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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馬手套工廠染疫啟示:當移工感染後...生存困境與仇恨言論的雙重夾攻

2021/01/02 轉角說

 圖/路透社
圖/路透社

主持人/編輯慧儀、編輯七號

「移工髒亂臭、衛生習慣不好、佔用醫療資源......」

全球最大的橡膠手套製造商——馬來西亞「頂級手套工廠」(Top Glove)——在2020年11月中旬發生移工群聚感染事件,確診人數高達5,000多人,相當於頂級手套工廠四分之一的人力。今年度因為全球疫情延燒,頂級手套工廠的訂單絡繹不絕,加開生產線和大量人力趕製各國醫療用手套,然而工廠大發疫情財的同時,移工染疫的事件卻曝露了移工們長期以來的生存困境——擁擠的宿舍、超時工作、衛生環境差,為了疫情趕工的移工們,更是極為諷刺地幾乎不受到任何防疫保護。

這並非馬來西亞獨有,而是全球移工都正面臨的問題。由此,在疫情即滿一年之際,透過回顧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等國如何處理移工染疫問題,試著探討疫情之下的移工們在2020年都經歷了些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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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工(migrant worker)是指透過「移動」來求職、找工作的人,不管是跨縣、還是跨國移動,只不過這在後來通常用於指涉從事藍領工作——也就是體力勞動——的族群。對這些移工而言,「移動」是一種讓自己、家人過上好生活的希望。不過這份希望可能也要付上相等的代價,有些移工確實成功賺錢養家,但有些卻被不良仲介欺騙扛上一筆債務、更嚴重者甚至客死異鄉。

一般而言,移工們在外地、國外從事著當地人不願意做的體力活,撐起一個社會、國家最基礎的運作,不過卻往往成為最容易被遺忘、忽略的一群,被排除在當地人的視線與關注之外。也因此當疫情爆發時,過往就不良的勞動條件、居住環境等讓移工們更容易曝露在染疫高風險之中;而也因為移工們靠著勞動才能賺錢,只要一日不工作很有可能就會斷了收入,所以人們一再高呼的「stay at home」、「work from home」、「保持社交距離」也成了移工們即便心有餘也力不足的事。

在這樣的情況下,移工一旦不幸染疫,很容易就被冠上被「防疫破口」、「病毒」等負面標籤,排山倒海的仇恨言論也將會隨之襲來。

在馬來西亞頂級手套工廠內作業的移工。 圖/路透社
在馬來西亞頂級手套工廠內作業的移工。 圖/路透社

▌馬來西亞:頂級手套工廠疫情爆發、《半島電視台》下的愛國情操?

馬來西亞頂級手套工廠是全球最大的橡膠手套製造商,手套市佔率佔了全球四分之一。因為疫情的爆發,因應第一線醫療人員對於手套的需求,該工廠的銷售訂單激增至180%;在2020年6月時,更創下最佳季度收益淨額——約2億4千萬台幣,比起2019年同期增加了四倍之多。

訂單成長為公司帶來豐厚利潤,不過卻沒有替移工帶來任何相應的福利。根據《衛報》報導,在2020年4月疫情達到高峰之時,移工們被迫每週工作6天、每天工作12小時,時薪卻只有一英鎊(約新台幣37元)。員工們紛紛抱怨自己並沒有得到足夠的保護,包括身處在25個人同住的宿舍裡,又怎麼可能做到防疫措施以及保持社交距離?

