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靠中國,軍事靠美國:馬來西亞求取平衡的避險翹翹板
自安華(Anwar Ibrahim)2022年出任馬來西亞首相以來,其外交政策常被外界貼上「親中」標籤。高層頻繁訪華與經濟合作的熱絡,似乎為此提供了佐證。然而,若單純以「親中」概括馬來西亞的外交取向,未免過於簡化,忽略了美國在當地安全領域的深厚影響力。美國對馬來西亞軍事和官僚體系的影響力,絕非短時間內能動搖,而北京一直對吉隆坡抱著一絲戒心,原因就在於馬來西亞與美國之間密切的軍事關係。
▌東南亞國家的避險策略:經濟靠中國,軍事靠美國
馬來西亞與許多東南亞國家一樣,採取靈活的避險策略:經濟上依賴中國的市場與投資,安全上則仰仗美國的支持。自2009年起,中國連續多年穩坐馬來西亞最大貿易夥伴的位置。2024年,雙邊貿易額突破2,000億美元,約佔馬來西亞總貿易額的30%。2018至2023年間,中國對馬來西亞的直接投資(FDI)存量從83.9億美元增至134.8億美元,增長約60.7%,年均增長10.1%。馬來西亞也積極參與中國的「一帶一路」計畫,東海岸鐵路等旗艦項目便是例證。
然而,在安全領域,中馬軍事合作相對有限。雖然2025年1月中共中央軍委聯合參謀部參謀長劉振立訪問馬來西亞,但雙方軍事互動並不頻繁。兩國最後一次聯合軍演是在2016年,此前也僅有兩次小規模演練。相反,馬來西亞與美國的軍事合作持續深化,顯示其安全政策並未倒向中國。這種「經濟與安全分軌」的模式,反映了東南亞國家在大國博弈中的現實考量。中國的經濟崛起帶來機遇,區域國家希望借勢發展,但其在南海的強勢作為——如屢次進入他國專屬經濟區——引發鄰國不安。馬來西亞因此加強與美國等國的安全聯繫,借助美國在南中國海的存在制衡中國影響力,既避免過度依賴單一大國,也為自身在中美競爭中保留迴旋空間。
▌美國軍事影響的歷史脈絡
美國與馬來西亞的軍事合作並不是近期的現象,美國的軍事影響可追溯至兩個階段:冷戰時期的合作遺產與「9·11」後的反恐聯繫。
冷戰時期,美國在東南亞的軍事佈局旨在遏制蘇聯與共產中國擴張,並應對印支戰事。菲律賓和泰國成為美國軍事基地,支援越南戰爭;新加坡則因地緣需求倚靠美國。馬來西亞雖無美軍基地,但其扼守馬六甲海峽的戰略位置與馬共威脅,使其受到美國重視。透過英馬防禦協定(AMDA),馬來西亞間接受到美國主導的東南亞條約組織(SEATO)保護。即使馬哈迪執政時曾以反美姿態爭取第三世界話語權,雙方軍事合作也未曾中斷。1998年美國副總統戈爾在吉隆坡公開批評馬哈迪政府對安華的指控,一度冷卻高層對話,但冷戰結束後,美馬的軍事合作關係並未消退。
「9·11」事件後,美國發動全球反恐戰爭,東南亞因穆斯林人口眾多與潛在極端主義風險受到關注。馬來西亞作為伊斯蘭會議組織(OIC)成員,在穆斯林國家中頗具影響力。ISIS盛行時,逾百名馬來西亞青年赴敘利亞參戰,政府憂心其回流風險。作為溫和穆斯林國家,馬來西亞與美國在情報分享與反恐合作上建立緊密聯繫,參與美國主導的東南亞反恐情報網絡,打擊伊斯蘭恐怖組織。
▌美國對馬來西亞的軍事影響力
美國對馬來西亞的軍事影響體現在軍事援助、聯合訓練、後勤合作與武器交易等多個層面,強化了馬來西亞的國防能力,也深化了雙方安全互信。
首先是軍事援助。2009年,美國投資1200萬美元建設沙巴海岸監視雷達系統;2015年,向東沙巴安全司令部(ESSCOM)交付12艘巡邏船。自2017年起,美國提供近2億美元軍事援助,涵蓋設備升級與訓練,重點提升馬來西亞海上與區域安全能力。具體項目包括:資助三架皇家馬來西亞空軍CN235-220運輸機改裝為海上監視飛機(耗資約6000萬美元),並提供12架Insitu ScanEagle無人機(價值1933萬美元)提升在南中國海和馬六甲海峽的海上監視能力;資助安裝Link-16地面站,實現馬來西亞空軍與美國海軍的數據共享,提升聯合行動能力。
