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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神社的接班心機:當金權慾望寄生了神道傳承

2018/10/16 蔡亦竹

神道教做為日本的固有信仰,有別於俗世的清淨感背後,其實也充滿了一堆俗不可耐、甚至...
神道教做為日本的固有信仰,有別於俗世的清淨感背後,其實也充滿了一堆俗不可耐、甚至血淋淋的秘話。 圖/法新社

作為日本的固有信仰,神道一直給人有別於俗世的清淨之感。但是既然是宗教設施,神社就免不了和台灣宮廟一樣,在背後其實也充滿了一堆俗不可耐、甚至血淋淋的秘話。

日前靖國神社的宮司(神社的最高負責人)因為在社內會議發表了「天皇殿下想要摧毀靖國神社」的問題發言又被錄音爆料,所以被迫辭去宮司一職。這個事件也讓人重新注目到,一般的日本人也不太清楚的神社內部人事等種種問題。

許多人都知道,明治時代的神道被設定為強化國民向心力的一環,而形成了由政府主導的「國家神道」。國家神道除了強調日本國內神道的相對於其他宗教的優越性之外,也因為前述的政治考量,而將伊勢神宮設定為日本眾多神社的最高機關。

明治時代的神道被設定為強化國民向心力的一環,而形成了由政府主導的「國家神道」。圖...
明治時代的神道被設定為強化國民向心力的一環,而形成了由政府主導的「國家神道」。圖為1990年平成二年11月27日,登基後的明仁天皇,前往伊勢神宮的親謁之儀。 圖/美聯社

雖然主祀天照大神的伊勢神宮在悠久的神道史裏本來地位就極為崇高,但根據岡正雄等學者研究,更早之前天皇家視為「皇祖神」的可能是「別天津神」裏的高御產巢日神,而奈良時代的稱德天皇在準備讓位給怪僧道鏡時,請示神意的也是前往九州的宇佐八幡宮

在強調「八百萬神」的神道信仰裏,要決定哪個神社才是最高神明本來就幾乎沒有意義,但是在歷史傳承和當時的政治需求下,政府沿用平安時代延喜式以來的作法,訂出了以伊勢神宮為頂點的社格制度。敗戰之後,神道界重新組織了「神社本廳」這個宗教團體,維持了以伊勢神宮為最高峰的「傳統」,成立了擁有傘下約8萬所神社的巨大宗教組織。

神社本廳以伊勢神宮為本宗,所以每年正月在各個神社可以買到的「神宮大麻」(天照皇大神御符)自然成為最大財源。賣神宮大麻和其他「周邊」所得的「初穗料」由本廳和販賣神社平分,是一年可以貢獻數十億日幣的巨大財源。雖然並不是所有的神社都加入神社本廳,像上述的靖國神社、著名的日光東照宮就是所謂的「單立神社」,這些神社由於知名度高、而且獨立財源豐富,自然不必看神社本廳的臉色。

政府沿用平安時代延喜式以來的作法,訂出了以伊勢神宮為頂點的社格制度。 圖/伊勢神...
政府沿用平安時代延喜式以來的作法,訂出了以伊勢神宮為頂點的社格制度。 圖/伊勢神宮

神社的最大財源「神宮大麻」:販賣神宮大麻和其他「周邊」所得的「初穗料」由本廳和販...
神社的最大財源「神宮大麻」:販賣神宮大麻和其他「周邊」所得的「初穗料」由本廳和販賣神社平分,是一年可以貢獻數十億日幣的巨大財源。 圖/伊勢神宮

而神社本廳底下的「加盟」神社,要在裏面服務的神職人員也都必須具備本廳所規定的神職階級資格。如果要成為神社本廳系統神社的神職,就必須參加皇學館大學、國學院大學的神職養成課程。

所以之前管不住下半身的日本藝人狩野英孝,才會說出「如果演藝圈混不下去就回老家繼承神社」這種話。因為狩野的老家的確就是宮城縣有名的櫻田山神社,後來狩野也真的拿到了初級的神職資格「直階」。