結果一直到11月中旬,頂級手套發生了移工群聚感染事件,移工確診人數達到5千多人,一名年僅29歲的尼泊爾籍移工更染疫去世。其中一名尼泊爾籍的移工希瑞斯塔(Karan Shrestha)在接受《法新社》訪問時就批評:

「公司並沒有保證員工的安全。他們很貪婪,更關心收入和利潤。」

當疫情高升,醫療手套的訂單成長,為公司帶來豐厚利潤,不過卻沒有替移工帶來任何相應...
當疫情高升,醫療手套的訂單成長,為公司帶來豐厚利潤,不過卻沒有替移工帶來任何相應的福利。根據《衛報》報導,在2020年4月疫情達到高峰之時,移工們被迫每週工作6天、每天工作12小時,時薪卻只有一英鎊(約新台幣37元)。圖為頂級手套工廠移工。 圖/路透社

事件持續延燒,頂級手套工廠隨後表示會建設新的宿舍。馬來西亞政府也在12月下旬突擊檢查其他手套工廠的移工宿舍,而在發現移工住宿環境一樣惡劣之後,政府也表示將會提告這些不符法律規定的廠商。

頂級手套工廠的移工染疫之後,馬來西亞政府至少在移工住宿環境上採取相關行動,這將對其他雇主起了一定的施壓效果,未來在移工住宿條件上也將會更嚴格和謹慎。然而,該國的政府卻也曾在移工防疫上,採取爭議性措施,引起國內外關注。

早在2020年5月,馬來西亞政府承諾要讓所有當地移工進行篩檢,同時更鼓勵非法移工一同出來檢測,並一度保證不會進行任何逮捕。不過,就在移工們出來篩檢之時,政府卻出動300名執法人員逮捕586名非法移工。此舉遭到當地非政府組織譴責,認為政府應該採取「鼓勵」而非「逮捕」移工的方式,才能真正達到防疫效果。

儘管馬來西亞政府承諾要讓所有移工篩檢、鼓勵非法移工一同出來檢測,甚至一度保證不會...
儘管馬來西亞政府承諾要讓所有移工篩檢、鼓勵非法移工一同出來檢測,甚至一度保證不會逮捕。結果卻違反承諾,出動300名執法人員逮捕586名非法移工。圖為5月1日勞動節,馬來西亞警方身穿防護衣,在吉隆坡一處移工宿舍逮捕非法移工。 圖/路透社

而報導此事件的《南華早報》記者塔絲妮(Tashny Sukumaran)更遭政府傳喚調查。不過,塔絲妮並非唯一一個因為報導移工而被傳喚調查的記者,伴隨在後的還有《半島電視台》記者。

《半島電視台》在2020年7月播出一則紀錄片——Locked Up in Malaysia's Lockdown,內容是關於疫情下的移工、非法移工的處境,更揭露了官方如何逮捕非法移工。

此紀錄片播出後引起馬來西亞網友憤怒,認為此紀錄片否定第一線醫療工作人員的努力;馬來西亞移民局更警告移工不要隨意發布有損大馬形象的指控,否則簽證將會被取消,甚至國防部長也要求《半島電視台》對全馬人民道歉。

結果,在紀錄片裡受訪的移工卡比爾(Mohamad Rayhan Kabir)遭到肉搜,最終更被驅逐出境。

為何一部短短的紀錄片會引起那麼大的反彈,甚至連移民局、國防部長都要出來說話?當時就有分析認為,馬來西亞在2020年3月發生政變之後,新上任的國盟政府相對不夠穩定,所以在當時藉著將移工製造成「假想敵」,團結民心,順勢轉移民眾焦點。其中,馬來西亞傳播學者黃國富在《當今大馬》撰文分析

「政府對此報導採取不合理的大動作處理方式,順勢操作民眾的情緒,將排外與歧視作為治理的權力工具, 同時以公權力壓抑新聞自由與言論表達,對《半島》進行大規模的調查,有嚇阻媒體之嫌,也迴避報導中所提出的質疑。」

馬來西亞政府對半島電視台進行的手套工廠報導,採取不合理的大動作處理方式、順勢操作...
馬來西亞政府對半島電視台進行的手套工廠報導,採取不合理的大動作處理方式、順勢操作民眾對立情緒,將排外與歧視作為治理的權力工具。 圖/路透社

▌馬來西亞:新加坡:萬千準備,卻遭遺忘的移工群體?

