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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惡從檸檬開始:義大利黑手黨「光榮會」的血色帝國

2019/05/21 張孟仁

西西里黑手黨的出現其實與柑橘、檸檬的生產及買賣脫不了干係。其罪惡可以說是從這裡開...
西西里黑手黨的出現其實與柑橘、檸檬的生產及買賣脫不了干係。其罪惡可以說是從這裡開始的。圖為電影《教父》的著名場景、以及在電影中作為「死亡」象徵的橘子。 圖/《教父》劇照

論及國際的黑社會組織,義大利黑手黨絕對是臭名遠播,無人不曉。電影《教父》的精采絕倫,讓諸多人士誤以為義大利黑手黨大本營,只侷限在西西里島上。復因教父第二集的拍攝地點,讓島上距首府巴勒摩(Palermo)約60公里的柯里昂(Corleone)村充斥著神祕色彩。

起源於19世紀初,西西里島的黑手黨「柯沙諾斯特拉」(Cosa Nostra,意譯為自家事)名氣響亮,是義大利成立最早的黑手黨組織,該組織成立的初衷是為當地人民伸張正義,然則隨著組織逐漸樹立權威,其內容和性質也開始發生質變。

事實上,在義大利像黑手黨這樣的組織已經存在了幾個世紀,不單有西西里的黑手黨,在其他地區也有其他類似的組織,如卡拉布里亞(Calabria)的「光榮會」('Ndrangheta)、普利亞(puglia)的「聖冠聯盟」(Sacra corona unita)、拿坡里(Napoli)的「卡莫拉」(Camorra)。除了「聖冠聯盟」近似消聲匿跡外,卡莫拉與光榮會的聲勢幾以凌駕柯沙諾斯特拉之上。

光榮會早被義大利警方視為最強大的黑手黨,成為去年頭號剷除對象。歷時兩年佈局,歐洲檢察官組織在2018年12月5日,終於針對光榮會發起代號「波里諾」(Pollino)的跨國大規模掃蕩行動,包括義大利、德國、荷蘭、比利時等在內的國家同步清剿,宣稱目前在歐洲流通的可卡因,超過8成都來自光榮會控制的販毒網絡。這個讓義大利政府頭痛、歐洲聞之色變的跨國黑手黨,又是如何崛起的?

圖為2018年12月5日,針對光榮會發起代號「波里諾」(Pollino)的跨國大...
圖為2018年12月5日,針對光榮會發起代號「波里諾」(Pollino)的跨國大規模掃蕩行動,包括義大利、德國、荷蘭、比利時等在內的國家同步清剿。 圖/路透社

▌從檸檬開始的罪惡

西西里黑手黨的出現其實與柑橘、檸檬的生產及買賣脫不了干係。話說1875年英國皇家海軍開始讓船員服用檸檬來治療壞血病,另一種佛手柑的油則拿來給伯爵茶調味,這兩種習慣讓西西里的檸檬與柑橘生產與出口達到頂峰。1876年,每公頃的柑橘水果所帶來的利潤是島上其他用地平均利潤的60倍。

各種被西西里黑手黨迫害、敲詐、支配佃農的故事,便是從巴勒莫(Palermo)郊外的檸檬園開始。早年靠著檸檬市場擴張,西西里黑手黨的日益坐大,又與二戰美國扶持以及戰後天主教民主黨為了選票利益,許多政治人物便開始與黑手黨結盟有關。直到20世紀50年代,義大利黑手黨仍主要以鄉下為根據地,但自那以後便擴張到了城市,且搖身一變成了毒品、賣淫的國際性組織。

就眾人所知,義大利黑手黨以家庭為單位,主要以西西里為代表,事實上,光榮會的家庭成員更勝西西里,是這幾個黑手黨中最為封閉的一個。Ndrina原意即指黑手黨家庭,更強調有血緣的家庭——血濃於水,家人是很難背叛的。正因如此,警方很難直搗黃龍破獲光榮會。若有幫派成員被捕、轉而成為汙點證人,這些人會被警方稱為「懺悔者」(pentiti),目前為止光榮會的懺悔者並不算多,但有陸續增加的趨勢。

各種被西西里黑手黨迫害、敲詐、支配佃農的故事,便是從巴勒莫(Palermo)郊外...
各種被西西里黑手黨迫害、敲詐、支配佃農的故事,便是從巴勒莫(Palermo)郊外的檸檬園開始。 圖/維基共享

早年靠著檸檬市場擴張,西西里黑手黨的日益坐大,又與二戰美國扶持以及戰後天主教民主...
早年靠著檸檬市場擴張,西西里黑手黨的日益坐大,又與二戰美國扶持以及戰後天主教民主黨為了選票利益,許多政治人物便開始與黑手黨結盟有關。 圖/《教父》劇照

