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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胎旁的流水席:歐亞陸橋上,貨車司機教我的事

2016/01/06 李易安

運送Feta Cheese的Issak與我們。 圖/作者李易安提供
運送Feta Cheese的Issak與我們。 圖/作者李易安提供

在整個東歐或巴爾幹地區搭便車,你可能有大半的機會,會被土耳其的卡車司機撿上車。

土耳其是歐洲與亞洲間的陸橋;所有從西亞、中東運往歐洲的貨物,總要經過土耳其,貨運業因而在土耳其成了一門熱絡的生意。那些卡車司機,像一群日日夜夜工作的工蟻,馱著笨重的貨櫃,沿著相似的路線來回穿梭,織起歐亞間綿密的物流網絡。

如果你事先探聽好土耳其卡車慣常使用的路線,再依卡車路線規劃旅遊行程,搭便車簡直比搭巴士還有效率。這些司機長途駕駛,從伊斯坦堡到德國慕尼黑的路線,常常一開就是三、四天,有個從地球上某個神秘角落(「台灣?那在哪裡?」)而來的旅客相伴,沒什麼不好的。

遇上貨車司機的另一個好處是,你可以順道觀察公路的地緣政治與物流經濟學:哪些貨物被哪些消費者需要、貨物被生產與被消費的地點、它們之間的流量與流向,以及政治版圖與市場偏好,如何與卡車行駛路線相互關聯,並造就航線與公路的鋪設。

由此,便車或許也能作為一種田野調查的方法,儘管那些司機如果不是人太好,就是一人駕駛百般無聊,抽樣誤差免不了。但這並無礙我們在路途上挺進,也無礙我們以偏概全地看到各個國家的各種片面;那些便車經歷,關於所處的國家,也總是足夠說明些什麼。

我們在希臘北部攔便車北上阿爾巴尼亞時,曾經搭上Issak的車。僱用他的貨運公司,被德國連鎖超市「Lidel」委託,從希臘運送羊乳起司(Feta cheese)去奧地利,再從奧地利分送到歐洲其他地方,回程則把各種日用百貨運回希臘。

他剛從羊乳起司的知名產地Trikala出發沒多久,就在公路上遇到高舉拇指的我們。

我們做的起司好吃,德國人怎樣就是做不出來。

無論希臘的經濟再怎麼軟弱而潦倒,Izzak對希臘起司的自豪仍像雅典衛城的岩盤般堅硬。

通往渡輪碼頭的A2公路:在地理空間中繞了遠路,卻在地緣政治的心理距離上抄了捷徑。...
通往渡輪碼頭的A2公路:在地理空間中繞了遠路,卻在地緣政治的心理距離上抄了捷徑。 圖/作者李易安提供

從希臘到奧地利,他的車不取道和希臘相鄰的阿爾巴尼亞,反而上渡輪、橫越亞得里亞海,到了義大利再繼續北上。我們好奇為何多此一舉,不直接走陸路、從阿爾巴尼亞北上,他回答那要花太多時間,巴爾幹那些前共產國家不僅公路品質不好,也不是申根區,每過一次邊境就是各種文件手續,太過麻煩。

他所行駛的A2高速公路幾年前才完工,就是為了方便希臘卡車接上渡輪,甚至還被納編進歐洲高速公路網(International E-road Network),一路可以開去葡萄牙。告訴他我們要去阿爾巴尼亞,他反而一臉不解地問我們為什麼不在希臘多待點時間,「阿爾巴尼亞人很壞的。」

於是,後來我們學會:在中歐想往義大利半島走,攔希臘車牌的卡車準沒錯;如果想往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前進,土耳其卡車則多半不會讓我們失望。畢竟,義大利和希臘今日同是歐盟內的好朋友;保加利亞,以及大半個巴爾幹半島,曾經都還是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版圖。

