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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理永恆之城:羅馬「素人市長」浮沉記

2018/11/13 張孟仁

外界對這位沒有背景的「政治素人」市長拉吉抱有一定期望,希望沒有包袱的她可以放手改...
外界對這位沒有背景的「政治素人」市長拉吉抱有一定期望,希望沒有包袱的她可以放手改革羅馬,但執政兩年以降似乎事與願違。 圖/歐新社

二戰之後義大利百廢待舉,而宣告義大利復興的象徵,莫過於1960年的羅馬奧運會,呈現出首善之都在多年戰爭與重建之後的復甦與崛起。這個「永恆」之城更於2016年迎來了首位女性市長。

2016年6月20日,義大利首都羅馬選出建城2500年以來首位女性市長,一頭烏髮、高約165公分、畢業於法學院、熱愛單車、愛聽Vasco Rossi的歌、長相清秀的律師拉吉(Virginia Raggi)在第二輪投票中,以67%高票力克執政黨對手勝出。

外界對這位沒有背景的「政治素人」女市長抱有一定期望,希望沒有包袱的她,可以放手改革羅馬,但執政兩年以降,似乎事與願違。

律師出身的拉吉,先於2013年當選為羅馬市議會的議員、而後2016年攻下市長大位...
律師出身的拉吉,先於2013年當選為羅馬市議會的議員、而後2016年攻下市長大位,是羅馬建城2,500年以來首位女性市長。 圖/歐新社

▌五星運動與拉吉的清廉形象攻下羅馬城

拉吉能夠順利出線,與當時「五星運動」(Il Movimento Cinque Stelle)主打清廉反貪污的形象有密切的關係。儘管起步甚晚,但拉吉有著天時、地利與人和的優勢。她先於2013年當選為羅馬市議會的議員,而後碰上前市長在2015年因經費醜聞被迫辭職下台,市長大位懸缺以及爆發另一場更大的醜聞(羅馬市政廳受到了黑手黨的操縱)等有利條件助攻之下,讓一路打著「反貪腐、恢復羅馬法制」口號的拉吉一躍成為強勢黑馬。

她於「五星運動」最擅長的網路造勢(直接民主)所舉辦的市長候選人初選時,憑藉競選影片中的穩健表現,脫穎而出,最終擊敗黨內最強的對手——德米托(Marcello De Vito)——順利成了代表「五星運動」的市長候選人。她提出的政見相當符合現今羅馬市民的需求:恢復公共交通系統、治理垃圾問題、改變羅馬髒亂現狀等等。她甚至以一位「羅馬在地媽媽」的身分,期望自己的兒子能夠在一個更好的環境下成長,因此決定出馬競選,旨在改革羅馬市混亂的狀況。

拉吉將民衆對義大利保守勢力的不滿情緒(尤其是在處理經濟問題方面)轉換成選票,成功奪下羅馬,其崛起同時反映了「五星運動」已不可同日而語。「五星運動」的領導人利用債務問題與倫齊(Matteo Renzi)執政的民主黨劃清界線,反覆強調,銀行和特殊利益集團鼓勵中央和地方各級政府盲目舉債,且大量貸款都是「不道德的」。

拉吉將民衆對義大利保守勢力的不滿情緒轉換成選票,其崛起同時反映了五星運動已不可同...
拉吉將民衆對義大利保守勢力的不滿情緒轉換成選票,其崛起同時反映了五星運動已不可同日而語。 圖/路透社

▌羅馬問題沉疴,政治素人能力備受質疑

拉吉接手的羅馬是歐盟經濟規模第3大城市,不過負債達136億歐元,債權人多達1萬多個,基礎設施恍若第三世界,滿街充斥著垃圾、倒塌的樹枝,連知名古蹟「西班牙台階」有裂痕,都還要仰賴珠寶公司出資維修。