▌敬畏的勇敢之人:光榮會發跡與組織

光榮會的原文「'Ndrangheta」一詞,源自希臘語中的「勇敢的人」(andrangathos),在卡拉布里亞當地方言指的是「勇士」、「值得被尊敬與敬畏」。該詞在一份1595的文件中,指涉住在拿坡里王國(包含部分的坎巴尼亞Campania、巴西里卡達Basilicata大區等)「能力與節操值得敬重的人」。然而該詞在1909年的卡拉布里亞方言辭典裡,則意味著「小混混」。

光榮會組織成員主要由義大利南部卡拉布里亞的鄉村、山區和落後地區的大量村民,和以家庭為基礎的宗族構成。從地理位置看,這些地區正好位於義大利長靴形地圖的「鞋頭」部位。光榮會發跡於義大利南部大區卡拉布里亞,由當地家族幫派組成,並在偏鄉、山區和未開發地區擴張,持續成長之下規模遠勝於西西里島黑手黨及拿坡里黑手黨「卡莫拉」。

要如何才能加入光榮會?一共有兩種方式:第一,出生在黑手黨家庭的小孩,滿14歲即可入會;第二則是經由受洗,亦即透過宣誓的儀式加入。新的會員將會以「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的名義發誓,且新會員的家人也必須經常向組織上繳支付貢獻金。由於上述原因,極難找到願意背叛幫派的人,因為背叛形同違背他們自己的親戚和家人、以及他們進入黑社會時所做的誓言,這也是難以對抗和遏制光榮會的地方。

光榮會組織成員主要由義大利南部卡拉布里亞的鄉村、山區和落後地區的大量村民,和以家...
光榮會組織成員主要由義大利南部卡拉布里亞的鄉村、山區和落後地區的大量村民,和以家庭為基礎的宗族構成。 圖/歐新社

光榮會強調血緣關係與誓言,這也是難以對抗和遏制光榮會的地方。圖為描述卡拉布里亞地...
光榮會強調血緣關係與誓言,這也是難以對抗和遏制光榮會的地方。圖為描述卡拉布里亞地區與光榮會勢力的電影《教父啟示錄》(Anime nere)。 圖/《教父啟示錄》劇照

光榮會最基本的單位是「家庭」('ndrina,地方方言),每個「家庭」由7個血緣關係連繫的成員所組成。在家庭中還有一個稱為「嫁妝」(doti)的階級結構,按照順序最基層是picciotti(意指最低階的小混混),其次是Camorristi(典故來自波旁王朝對幫派份子的稱呼),最高階是「sgarristi」——這是指義大利古代傳說中,保護卡拉布里亞黑手黨的三位騎士。

每個成員在一個家庭中的地位受到嚴厲的監管。如果與幫派成員間發生問題或衝突,就會將其提交給渠等的幫會去裁決。家庭單位比較多的區域,會聯合組成「地區」(locale,一般是7個家庭,至少有49位成員),亦可稱為「settandrina」,職司組織經營不法勾當。每個家庭都擁有對其地區所屬領土的控制權,在該地區以極其低調的方式運作,壟斷地方上所有合法或非法活動。

取決於幫派成員的背景,通常地區會設於卡拉布里亞大區外。肇因70與80年代曾發生家族結盟對抗火拚廝殺的事件,每個地區都有其清楚劃分的地盤,以避免光榮會成員相殘。地區的運作由「三人小組」(una terna: copiata)所領導,地區上的「頭頭」(Il capo-locale)還有下級支付的貢獻金(sgarro)。

每個成員在一個家庭中的地位受到嚴厲的監管。如果與幫派成員間發生問題或衝突,就會將...
每個成員在一個家庭中的地位受到嚴厲的監管。如果與幫派成員間發生問題或衝突,就會將其提交給渠等的幫會去裁決。圖為2000年2月26日,光榮會老大之一的 Salvatore Valente 在街頭與人槍戰身亡。 圖/美聯社

2005年卡拉布里亞的議會副主席、以對抗光榮會聞名的Francesco Fort...
2005年卡拉布里亞的議會副主席、以對抗光榮會聞名的Francesco Fortugno,遭到光榮會在光天化日之下開槍射殺。警方調查認為,暗殺事件背後與光榮會插手醫療系統從中牟利有關。Francesco Fortugno的葬禮有多達8,000市民參加,哀悼這位黑手黨的手下亡魂。 圖/路透社

此外,聯姻在光榮會裡有很高價值的意義,不同家族的成員常用聯姻來鞏固家庭之間的關係,甚至將婚姻作為解決兩個家族間世仇的最佳辦法。婚禮宴席上更常是光榮會大老出席的高峰會議。在這種血緣與姻親的合作關係之下,相較於其他地區,卡拉布里亞黑手黨內部合作緊密、鮮少與其他幫派合作,幾乎僅限於血緣關係。