我們靠著搭便車,複習了歐洲那些前世今生的恩怨情仇。

典型的土耳其式下午茶:羊乳酪、醃橄欖、蜂蜜、奶油、炒蛋,以及烤土司。 圖/作者李...
典型的土耳其式下午茶:羊乳酪、醃橄欖、蜂蜜、奶油、炒蛋,以及烤土司。 圖/作者李易安提供

除了趕著將各色風土佳餚送往歐洲核心,供德國人、法國人在餐桌上大快朵頤之外,這些貨運卡車本身就是一個個流動的饗宴。尤其土耳其司機長途駕駛,三餐有大半要在公路邊解決,要嘛消受不起西歐高昂的物價,要嘛那些熱狗漢堡不合胃口,所以個個都帶了簡易但俱足的廚具、食材在車上。

從保加利亞前往土耳其邊界時,我們認識了土耳其卡車司機Muhammet。他從德國出發,背後的貨櫃裏滿載貨物,浩浩蕩蕩地橫越歐陸,目的地是伊斯坦堡;遇上我們的時候,他幾乎已經抵達家門口,再往前一百公里就是土耳其的邊界了。突然,他在路邊停靠,然後示意我們尾隨他下車。

我們一起走到貨櫃車的右後側,然後看著他熟練地將貨櫃下一個小箱子打開,裏頭有各種食材、飲料、餐具、廚具、清潔劑、瓦斯爐,甚至幾把凳子。大概是因為假期指日可待、心情飛揚,又或者只是隨車帶著的食材回到伊斯坦堡也用不上了,他將小箱的鐵蓋放平,充作餐桌兼料理台,開始為我們精心準備一套標準的土耳其式下午茶。於是,我們和他一起享用了加了方糖的滾燙紅茶、蜂蜜奶油烤吐司、羊乳酪配醃橄欖,以及奢侈的奶油炒蛋。

飽餐一頓後,我們繼續上路。但沒多久,卡車卻在邊界前五公里處停下了。Muhammet聳聳肩,告訴我們所有貨車都必須在邊界停車受檢,排隊等上六個小時是家常便飯。不愧是歐亞路橋。

趕時間的我們別無選擇,只好下車,徒步走向邊界。夕陽下,我們經過無數台卡車;幾乎每個在路邊「設宴」的司機們,都要我們停下腳步,喝完一杯土耳其紅茶再走。我們注意到,每個貨車司機都準備了三張凳子在車上,或許就是為了在排隊等待過境時,方便前、後輛的卡車司機加入喝茶談天。那些卡車司機或者精心、或者隨意的鋪張,桌桌菜色不同,像場輪胎旁的流水席——我們移動,菜也跟著車移動。

最後,到邊界短短的五公里,花了我們兩個小時才走完;還沒抵達,我們就已經先被土耳其人的好客寵壞。這真是我見過最有飽足感的邊界了。

我們隨著Muhammet走到貨櫃車的右後側,然後看著他熟練地將貨櫃下一個小箱子打...
我們隨著Muhammet走到貨櫃車的右後側,然後看著他熟練地將貨櫃下一個小箱子打開,裏頭有各種食材、飲料、餐具、廚具、清潔劑、瓦斯爐,甚至幾把凳子。 圖/作者李易安提供

卸下擋泥板,海明威的「流動饗宴」有了名符其實的公路版本。 圖/作者李易安提供
卸下擋泥板,海明威的「流動饗宴」有了名符其實的公路版本。 圖/作者李易安提供

不用十分鐘,Muhammet為我們張羅了一桌道地的土耳其午茶。 圖/作者李易安提...
不用十分鐘,Muhammet為我們張羅了一桌道地的土耳其午茶。 圖/作者李易安提供

在「歐亞陸橋」上,我們沿著長長的車龍,跨越這個世界上最有飽足感的國界。 圖/作者...
在「歐亞陸橋」上,我們沿著長長的車龍,跨越這個世界上最有飽足感的國界。 圖/作者李易安提供

當然,我們與土耳其卡車司機的故事,不只發生在土耳其之外。從土耳其觀光勝地棉花堡,往中部的湖區挺進時,Ibrahim讓我們上了他的小貨車。難得搭上不是超大型貨櫃車的便車,我們省卻了扛著背包、揣著帳篷,辛苦攀上貨櫃車前座的過程。