在2020年疫情開始蔓延至全球之時,新加坡積極的防疫措施得到國際讚揚。但就在2020年4月,移工宿舍爆發感染之時,揭露了20個人同擠在一間房間裡的惡劣環境,新加坡抗疫資優生的形象也隨之瓦解,確診人數隨即急速增長。

隨後,新加坡政府宣布關閉非必要場所、減少非必要外出等措施,但其中最受討論的兩項措施是:一、政府劃分社區感染和移工感染;二、大規模隔離移工宿舍。對此,有支持者認為激烈的防疫措施才能真正達到防疫效果,但也有反對者認為這只會加深對移工的歧視。

這些討論和爭議是什麼呢?若從社區感染和移工感染的數字來看,移工的確診人數是當地人的好幾倍,政府此舉或許在於強調當地國人的安全,卻也無形中凸顯了不平等的現象。也因為感染者大部分都是移工,所以他們被迫留在原本就擁擠不堪的宿舍內接受隔離與治療。在連續幾個星期不能外出的情況下,部分移工也表示快「受不了」,生活形同另外一種監獄。

新加坡經歷過慘痛的Sars經驗,因此2020年初在應對疫情之時,似乎已經做了萬全準備。尤其新加坡也成立國家傳染病中心(NCID),對此投注了有關醫學、生物技術、病毒學的研究項目。也因此,移工宿舍感染一事才會跌破外界眼鏡。

今年3月底,原本是防疫資優生的新加坡終於爆發第一波疫情,從3月30日開始,每天傳...
今年3月底,原本是防疫資優生的新加坡終於爆發第一波疫情,從3月30日開始,每天傳出零星移工感染個案,最後終於確定,來自於長期被政府漠視、衛生環境惡劣、被迫20人擠一間房的移工宿舍。4月20日,新加坡單日確診數來到1,426人。圖為當時爆發第一波嚴重疫情的榜鵝S11宿舍區。 圖/路透社

榜鵝S11宿舍區。 圖/路透社
榜鵝S11宿舍區。 圖/路透社

換言之,新加坡並不缺乏抗疫能力,而是在防疫的最開始,移工群體就因為長期被忽略以至於沒有被納入考量,進而才引發了後續的問題。南洋理工大學助理教授Sulfikar Amir分析,移工宿舍感染的問題之所以無法提早被發現與預防,其中原因就在於移工們被隱藏的脆弱性和不平等:

「不是新加坡不具科學和機構能力來認知到宿舍移工裡脆弱的狀況,而是防疫重點被放在其他方面了。」

截至12月30日,新加坡累計5萬8千人確診,當中93%為住在宿舍的移工。由此數據推算,如果將移工排除在確診人數之外,新加坡當地人的確診病例控制在少於4,000人。而隨著新加坡疫情趨於穩定,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宣布全國將進入第3階段解封,逐步放寬對移工族群的限制。

4月間,新加坡陸續公布更多的移工宿舍感染群,並祭出隔離措施,其中包括S11榜鵝移...
4月間,新加坡陸續公布更多的移工宿舍感染群,並祭出隔離措施,其中包括S11榜鵝移工宿舍、雙溪登加移工宿舍、回利閣移工宿舍、高琳二號宿舍等。圖為高琳二號宿舍。 圖/路透社

▌泰國:海鮮市場爆發移工群聚感染,泰緬邊境偷渡問題何解?