在神社本廳所訂的神職資格中,分為「直階」、「權正階」、「正階」、「明階」、「淨階」等五種階級,直階為基本神職人員,權正階就可以成為一般神社的宮司,正階開始可以成為「別表神社」的神職,「明階」以上才可以擔任別表神社的宮司,淨階則是長老級的榮譽職。這五階算是神社本廳所訂定的資格檢定,而在神社本廳之內,對於各個神職人員則另有一到五的身分分級,這個分級則是本廳用來判定所屬人員作為一個神道人的「趴數」用。以上的神職指神社裏的彌宜、宮司等職位;至於擔任神事輔佐、神樂神舞等,也是許多肥宅幻想對象的巫女則是沒有資格限制,只要是身心健康、最多就是要求不要髮型等奇形怪狀這樣就可以了。

日本藝人狩野英孝(左圖)的老家就是宮城縣有名的櫻田山神社,後來狩野也真的拿到了初...
日本藝人狩野英孝(左圖)的老家就是宮城縣有名的櫻田山神社,後來狩野也真的拿到了初級的神職資格「直階」(右圖)。 圖/狩野英孝twitter

當然,日本還是有其他的獨立神職養成機關,沒參加神社本廳組織的神社也有20多萬所之多。所以如果是自古就獨立自今的神社,還真的是只要信徒的「氏子」們和神社內部人員同意,任何人都可以擔任神職。

像靖國神社就是擁有自己的神職培養系統,不過因為這座特殊的神社前身為明治政府設立的東京招魂社,所以至今內部的人事還是由許多過去的舊華族(貴族)和有力人士遵照過去的成規在決定,也因此,靖國神社自然而然多半會由較為傾向國粹主義的人、或至少是研究國粹主義的學者來擔任宮司。

過去靖國神社的宮司不但有國學者賀茂真淵的後代、更有筑波、德川、南部、松平、京極等光聽姓氏就知道是皇族舊大名子孫的超帥陣容。不過時至今日,檯面上已少有舊華族出面擔任宮司職位。

靖國神社擁有自己的神職培養系統,至今內部的人事還是由許多過去的舊華族(貴族)和有...
靖國神社擁有自己的神職培養系統,至今內部的人事還是由許多過去的舊華族(貴族)和有力人士遵照過去的成規來決定。 圖/路透社

但是如果要進入神社本廳所轄的神社,就得乖乖遵守神社本廳的資格規定。而神社本廳最強的武器,除了前面提到擁有巨大變現能力(?)的神宮大麻外,另外一個就是對於別表神社的宮司人事控制權。所謂別表神社就是「另外表列的特別神社」,其中包括了各地的名門大社和過去的各官國幣——由國家和地方首府祭祀的歷史悠久神社。

既然具有傳統和歷史,那麼可以想見的就是信徒和香油錢不少。正如現在的日本佛教寺院一樣,由於宮司沒有出家的問題,所以長久以來有許多著名神社的宮司都是由固定家族繼承,在中世的戰亂期,這些宮司家族還成為了集合信眾和居民的強力地方力量。

像九州的名門、之前因為地震而樓門倒塌的阿蘇神社,和動畫《你的名字》舞台的諏訪大社都是如此,阿蘇家就曾經和九州強豪島津家一決雌雄過,而諏訪家則是在與「甲斐之虎」武田信玄的戰鬥中敗北而被吸收,擁有諏訪家血統的武田勝賴後來還成為武田家滅亡的最後一代當主。

在中世的戰亂期,宮司家族還成為了集合信眾和居民的強力地方力量;擁有諏訪家血統的武...
在中世的戰亂期,宮司家族還成為了集合信眾和居民的強力地方力量;擁有諏訪家血統的武田勝賴,後來還成為武田家滅亡的最後一代當主。圖為歌川国綱的浮世繪:《天目山勝頼討死図》。 圖/維基共享

這種家族傳承至今仍然存在,像伊勢神宮除了由限定皇族的「祭主」之外,大宮司也是由皇族子孫的小松揮世久擔任,而國津神話中心的出雲大社,也是自古就由出雲國造家擔任宮司。這些神社本廳系統的著名神社,雖然也是由特定家族在繼承宮司職位,但是這些血統純正的名門之後,也是得通過神社本廳規定的各種資格認定,才能繼承宮司一職。

不過在少子化的現代,有許多宮司家族的下一代根本沒有男丁。雖然宮司沒有規定必須由男性擔任,終戰後等男丁缺貨的時代也有不少女性宮司的先例,但是最近卻出現了不少神社本廳否決女性繼承宮司職位的案例。這些案例的發生除了宮司本身問題和男尊女卑傳統之外,也有陰謀論指出這些否決傳統家族由女性接任的措施,是神社本廳要透過這種方式將這些收益巨大的神社收歸直轄,作為本廳內部人員的「天下先」,也就是派遣地來壯大自己的控制力和財源。

