叔叔志村健因為世紀傳染病辭世,接著又是鬥魂走下了人生擂台。無情的時間洪流,用這兩顆巨星的殞落告訴我們一個殘酷的事實。

昭和時代真的結束了。

昭和時代。充滿各種政治不正確,同時有戰亂的創傷和泡沫經濟的奢華,崇尚本能卻也倡導精神論的「狂氣」時代。日本在昭和時代掀起戰爭,再從戰後的廢墟爬起成為經濟大國,甚至一度再次成為美國的最大威脅。在昭和時代日本兩次挑戰美國,一次是鐵拳對鋼拳的軍事對決,第二次則是東京總值可以買下整個美國的經濟戰。雖然兩次的挑戰最後都以敗北收場,敗北後的創傷也都花了幾十年才得以平復——雖然第二次的泡沫經濟崩潰至今日本經濟還是不見起色。

但是在昭和時代,「日本が世界制覇」的確曾是個只差一步、像明治時代日本的「列強」之夢般,是昭和人們追求的壯麗悲願。就像司馬遼太郎描寫明治日本的巨著《坂上之雲》一般,司馬用長篇小說試圖描繪出明治國家的全貌,最後得出了戰勝日俄戰爭這個奇蹟的演員其實是日本全體國民的結論,於是讓成書前不為一般人所知、但實際上在戰爭中貢獻極大的無名秋山兄弟為主角。

如果要描繪昭和這個複雜時代的光影,志村健和安東尼奥豬木從這個角度來說,便可說是代表性人物,而這也不是因為一個是搞笑演員、另一個是職業摔角手的兩位阿伯有多偉大。

因為時代選中了他們。

「因為時代選中了他們。」2014年豬木訪問北韓。因為恩師力道山本身就是在日朝鮮人...
「因為時代選中了他們。」2014年豬木訪問北韓。因為恩師力道山本身就是在日朝鮮人的緣故,豬木對於北韓有一份特殊的情感,也因此成為日本國會裡訪問平壤次數最多的議員,也致力於日本與北韓外交溝通、以及拉致綁架問題的協商。 圖/美聯社

鬥魂燃盡之日——豬木病逝後,日本各大體育報的訃聞。 圖/Twitter@ロッシー...
鬥魂燃盡之日——豬木病逝後,日本各大體育報的訃聞。 圖/Twitter@ロッシー小川

豬木出生於橫濱,但年少時就因為家道中落而整家移居巴西。剛才提到的明治偉大奇蹟日俄戰爭,雖然讓日本成功了站上了「列強」的舞台,但是傾全國之力打了個半死拿到的慘勝,卻沒有從俄羅斯拿到一毛當時國際慣例的戰爭賠款。於是東北等偏遠鄉村地區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軍需景氣後,就進入了昭和的不景氣地獄。又遇上寒害慘到要賣女兒過日的鄉下農民們,開始把希望寄託到當時缺工的巴西,希望在異鄉可以打出一片新天地。

想當然爾,在遠離故鄉的南美洲等著他們的,又是另一片荒蕪的痛苦大地。不過在刻苦耐勞的日本精神加持下,第一批日系移民在幾十年後真的在巴西站穩了腳步,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橫濱的豬木少年一家在困苦的戰後年代,就此選擇了第二波的巴西移民之路。不過新來乍到的豬木一家,過的仍然是每天工作12小時以上的艱難生活。

豬木少年的人生轉機,在辛苦的巴西人生4、5年後到訪。摔角界的傳奇人物力道山因為巴西與日本的深厚淵源而到當地舉行比賽公演,發掘了豬木少年並把他帶回東京。1960年,豬木少年與巨人馬場同時出道,藝名取為「安東尼奥豬木」。

日本出生的這個少年人其實有「豬木寬至」這個正常的日本名字,但是為了強調豬木「巴西人」的異國神秘色彩,所以為了人設而特地讓其實在巴西生活沒有幾年的豬木,取了終生成為他的代表、甚至日後進入國會也得以沿用的「安東尼奥」這個藝名。力道山在發掘豬木的三年多之後被暴徒用小刀殺害,豬木則是在經過美國的「武者修行」時代後,從60年代後期開始和巨人馬場成為日本職業摔角的兩大巨星。直到1998年的引退為止,豬木一直都是日本摔角的代表人物。而把豬木和馬場當成巨星的,其實也不只日本而已——還有台灣。

1962年在沖繩那霸出戰力道山的愛將長沢秀幸,當時豬木就在前輩的建議下「改換藝名...
1962年在沖繩那霸出戰力道山的愛將長沢秀幸,當時豬木就在前輩的建議下「改換藝名」,取名為「安東尼奧豬木」,而安東尼奧的由來,是取自美國活躍的名摔角手安東尼奧.羅卡(Antonio Rocca)。 圖/豬木Twitter

