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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族類,緬甸永遠的次等公民

2017/03/31 周怡蘭

緬甸不同等級的公民領有不同顏色的身分證:粉紅色、綠色、藍色,上面還會有註明種族、...
緬甸不同等級的公民領有不同顏色的身分證:粉紅色、綠色、藍色,上面還會有註明種族、宗教的欄位。圖為持有緬甸粉紅色國民身分證的「一等公民」。 圖/路透社

那是個一如往常的辦公室午餐時間,我的同事蘇怡邊吃著家人準備的愛心便當,邊在餐桌旁發著牢騷:

我出生在緬甸、生活在緬甸、我甚至不會說中文、也從來沒去過中國,但在我身分證的種族欄上卻被標記著百分之五十的中國血統 (50% Chinese),我根本無法理解!

我一時覺得疑惑:為什麼身分證上要有種族,甚至宗教的欄位呢?台灣人的身分證上不是只要有姓名、出生年月日、地址就夠了嗎?國民就是國民,跟種族和宗教有什麼關係呢?隱隱約約,我覺得事有蹊蹺,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也不太敢多問,畢竟這個國家的許多紛擾都因種族和宗教而起,於是我決定慢慢觀察、明查暗訪、期望我的困惑可以在閒聊之中得到解答。

那時的我還沒意識到在蘇怡怒氣背後的真正原因,直到我發現原來緬甸的「公民」(citizen)是有分等級的,等級不同的公民領有不同顏色的身分證:粉紅色、綠色、藍色——不同顏色身分證的持有人,享有不同的權利與待遇。另外,緬甸人也自動被分類成「full citizen」和 「citizen to be」,而這分類的標準,既不是出生地主義也不是血緣主義,而是根據一個人的種族而定。

如果今天很不幸的,你的種族不屬於緬甸官方所承認的135族之一,那麼你可能一輩子都只能享有比「普通公民」低一等的權利、甚至完全沒有;即使你世世代代都生活在緬甸這塊土地上、即使你對自己的身份認同是完完全全的緬甸人,但你終究不被這個國家所承認。拿著綠色身分證,有著中國血統的蘇怡,因此與其他拿著粉紅色身分證的緬甸國民,有了迥然不同的命運。

如果今天很不幸的,你的種族不屬於緬甸官方所承認的135族之一,即使你對自己的身份...
如果今天很不幸的,你的種族不屬於緬甸官方所承認的135族之一,即使你對自己的身份認同是完完全全的緬甸人,但終究不會被這個國家所承認。 圖/路透社

蘇怡的父親是華人與緬族人(Burma)的混血,母親是廣東華人在緬甸的第二代,但即使帶著中國血統,蘇怡的父母親從沒學過中文、也從來覺得自已是個緬甸人。具蘇怡的說法,她的父母甚至是用比緬甸人還緬甸的方式,把她和妹妹養育成人——講緬語、篤信佛教、穿著長長的龍基(longyi)。蘇怡的祖父母,是一九二零年代左右逃難到緬甸的中國移民,拿了一輩子的「外國人登錄證」,守著異鄉人的本分,用小本生意溫飽一家子。

經歷過1967年的排華運動、1988年的學運、以及半世紀的軍事極權,蘇怡一家知道在緬甸的異鄉人沒有太多選擇——在全世界都是。尤其是在經濟蕭條、通貨膨脹、民怨載道的年代,異鄉人永遠是政府用來轉移群眾注意力的最佳箭靶,因為異鄉人的存在本身就沒有正當性,那就把政府的無能和失敗的政策全都怪到異鄉人的頭上去吧!於是異鄉人不再被允許說著自己的方言、財產土地被充公、無法接受高等教育、也少有機會參政。

失了身份、丟了國家的異鄉人在緬甸永遠是次等公民,佔全國人口總數的小小百分比,多一個、少一個,不會真的被誰在意。

失了身份、丟了國家的異鄉人在緬甸永遠是次等公民。圖為在緬甸遭到迫害的羅興亞人。 ...
失了身份、丟了國家的異鄉人在緬甸永遠是次等公民。圖為在緬甸遭到迫害的羅興亞人。 圖/路透社