剛剛提到作為日本四萬多所八幡宮總本社的宇佐神宮,就曾在2009年發生過女性宮司到津克子提出繼承申請時,被神社本廳否定她作為宮司的能力而拒絕其就任,造成了宇佐神宮脫離神社本廳還對簿公堂的風波,數年後才以到津被解職、宇佐神宮重回神社本廳並由其派遣宮司而讓騷動暫告一段落。但是事件引起的後遺症和種種衝突至今仍未完全解決。

可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算該地方是神明聖殿也不例外。

雖然宮司沒有規定必須由男性擔任,但最近仍出現了不少神社本廳否決女性繼承宮司職位的...
雖然宮司沒有規定必須由男性擔任,但最近仍出現了不少神社本廳否決女性繼承宮司職位的案例。圖為現年41歲的市野智絵,是東京今戶神社(招財貓神社)的女宮司。 圖/路透社

另一個有關神社繼承的「富岡八幡宮事件」,更是比宇佐事件還要獵奇而且血腥,簡直可以拍成社會寫實片。富岡八幡宮是位於東京的歷史悠久神社,更是號稱神事相撲起源的聖地。在第20代宮司富岡茂永繼承之後,具有生意頭腦的茂永利用和大相撲力士共同舉辦紀念儀式等活動,再加上原本神社就擁有的巨大周邊不動產利益,讓富岡八幡宮簡直成了「金滿」盛地。

但是茂永有個小毛病就是愛虛花,不但傳出用香油錢到銀座暢遊粉味,還聽說常到拉斯維加斯親身嘗試神明是不是有特別保祐自己。這些騷動後來讓退位的先代宮司、也就是富岡家老爸再次重出江湖而把茂永解任。

過了幾年,老爸的身體實在不行了,所以向神社本廳提出要讓女兒富岡長子繼承的申請。但是神社本廳卻一直無視這個申請,遲遲不讓具有宮司資格的長子繼承。也因為這樣,財源充沛不必看神宮大麻臉色的富岡八幡宮,和之前的宇佐神宮一樣退出了神社本廳。

結果就在長子繼承宮司後不久慘案就發生了。完全失去重回宮司寶座的弟弟茂永,居然和自己妻子一起拿了武士刀和藍波刀,在某天夜裏就從背後把自己的親姐姐用武士刀一刀給宰了。連隨行的司機都砍成重傷之後,兩人回到神社境內,弟弟先用藍波刀殺死自己妻子後,再壯絕地自插心臟死亡。

富岡八幡宮是位於東京的歷史悠久神社,更是號稱神事相撲起源的聖地。 圖/路透社
富岡八幡宮是位於東京的歷史悠久神社,更是號稱神事相撲起源的聖地。 圖/路透社

富岡八幡宮因為繼承問題而發生三死一重傷的人倫悲劇,也被輿論指出背後與神社本廳的應...
富岡八幡宮因為繼承問題而發生三死一重傷的人倫悲劇,也被輿論指出背後與神社本廳的應對脫不了關係。 圖/路透社

有許多人指責這個事件和神社本廳的對應大有關係。因為在決定要脫離神社本廳時,就有許多氏子和關係人士攻擊富岡長子的作法,弟弟茂永也用自己妻子的名義向神社本廳大量投書告狀。在這段長達數年的家族鬧劇背後,似乎也藏著神社本廳藉由拒絕女性宮司接任,再利用家族內紛來控制富岡八幡宮這隻金雞母的隱性野心。

最後富岡八幡宮脫離神社本廳,而宮司家都發生這種大逃殺戲碼的神社,也當然在隔年的正月初詣時,落了個參拜客掉到只剩原本一到三成的慘痛下場。以「淨明正直」為最高價值的神道,只要和人、錢、權扯上關係,也會在八百萬神明前演出神道版的華麗一族,有時候甚至還會變成火曜懸疑驚恐劇場。

時代在變,或許也到了神道信仰必須有所變革的時候了。

只要和人、錢、權扯上關係,神社也會在八百萬神明面前演出華麗一族,有時候甚至還會變...
只要和人、錢、權扯上關係,神社也會在八百萬神明面前演出華麗一族,有時候甚至還會變成火曜懸疑驚恐劇場。圖為東京的明治神宮。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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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亦竹

日本筑波大學歷史人類學博士,實踐大學日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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