光榮會在90年代以前還僅是水平的結構,發展至今內部結構已有別於20世紀,儼然是個金字塔型。光榮會高層在1991決定依地理分界,在卡拉布里亞大區當地分為三個管轄區(mandamento),在國外與卡拉布里亞大區外則設有管理會(Camera di controllo),其職掌與管轄區大同小異。

同時也設立了與「柯沙諾斯特拉」類似的委員會(名叫「Crimine」或「Provincia」),守護組織的基本規範、懲戒違反組織紀律的人,其存在有如一部「犯罪憲法」。Crimine委員會除了北方隆巴底大區之外,在澳洲、加拿大多倫多也有海外分會,但都依從聽命於卡拉布里亞大區的委員會。

聯姻在光榮會裡有很大的價值意義,不同家族的成員常用聯姻來鞏固家庭之間的關係,甚至...
聯姻在光榮會裡有很大的價值意義,不同家族的成員常用聯姻來鞏固家庭之間的關係,甚至將婚姻作為解決兩個家族間世仇的最佳辦法。圖為《教父》的婚禮經典場景。 圖/《教父》劇照

▌政商一把抓、難以根除的惡勢力

光榮會在1960、70年代開始發跡,從事綁架、勒索,靠著綁票企業家賺錢,下手目標連女人與小孩也不放過。90年代因為媒體關注、與國家出動軍隊進入卡拉布里亞山區掃黑,開始轉以走私毒品,但這反而也讓光榮會成了義大利境內最有份量的黑手黨,後來更投資了米蘭的古柯鹼生意,現在更控制歐洲古柯鹼高達8成的交易,2013年收入高達600億美金,賺得比麥當勞和德意志銀行還多,等於義大利國內生產總值3%。

現今的光榮會插手控制的業務越來越廣泛,包括:非法移民從事黑工、賣淫、建設工程圍標、高利貸、控制果菜市場批發、賭博與勒索保護費、獨佔古柯鹼與武器走私以及城市的垃圾處理等等。

除此之外,光榮會的政商關係良好,在1974到1977年間的內部火拼後,組織架構再度調整的光榮會,成立最頂層的指揮機構「大公司」(Societa’ Maggiore, Santa’),負責處理跟政界利益關係的灰色地帶。與政府的緊密關係,讓光榮會得以順利承包政府工程,例如Salerno與Reggio Calabria之間的高速公路、高鐵與卡拉布里亞大區及西西里島之間的跨海大橋,都是由光榮會一手包辦。

現今的光榮會插手控制的業務越來越廣泛。圖為2008年光榮會老大之一Giusepp...
現今的光榮會插手控制的業務越來越廣泛。圖為2008年光榮會老大之一Giuseppe Pelle 被逮捕後,在警車中對著媒體叫囂。 圖/歐新社

光榮會曾參與了震驚歐洲的2007年杜伊斯堡槍擊事件,造成6人死亡。2016年6月26日,義大利警方曾逮捕到逃亡20年,當時46歲的光榮會大老「法札拉利」,堪稱義大利警方大突破。他因謀殺被判處無期徒刑,其中的1次更釀成32死。2015年10月底,義大利檢調單位憑著秘密監聽的資訊,提醒加拿大多倫多有可能爆發黑手黨火拚,而多倫多便是「光榮會」在加拿大的大本營。足可見光榮會的觸角之廣。

2018年12月5日的「波里諾行動」成功破獲光榮會在德國、荷蘭、比利時與義大利的走私路徑與洗錢方式,甚至發現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管道,居然荷蘭花卉也可成為從事走私毒品交易的路徑。儘管過去義大利政府曾多次大規模掃黑,但光榮會的勢力卻總能捲土重來,更將觸角擴散至歐陸各國、甚至拉丁美洲,之所以難以被根除,多少和政商關係良好、勢力上達天聽有關。

但未來,光榮會必能繼續以其他掩人耳目的方式進行開源,正如它幾十年來默默耕耘、鴨子划水,搶下了義大利黑手黨的龍頭寶座。而經過數十年的發展,幾個黑手黨在義大利的勢力已經從南部幾個貧窮大區深入全國,並藉由企業經營掩護一步步蠶食義大利的經濟,對於義大利政府而言仍是棘手的難題。

而經過數十年的發展,幾個黑手黨在義大利的勢力已經從南部幾個貧窮大區深入全國,並藉...
而經過數十年的發展,幾個黑手黨在義大利的勢力已經從南部幾個貧窮大區深入全國,並藉由企業經營掩護一步步蠶食義大利的經濟,對於義大利政府而言仍是棘手的難題。 圖/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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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孟仁

義大利Parma歐洲學院歐洲研究碩士、義大利Siena大學比較歐洲政治博士、輔仁大學義大利文系主任兼外交暨國際事務學程召集人。E-mail: mengjen534@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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