其次是軍事訓練。1984年簽署的《雙邊訓練與諮詢小組協定》(BITACG)為兩國的軍事訓練與演習合作奠定基礎,並在後來涵蓋反恐教育與技能的提升。美國通過國際軍事教育與訓練(IMET)計畫,自1982年起每年投入約100萬美元,培訓逾300名馬來西亞軍事人員。2019年,300名馬來西亞軍官參與50個美國課程。此外,美國每年與馬來西亞協調14至16次聯合軍演,如自1995年起便成為美馬合作的旗艦項目「海上合作準備與訓練」(CARAT)、涉及兩國約800名軍人參與的「猛虎出擊」(Tiger Strike)、Keris Strike、Bersama Warrior及Bersama Shield(五國防務安排)等演習。自2010年起,馬來西亞升級參與美國主導的「金眼蛇」(Cobra Gold)演習。
再者是後勤與武器合作。1994年簽署的《採購與交互服務協定》(ACSA)(並在2005年續簽了一次)促進了美國海軍船隻頻繁訪問馬來西亞港口。武器交易方面,馬來西亞近期從美國採購F/A-18D戰鬥機、MD 530G直升機等,並於2024年購入AN/AAQ-33「狙擊手」莢艙(8000萬美元)。2024年10月,美國宣布將海岸警衛隊「堅定號」通過《過剩國防物資》(EDA)計畫轉交馬來西亞,預計2025年交付。
▌低調行事:避免穆斯林社會反彈
儘管美馬軍事合作密切,但有趣的是,雙方刻意保持低調,以避免觸動馬來西亞國內的穆斯林情緒。作為穆斯林占多數的國家,民眾對美國的中東政策(如支持以色列)普遍不滿。高調宣傳軍事聯繫恐加劇反美情緒,引發選民反彈,甚至損及國家利益。因此,雙邊合作多採幕後運作。
與中國在馬來西亞的公開活動形成鮮明的對比,一般人注意到2024年9月中國海軍艦艇造訪檳城進入校園引發的熱議,卻不知美國軍艦停靠沙巴亞庇時,也曾以類似的方式走入社區活動,卻因低調處理未受矚目。顯示美軍行為的刻意低調起到了作用。
▌美國的戰略意圖與當前挑戰
美國學者沈大偉(David Shambaugh)在其著作《中美爭霸:兩強相遇東南亞》援引前助理國務卿施大偉(David Shear)觀點指出,美國在東南亞的目標是支持區域國家繼續進行「兩面下注」的策略。具體而言,美國通過提供軍事資源與安全保障,為這些國家在與中國的博弈中增添籌碼,使其得以保持距離或提升談判地位。然而,美國影響力正面臨挑戰:中國的經濟誘惑、以巴衝突引發的穆斯林社群不滿,以及東南亞國家對美國關稅報復的隱憂,皆對美方與區域的關係構成壓力。
其中,以巴衝突尤為關鍵,其影響可能進一步推近馬來西亞民眾與中國的心理距離。東南亞研究所(ISEAS)年度民調與默迪卡民調中心的調查顯示,馬來西亞民眾對美國的不滿加深、對中國的態度則呈現了溫和與改善的一面,一定程度受到了美國中東政策的影響。這可能會對決策層構成一定壓力。(延伸閱讀:只因是穆斯林就挺巴勒斯坦?馬來西亞政壇對以巴衝突的分歧論戰)
若決策層熟諳避險操作,馬來西亞不會輕易讓美馬關係惡化,畢竟美國的經濟利益與軍事存在仍是其與中國議價的關鍵依托。最後,想談一談當前避險戰略,避險理論常被用來解讀東南亞國家的外交行為,認為馬來西亞拉近與美國的關係旨在抗衡中國的崛起。然而,若從更長遠的歷史視角審視,美國對馬來西亞的經濟與軍事影響起步更早、根基更深。尤其,根據估算截至2023年底,美國FDI存量估計約為214.6億美元以上,與中國約156.7億美元,同比中國的數字約為134.8億美元,顯示其經濟影響力不容小覷。
因此,馬來西亞近期似乎傾向於向中國靠攏,但這未必預示其未來外交政策的大方向。從戰略角度分析,這更可能是一種有意借助中國經濟實力來平衡美國影響力的舉措。與此同時,馬來西亞也有意繼續維持、甚至強化美國在區域的軍事存在,以應對中國在南中國海咄咄逼人的姿態。這兩者並非相互對立,而是一種相輔相成的避險策略。然而,川普政府對東南亞的忽視以及可能推出的關稅政策,美國的存在可能被視為威脅而非機遇。這或許會在短期內,迫使包括馬來西亞在內的東南亞國家進一步向中國傾斜。
責任編輯/王穎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