當我得知報考公務員的申請被政府拒絕之後,我和媽媽都哭得很傷心。我真的很想幫國家做點事,但這個制度容不下我......,我甚至無法進入法學院或是醫學院等高等教育,即使進去了也很難畢業。

因為不純正的血統,年紀輕輕的蘇怡在成長的路上受盡委屈,而這樣的歧視不只是由國家機器用法律與軍事行動有系統地執行著,它也源源不絕地充斥在生活瑣事當中。在這個以種族和宗教來分你我的國家,種族與宗教不只被標記在身分證上、也出現在履歷上、新朋友的自我介紹和鄰里間的問候中,彷彿一個人的身份和自我認同,還必須透過其所屬的種族或宗教來確立(或抽離)。而人與人之間的親疏遠近,也在這種區分中被決定了。

然而異鄉人並不是唯一受害者,就連緬甸境內拿著粉紅色身分證的少數民族們,也深受緬族沙文主義的荼毒,即使這些被國家所承認的135個民族皆享有完全的公民身份(full citizen),於法理上應該與所有公民一樣受平等的對待,但實際上緬甸軍政府自1962年政變之後,即以鞏固國家安全之名公開地實行各種壓迫少數民族的緬化政策(Burmanisation):獨尊緬人(Burma)與佛教,抑制少數民族的文化、語言、宗教、與最重要的民族自決權。

緬甸軍政府領導人尼溫(右)自1962年政變之後,即以鞏固國家安全之名實行各種壓迫...
緬甸軍政府領導人尼溫(右)自1962年政變之後,即以鞏固國家安全之名實行各種壓迫少數民族的緬化政策,與緬甸建國時翁山將軍提出各民族平等且享有自治權的聯邦制度相違背。 圖/美聯社

這些中央集權與歧視性的政策,完全與緬甸建國之初翁山將軍在1947年彬龍會議(Panglong Conference)上,所提出各民族平等且享有自治權的聯邦制度相違背。原本該把所有民族團結起來,並帶來和平與願景的彬龍協定與緬甸憲法,在同年翁山將軍被暗殺之後成了一只廢紙。

在那之後,邊區的少數民族展開超過半世紀的武裝抗爭直至今日;長年內戰不只讓上千上萬的老百姓流離失所,它也拖垮邊區的基礎建設和經濟發展,而教育和醫療等資源也是極度匱乏,曾在歷史上輝煌一時的緬甸,淪為整個東南亞地區人類發展指數最低的國家。

緬甸目前的政權轉移是否真能替這國家帶來和平的契機,其實最終仰賴緬甸政府能否正視少數民族的政治訴求——平等與自決。第一步也許可以從消除種族與宗教的印記開始,讓人回歸到人最初的本質。就像蘇怡說的:

我希望有一天身分證只有一種顏色,不必再用種族和宗教來區分你我。

緬甸政府能否正視少數民族平等與自決的訴求,第一步也許可以從消除種族與宗教的印記開...
緬甸政府能否正視少數民族平等與自決的訴求,第一步也許可以從消除種族與宗教的印記開始,讓人回歸到最初的本質。圖為遭到緬甸迫害而躲藏到難民營的羅興亞人。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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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怡蘭

目前暫居緬甸從事發展援助工作,只為了一圓光腳踩草地並且每天都可以穿得很民俗風的小小夢想。受過國際關係和發展學的訓練,因著對人與離散經驗一份特別的興趣而最終把關注放在移民、族群、與疆界之間碰撞之後而產生的那些人那些事。喜歡思考、思辨、與陌生人閒扯瞎聊,書寫尤其關心人的能動性與離散經驗,也涉獵性別、文化風俗、政經議題等,更不忘記錄下南洋生活的鄉野奇談及生活瑣事。 部落格:「Yi Lan’s 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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