安東尼奧豬木(アントニオ猪木)本名豬木寬至,出生於1943年橫濱。 圖/豬木...
安東尼奧豬木(アントニオ猪木)本名豬木寬至,出生於1943年橫濱。 圖/豬木Twitter

豬木最為傳奇的一戰,當屬1976年6月25日,破天荒找來世界重量級拳王阿里(Mu...
豬木最為傳奇的一戰,當屬1976年6月25日,破天荒找來世界重量級拳王阿里(Muhammad Ali),親赴日本與豬木一決高下。 圖/美聯社

在豬木馬場合作出場雙人組比賽的「BI砲」時代,風行日本的職業摔角其實在台灣也曾有電視轉播。在曾有50年日本統治時代歷史的台灣,日本職業摔角當然也受到民眾們的熱烈歡迎。但是就跟「影響正常生活作息」的布袋戲一樣,日本摔角因為國策而消失於電視銀幕,轉而成為錄影帶店裏的各種「大帶」、「小帶」的出租影帶。一直到90年代第四台出現為止,日本摔角和志村大爆笑、時代劇還有「涼A」日本成人片,和豬哥亮歌廳秀同為錄影帶店的重要收入來源。

豬木和馬場這兩個以中文思考來看名字就充滿幽默反差的摔角手,成為台灣人心目中「主流媒體都不會提起,但是超強的日本人」。跟志村大爆笑一樣,看日本摔角成為當時台灣市井對於主流價值的小小抵抗。

1972年的中日斷交之後,志村和豬木馬場一起成為80年代本省人在日文不得出現於主流媒體的大環境中,滿足日本情懷和先進國憧憬的半地下娛樂。許多出生在那個年代的小學生們,下課時間老師看不到的時候,玩的就是十字固定法或是各種從高處跳下來的飛踢。但是對我來說,豬木和志村一樣可能同樣是最被台日兩地熟識、卻也人物像反差最大,也是我真正了解日本文化的兩大導師。

志村搞笑的背後,其實是認真而偏執的職人精神。豬木擂台上是無敵的鬥魂,這個形象的背後卻是搞笑和戲如人生。這兩位不同領域的巨匠,相同的就是這種人生和舞台上的虛實交叉。

志村搞笑的背後,其實是認真而偏執的職人精神。豬木擂台上是無敵的鬥魂,這個形象的背...
志村搞笑的背後,其實是認真而偏執的職人精神。豬木擂台上是無敵的鬥魂,這個形象的背後卻是搞笑和戲如人生。 圖/美聯社

2019年,仍在政壇燃燒鬥魂的豬木。 圖/美聯社
2019年,仍在政壇燃燒鬥魂的豬木。 圖/美聯社

當我小學生時第一次看到日本摔角時,老實說我第一個印象是「大人們你們看這個幹嘛?」飛踢根本沒有真的踢到,而且幹嘛在那邊「拉人到繩圈反彈、然後再被人家反殺?是不會直接從臉K下去喔?這個是在強什麼?」小小年紀的我,還不知道職業摔角是比賽同時也是「興行」(こうぎょう,巡迴表演),也不知道這些摔角選手如果起屁臉互打的話是會打死人的——雖然偶爾出現的「流血試合」還是會讓不到10歲的我害怕。但想想那時我不懂好像也剛好,就像小時候我也覺得志村就是個搞笑耍白痴的喜劇演員而已。

到了日本留學之後,我才發現日本有很多「豬木信者」的存在。許多體育選手都會在比賽勝利的時候模倣豬木的「1、2、3、噠!!!」歡呼。老實說這個動作真的有點蠢,但是日本足球代表隊在拿下冠軍的時候就是這樣表達狂喜,帶頭的選手還被他老婆說,下次如果再模倣的話就要離婚。

「123噠」在日本社會已經變成一種帶動氣氛的搞笑梗,但是就算這樣,豬木在引退後參加阪神老虎隊的甲子園比賽,中場休息的時候還是全場觀眾跟著豬木一起「噠」到整個球場震動——當大家跟著一起「噠!!!」的時候,全場的男人都瞬間變成中二的笨蛋了。

男人就該變成笨蛋!沒錯,這就是豬木的名言。

「男人就該變成笨蛋!」 圖/豬木FB
「男人就該變成笨蛋!」 圖/豬木FB

2011年4月,在311東日本大震災後,豬木與「超人力霸王」這兩大日本英雄,攜手...
2011年4月,在311東日本大震災後,豬木與「超人力霸王」這兩大日本英雄,攜手前往被災地聲援演出,為當地民眾打氣加油。 圖/美聯社

