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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網紅啟示錄:送牛糞給山口組

2017/09/14 蔡亦竹

在社會相對均富、相對追求秩序的日本,又是什麼樣類型的網紅當道? 圖/路透社
在社會相對均富、相對追求秩序的日本,又是什麼樣類型的網紅當道? 圖/路透社

其實這篇我是沒有什麼動力寫的XD

理由很簡單。因為今天要講的主題「網紅」也是常常被套在我頭上的頭銜,雖然我覺得自己根本也不算什麼咖,而且真正的網紅流量可是爆到嚇死人、還可以拿來賣各種置入性行銷賺錢,我這種貼補家用型的作者,然後偶爾賣賣奇怪商品的無名日文教師是在跟人家網紅幾點的。

但是因為網路而讓一群新的名人出現倒是世界共通的現象。尤其是SNS(社群網路服務)的出現,更是加快了這種個人媒體的散播能力。雖然台灣過去也有所謂的「無名小站」啦等部落格網站,讓想要提高曝光度的個人有了表現的舞台。但是畢竟這種部落格寫得再好,如果沒有人注意到的話也是只能孤芳自賞、埋沒在成千上萬的個人部落格海裏。

所以過去的無名小站、甚至奇摩交友裏的名人、正妹在用部落格發聲時,除了賺取一些其實都不多的廣告收入(Affiliate)外,最大的希望還是寄託於有一天能夠藉由部落格被看到,然後有一天可以榮登電視、雜誌報紙等主流媒體成為真正的名人。但是畢竟能夠從無名裏出頭的正妹寥寥無幾,對大部分人而言這個時代最大的意義可能還是無數「感謝大大無私的分享」解鎖無名正妹相簿吧。

以Facebook為首的SNS媒體徹底改變了這個生態。「分享」這種急速加強擴散性的功能,讓YouTube等以流量讓使用者獲利的機制成為了可期待的現實。於是使用者不需要再只倚靠主流媒體的青睞眷顧,只要內容夠精采、夠特別夠勁爆,就可以經營自己的頻道來賺流量甚至賣東西作生意而不再只像過去需要從傳統媒體獲得收入。於是「網紅」這種生態隨之誕生。

以Facebook為首的SNS媒體徹底改變了這個生態。「分享」這種急速加強擴散性...
以Facebook為首的SNS媒體徹底改變了這個生態。「分享」這種急速加強擴散性的功能,讓YouTube等以流量讓使用者獲利的機制成為了可期待的現實。 圖/路透社

網紅之路絕不好走。在千千萬萬的網紅候選人中「點擊率」成了絕對正義,為了追求效果所以嘩眾取寵成了基本款。走更偏鋒的露奶、耍白爛、拼下流,甚至挺而走險無視著作權,都是我們在台灣已經見怪不怪的網紅生態。一般讀書人可能對這種次文化不屑一顧,但是在日本修習民俗學的小弟,卻覺得這種社會現象非常值得考證。

因為它會顯現出一個社會的獨特性。

在台灣,大紅特紅的網紅通常走無厘頭路線。雖然無厘頭是網紅世界共通現象,美國各種接近「用OO貢久逃」的白爛網紅更是不計其數。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台灣網紅的影片通常都還蠻「吵」的。其實這種現象背後顯現的就是台灣社會的自由性,讓網路上充滿了各種自由創意的發揮——但有時候對於「質感」就不是那麼的堅持。所以一樣是影評頻道,正經作評論也不用盜版來源、也不爆雷的認真影評團隊,點擊率就是硬輸給一個假冒屁孩的爭議人物。

有時候,我們光看一個社會的獨特現象時必須要拉其他社會的例子來作比較,不然就很容易淪入沒有交集的互罵,或是覺得我就是「看人家紅自己沒辦法,就在目孔赤」(意旨眼紅)這種輪迴。所以在這裏我們來舉些日本的例子看看。

相信很多人聽過某個網紅叫「ARuFa」的。

這位ARuFa主要是寫網誌。平日有正職的他在網誌中寫的就是他在日常生活中的白爛嘗試。但是不同於一般台灣白爛影片的,是如果你仔細去看,就會發現他的白爛故事其實充滿了策劃力和執行力、還有最重要的編集力。比方說這篇〈效法德川家康的「漏屎行」〉好了——是的,只要看看內容就知道,不管是行動力或是企劃力,ARuFa這個所謂的「網紅」其實遠勝過台灣一狗票的綜藝節目。也因為這種極富話題和質感的內容,讓ARuFa用日文寫成的網誌,在台灣有一大堆的志願者願意幫他翻成中文來增加自己網站的流量。

ARuFa 模仿德川家康的惡搞。 圖/截自<a href=
ARuFa 模仿德川家康的惡搞。 圖/截自ARuFa

而這種風格和質感,是因為日本成熟的商業操作手法和「文創」(對不起我又講髒話了)能力的普及。畢竟當一般人都習慣了高水準的媒體運作和成果時,檳榔攤美學水準的作品要吸引大眾目光實在很困難——不管你的IDEA是多創新多白爛。而後來大家也發現ARuFa的正職就是某公司的企劃,偶爾也會在網誌裏加入置入性行銷和廠商合作。ARuFa的風格後來也被一些台灣部落客模倣,不過台灣這邊則是一開始就寫就加入置入性行銷,相較起日本,手路就是粗了一點。台灣的網紅現象突顯的是社會的自由性,和其引導出的「想要一夕成名」的獨立志向,所以我們才會看到許多想要拍個影片就讓自己一夜爆紅、卻不去作基礎準備的「網紅預備軍」們。那麼在社會相對均富、相對追求秩序的日本,又是什麼樣類型的網紅當道?