Ibrahim從馬馬拉海畔的大城,一個人載著滿車的汽車照後鏡,一路向東開進安納托利亞高原。像是鄂圖曼帝國時代的商人一樣,他帶著要賣的東西,沿著公路一站站地,親自拜訪經營汽車修理廠的客戶,送貨兼搏感情。線上平台、B2B採購什麼的,在這裏如公路邊被揚起的沙塵一樣虛幻。

我們在他的貨車裏,巡迴了高原中部許多不知名的湖邊小鎮和工業區;我們只能用基本的土耳其語和英語與他溝通,偶爾穿插些德語單詞,卻一起分享了一包洋芋片、一瓶能量飲料、半袋堅果葵花籽,還有五個小時的公路風景。

他聽說我們要去湖邊那個最美麗最知名的小鎮Eğridir,便用食指戳戳方向盤、然後再指向前方:「那我也一起去好了。反正明天是星期天,汽車廠都休息,我也跟你們去度假。」

終於,我們在天黑之前沿著曲折的山路,滑進這個湖畔小鎮,湖上吹來的風總在耳邊呼呼地響。我們費了一些時間找到了一個老房子改成的旅店,在窗邊聽著拍在湖岸上的波浪聲入睡。

安納托利亞高原上,曾有無數個這樣的小鎮,為帝國公路上的商人們接風洗浴。 圖/作者...
安納托利亞高原上,曾有無數個這樣的小鎮,為帝國公路上的商人們接風洗浴。 圖/作者李易安提供

Eğirdir曾是一個在兩個字母之間祛除厄運、在兩個季節之間交換生計的小鎮。在土耳其人的統治之下,這裏的名字從希臘文的「Akrotiri」,變成土耳其文的「Eğridir」,意思是「彎曲的」,帶點不吉利的意味;於是在1980年代,又改成Eğirdir,只低調地更動了兩個字母的順序,意思是「她在紡紗」。這裡每週四都有市集,而八月至十月間的十個週日,山上村子裏的約留克人也會來這裏出售蘋果、山羊和優格等,然後購回冬天用的東西。偶爾迷信的人類,也善於交易,並在互通有無之中調節生存敘事,因而同時又是務實而理性的。搭便車旅行的我們,只能由衷感謝這些在來回奔波之中百無聊賴的商人和馱夫們。

「旅」這個字,在從前只有「純粹移動」的含義;這個不帶感情的意象,今日或許還殘存在「商旅」、「旅次」之類功能性的用語之中。不管怎麼說,在交通不方便的年代裏,「移動」很難有愉悅的情緒摻雜其中,直到「遊」這個字開始被加在「旅」後面。但就算「旅」這個字今日看起來有些玩意了,不再痛苦折騰或顛簸崎嶇,移動的過程還是鮮少被人當作是旅行樂趣的來源,而只是一個無可避免的過程(當然,那些鐵道迷的鐵路紀行還是少數的例外)。

在帝國時代,土耳其則有許多給商人歇腳的驛站,土耳其語叫「hanı」。這些驛站和公路架起了帝國的軀幹,卻也隨著帝國被肢解而逐漸消失;今日倖存的或者成了博物館、或者變作文創園區之類的地方。

但在這個小旅店裏,我還可以想像自己是鄂圖曼帝國的商人,在某個高原上的hanı裏卸貨脫鞋、狼吞虎嚥、換衣沐浴,倉庫裏還有我們明天還要載去賣的汽車照後鏡,一箱一箱地安穩堆著。

羅馬尼亞:搭便車的路上,邂逅逃亡總統一名 | 文化視角 | 轉角國際 udn Glob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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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安

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生。喜歡他們畫的地圖密密麻麻。喜歡他們講的語言唧唧喳喳。喜歡在公路邊伸出大拇指,只為換取一趟便車旅程和幾個故事。▎Blog:Hitch From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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