最後將視角拉到泰國,該國大部分的移工來自緬甸。與馬來西亞、新加坡面臨的狀況相似,除了有待改善的移工住宿環境和勞動條件,該國還面臨了來自泰緬邊境的偷渡問題。

泰國曼谷的西南邊龍仔厝府(Samut Sakhon)在去年12月19日當日新增了500起確診病例,這也是截至當時,泰國單日新增最多的數字。源頭與當地的海鮮市場爆發的群聚感染有關,而感染者也大多是緬甸移工。

龍仔厝府過去一直以來都以海鮮、漁業聞名,也是泰國最大海鮮重鎮之一。當地聚集了約20萬名移工,大部分以緬甸移工居多,他們在當地的海鮮市場、漁業、工廠工作。疫情爆發之前,過去就有許多緬甸移工偷渡到龍仔厝府工作,他們長期面臨剝削、超時工作等問題。

龍仔厝府過去一直以來都以海鮮、漁業聞名,也是泰國最大海鮮重鎮之一。當地聚集了約2...
龍仔厝府過去一直以來都以海鮮、漁業聞名,也是泰國最大海鮮重鎮之一。當地聚集了約20萬名移工,大部分以緬甸移工居多,他們在當地的海鮮市場、漁業、工廠工作。疫情爆發之前,過去就有許多緬甸移工偷渡到龍仔厝府工作,他們長期面臨剝削、超時工作等問題。圖為龍仔厝府海鮮市場的緬甸移工,正在清理蝦子。 圖/路透社

2016年,一位美聯社記者在龍仔厝府的海鮮市場進行調查報導,揭發當地移工面對的人口販賣問題、包括成千上萬在海鮮市場工作的移工,不論男女老少,每天工作16個小時,雙手長時間浸泡在冷水中,剝開一桶又一桶的蝦。而以剝削移工這種方式生產的海鮮最終都會送到先進國家去,例如美國、加拿大、歐洲。而這一篇調查報導最終也贏得普利茲新聞獎。

不過報導刊出之後,移工在當地面臨的剝削、歧視問題並沒有得到太大的改善。而也因為這一次的疫情,泰國境內也出現了仇視緬甸移工的情緒,例如就有一名泰國網友說:

「無論你在哪裡看到緬甸人,都應該射殺他們。」

成千上萬在海鮮市場工作的移工,不論男女老少,每天工作16個小時,雙手長時間浸泡在...
成千上萬在海鮮市場工作的移工,不論男女老少,每天工作16個小時,雙手長時間浸泡在冷水中,剝開一桶又一桶的蝦。而以剝削移工這種方式生產的海鮮最終都會送往先進國家。圖為2020年12月,幾名移工在龍仔厝府的海鮮市場工作。 圖/歐新社

從12月18日,泰國龍仔厝府海鮮市場爆發疫情至今,同樣發生許多移工遭到雇主丟包、...
從12月18日,泰國龍仔厝府海鮮市場爆發疫情至今,同樣發生許多移工遭到雇主丟包、遭到社會排擠等事件。23日,帕拉育並直接在電視演說中指稱,非法移工就是導致大規模感染的源頭。圖為12月18日,兩名消防隊員正在海鮮市場外進行大規模消毒。 圖/歐新社

除此之外,泰國政府也表示要加強緬甸和泰國的邊境管控。不過泰國軍方表示,儘管已經派駐軍隊守在邊境,但是非法移工還是有辦法找到管道進入泰國,畢竟泰、緬兩國的邊界長5,526公里,要一時半刻杜絕猖獗已久的偷渡問題又談何容易。

疫情之下,許多不安、焦慮與恐懼會被放大,但這同時也提供了一個反思的機會,讓各國政府、讓我們有機會去檢視和關注移工的權益和權利——待疫情趨緩之後,還可以如何改善移工的勞動環境、住宿環境和生活條件等問題。

防疫關乎整體,唯有一個社會的弱勢真正得到保護,這個社會才是安全且讓人安心的。

隨著泰國疫情爆發,許多工廠停工、移工家庭失去收入,必須依靠慈善團體發配物資與食物...
隨著泰國疫情爆發,許多工廠停工、移工家庭失去收入,必須依靠慈善團體發配物資與食物度過疫情。圖為在曼谷,一個緬甸移工家庭,帶著女兒排隊領取食物。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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