就是超現實的暴發戶型人物!

不管是之前「秒速賺入一億」的與澤翼,或是之前出了包的 Hikaru(ひかる),甚至是舊傳媒時代的叶姐妹,他們在自己頻道或是媒體上所展現的就是「我很有錢」或是「我隨隨便便用頭腦就可以快速賺大錢」的風格,讓一般辛苦上班、每天看人臉色的日本大眾相較起來跟笨蛋一樣。雖然一般懂社會事的人就知道,如果這些人物真的像他們講的那麼巨富的話,那躲起來低調都來不及了,哪可能去賺那種跟他們號稱的財富比起來根本雞毛蒜皮的通告費、行銷費或是點擊收入。但是這些人提供的,就是大眾脫離平常枯燥生活的一種幻想,就像你看連續劇時也知道那都是假的,但是還是照看的那種幻想。

但是網紅現象最重要的,是可以讓我們看到一個社會的幽默感水準。

YouTube 的觀看數累計接計10億的Hikaru最近發表了道歉和無限期活動休止的影片。這位號稱年輕時在當8+9無所事事,後來努力靠當業務和網路交易賺了大錢的網紅,平日就發表了許多神奇影片。包括像把日本祭典的夜市攤抽獎籤花大錢一次買完,然後發現裏面沒有半張會中大獎的;或是實況玩遊戲時一次課金30萬日幣證明手遊抽卡牌是在裝肖仔等「壯舉」。這些影片完成了許多規規距距度日的日本網友「曾經想過,卻因為錢的關係而不可能做」的狂想,也獲得了極大的支持。

Hikaru是號稱年輕時無所事事、後來努力靠當業務和網路交易賺了大錢的網紅,以一...
Hikaru是號稱年輕時無所事事、後來努力靠當業務和網路交易賺了大錢的網紅,以一口氣花大錢的壯舉走紅。 圖/截自Hikaru 頻道

《Hikaru一次買完抽獎券,驗證中獎率》

當然,Hikaru本人也在網路上持續營造那種「不管世事作自己」的形象,不管是一半金髮一半黑髮的陰陽頭髮型,而且還用這種造型仍然能在公司裏獲得業務成績第一名的破天荒風格,或是那種過去在當8+9而不是苦學出身、現在卻是公司大老板的「武勇傳」,都和過去「秒速賺入一億」、號稱以前是暴走族的與澤翼一樣,在已經制式化、安定的價值遠大於夢想的日本社會中提供了一種「夢想般的生活方式」。這種獨特的社會現象其實和崇拜AL CAPONE、PABLO ESCOBAR等犯罪大佬、毒梟等美國次文化有異曲同工之妙。

但是Hikaru還是出包了。因為他們參加了VALU這種日本新出現的虛擬投資個人價值的網站遊戲,要和事務所裏的幾個人物一起競爭誰的價值比較高。VALU是一種把個人人物當成公司,進行虛擬股票交易的新玩法。比方說如果蔡亦竹一開始參加VALU的時股價是10塊而你買進,後來我得了某文學獎漲成100塊,那麼你賣出這個持股就可以每股淨賺90塊。這種原本用來支持喜歡的公眾人物的機制,Hikaru等人用見面會等方式來號稱大家買入後,就在價格漲起來後火速賣掉自己的持股。

VALU是一種新興的虛擬投資個人價值網站,把個別人物當成公司,進行虛擬股票交易。...
VALU是一種新興的虛擬投資個人價值網站,把個別人物當成公司,進行虛擬股票交易。 圖/截自VALU官網

沒錯,雖然是虛擬機制,但是Hikaru等人實際賺到了錢,也被指控這是內線交易。Hikaru為了維持他「與眾不同」和「天不怕地不怕」的網路風格,面對大家的指責,他PO文表示「有什麼不對」、「罵我的人是自己笨」。但是維持網路上風格的代價馬上就拜訪了這位網紅。影片中Hikaru公司發票的名稱被眼尖的網友注意到,並藉此找到了他的真名和住址。網友們利用他的個人資料開始了慘烈的報復。報復內容如下:

  • 向各種邪教要求資料
  • 報名基地組織及各種恐怖組織
  • 應徵色情泡泡浴正職員工
  • 應徵同志A片男優
  • 應徵福島除染員工
  • 報名加入哈瑪斯及塔利班
  • 報名參加開運鑑定團、珍百景及超級住宅全能改造王

一般來講,以上這些報復就已經讓人笑中帶淚了。畢竟和日本相比,台灣網友就是改圖、人肉個資、網路公幹,最多就是跑去FB粉專給人家洗一顆星評價而已。而日本這些報復除了給當事人難看之外,還讓人覺得這些網友的惡作劇實在充滿藝術感。甚至這些惡作劇根本比台灣一些走白爛路線的網紅本身還要精彩。最經典的惡作劇是下面這個:

用網紅名義在日本Amazon買了大批創和EM牛糞肥料,以貨到付款方式寄到山口組本部。

看來這條路也不是我們想像的那麼好走。以新一代網紅為志的年輕朋友們不可不引以為誡啊。不過這個故事除了讓我們看到台日兩國的社會特徵和新的次文化現象之外,有件事情我一直很掛在心上也很想知道最後的結果。

就是那個Amazon送貨員當時有沒有一種想去聽海的心情。

《在VALU風波、送牛糞等報復之後,Hikaru道歉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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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亦竹

日本筑波大學歷史人類學博士,實踐大學日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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