「1、2、3、噠———!!!」 圖/法新社
「1、2、3、噠———!!!」 圖/法新社

從力道山開始,日本的職業摔角本來就給人「可疑」之感。力道山本身就是朝鮮出身,最後也是莫名其妙死在小混混的刀下。但是力道山用「空手道手刀」打贏歐美摔角手,發揮日本民族精神的套招好演出,卻也在戰後時代莫名其妙地讓日本人找回一點自信,明明知道職業摔角表演成分居多,卻為一次次日本摔角手並不弱於外國選手的熱血擂台歡呼吶喊。

豬木「鬥魂」的形象也延續了這個傳統,但也因為這種特性,讓日本人看到豬木的時候除了對於強者的敬畏外,更多的是開心與興奮。所以在日本除了豬木信者以外,還有好幾個專以模倣豬木為生的搞笑演員。至於動漫裏各種向豬木致敬的沿伸角色,更是不勝枚舉。像是永遠便秘但是一解放就不可收拾的《抓狂一族》中的國會議員,就是讓人笑到肚子痛的箇中傑作。從這方面看,豬木除了是運動選手、更是稀代的表演者。

但豬木的職業生涯維持了30幾年,也可看出他對自己健康維持的用心和敬業精神。豬木「職業摔角最強」的堅持,也讓他與旗下選手們與包括拳王阿里等其他格鬥技選手進行許多「異種格鬥技」比賽。雖然這些比賽也帶了許多炒話題和營利成分,

但同時大家也真的看到這些平常好像踢來踢去、都只掃到一下下的職業摔角手們,真的要上場打真軍的時候還真的實力不弱。

這場摔角對拳擊的「世紀一戰」,眾多格鬥迷也想親眼見證,究竟拳王和摔角到底能在怎樣...
這場摔角對拳擊的「世紀一戰」,眾多格鬥迷也想親眼見證,究竟拳王和摔角到底能在怎樣的規則下全力拚搏?是豬木會用卍字固定絞殺拳王?還是阿里的無敵之拳直接送豬木下台? 圖/美聯社

1976年豬木對決阿里,雙方在賽前記者會上的互相嗆聲營造氣勢,阿裡還故意拿了拐杖...
1976年豬木對決阿里,雙方在賽前記者會上的互相嗆聲營造氣勢,阿裡還故意拿了拐杖送給豬木示威。 圖/美聯社

然而異種對決的高潮鋪陳,卻是在比賽當天出現讓觀眾傻眼的反高潮現場——豬木在規則限...
然而異種對決的高潮鋪陳,卻是在比賽當天出現讓觀眾傻眼的反高潮現場——豬木在規則限制下不能使用慣用的手刀、肘擊和擒抱等招式,整場下來豬木變成了「地躺拳」,躺在擂台上用腳踢擊阿里;而阿里的出拳相當收斂,前後命中豬木的只有6拳,世紀之戰最終以「各自未盡全力」的氛圍下,平手收場。 圖/美聯社

1998年,55歲的豬木與56歲的阿里,兩人於東京再次相會。 圖/美聯社
1998年,55歲的豬木與56歲的阿里,兩人於東京再次相會。 圖/美聯社

在個人生活中,豬木其實經營過蠻多事業,而在實業上他的成就也難說是成功的。但是他卻也成立過「運動和平黨」,當了好幾任的國會議員。總之,這個叫大家和自己一起「變成笨蛋」的男人,代表的是昭和時代精神論的「只要有元氣就什麼都辦得到」(元気があれば何でもできる)。這種樂觀到無可救藥的天真,就是昭和時代從戰火重新復活的精神原型。也是豬木可以打人家巴掌,對方還會很開心的說這是「鬥魂注入」的理由。

每個時代都有終結的時候。昭和時代渡過青春歲月的人們,也都差不多是在日本可能被稱為「老害」的世代了。但是就像志村健一樣,豬木離去之後,他的「鬥魂」還是留給日本許多的遺產和啟示。最近幾天各界的追悼和紀念,也證明了豬木不僅限於運動界的巨大影響力。昭和時代各種政治不正確的背後,其實還是有著各種熱愛生命的積極精神。就像豬木在引退比賽上的最後致詞如此說到:

「這條路走下去會如何沒人知道。不要害怕,害怕的話就無路可走。只要踏出腳步,一步一步就會成為道路。不要懷疑吧往前走,走下去你就知道了!!」

再見了,豬木。再見了,昭和。再見了——那個有時候不知所謂卻又永遠充滿熱血的時代。

「這條路走下去會如何沒人知道。不要害怕,害怕的話就無路可走。只要踏出腳步,一步一...
「這條路走下去會如何沒人知道。不要害怕,害怕的話就無路可走。只要踏出腳步,一步一步就會成為道路。不要懷疑吧往前走,走下去你就知道了!!」 圖/法新社

編輯/林齊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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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亦竹

日本筑波大學歷史人類學博士,實踐大學日文系助理教授。

作者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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