羅馬需要應付大量的支出,舉凡營運已有61年之久的地鐵系統、清潔運送城市垃圾。除此之外,法院正在處理數百起未償債務的訴訟,這些債務涉及層面之廣,包括修建醫院、街道和其他城市項目而進行的土地徵用,甚至其中一些債務可追溯到與1960年奧運會有關。而且,以上債務的平均利息率多達5%,相較於目前義大利政府發行10年期國債的年息率卻僅有1.5%,支付這麽高的利息讓羅馬的經濟成長奄奄一息,現今的羅馬仍爲當初的投資所累。

早在當選市長之前,很多政治觀察家便質疑過拉吉的治理能力,畢竟她在政治磨練上幾乎是張白紙,想在政治圈生存,沒有打滾過,的確有其瓶頸。上台僅僅2個多月拉吉就陷入執政困境,一名重要顧問兼市政府環境局長姆拉羅(Paola Muraro)被發現從2004年到2016年擔任垃圾處理公司(AMA)的顧問一職,並在此期間的薪水超過110萬歐元。更有甚者,這家垃圾處理公司和黑手黨有染,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淵源。拉吉於第一時間否認知道此事,但後來事跡敗露與另一名「五星運動」領袖只好承認約一個月前即已知悉,辯稱一開始因誤會才否認。

面對AMA爭議醜聞,拉吉於第一時間否認知道此事,但後來卻事跡敗露,與另一名五星運...
面對AMA爭議醜聞,拉吉於第一時間否認知道此事,但後來卻事跡敗露,與另一名五星運動領袖才承認知情。 圖/歐新社

此外,市府預算委員對新市長拉吉撤回對幕僚長的任命表示強烈抗議,繼而辭職。隨後AMA上任還不滿一個月的董事長,和羅馬公共交通公司(ATAC)的董事長以及總經理也以「缺少了內閣幕僚長和預算委員無法再繼續工作」為由相繼辭職。官員集體請辭讓這位羅馬首位女市長顏面盡失,甚至重重打臉以「公正」、「透明」自居,挑戰義大利傳統政壇陋習的「五星運動」。

儘管如此,「五星運動」精神領袖葛里洛(Beppe Grillo)還是力挺拉吉,認為她只是政治鬥爭的代罪羔羊。整體觀之,拉吉無力組織市府團隊,找來的多是背景不純、涉貪污的人士任內閣要員,甚至一度面臨無幕僚長可用的窘境。

除了不諳安排市府團隊外,拉吉也未能如承諾般改善羅馬市民的生活。無力處理垃圾收集,而且公共運輸系統在她上任後亦未見明顯改善。為了節電減輕市政府電費開支,將羅馬市部分地方改用白色的LED燈照明,卻遭炮轟將羅馬搞成恍若「停屍間」一般。羅馬街頭的垃圾問題嚴重,從網路上一部瘋傳孩子在街頭的垃圾桶和老鼠玩耍的影片可知分曉。然而,垃圾清理生意常有黑手黨插手,而當政府戮力於清除黑手黨之後,市政的清潔工人又由於不滿長工作時間而罷工,導致城內垃圾遍地。

羅馬街頭的垃圾問題嚴重,然而垃圾清理生意常有黑手黨插手,而當政府戮力於清除黑手黨...
羅馬街頭的垃圾問題嚴重,然而垃圾清理生意常有黑手黨插手,而當政府戮力於清除黑手黨之後,市政的清潔工人又由於不滿長工作時間而罷工,導致城內垃圾遍地。 圖/法新社

▌市府愁財源,天馬行空的開源節流法

道路坑洞多、垃圾問題、柏油路的鋪設等諸多問題叢生無法解決,說穿了就是缺乏資金。根據拉吉針對今年6月1日《每日事實報》(IL Fatto Quotidiano)報紙所作的回應,光是一些修繕費就需要長達5年且每年約2億5,000萬歐元的經費,但目前羅馬僅有每年約3,000萬的預算,遠遠不足。

財源短缺以及節流觀點導致拉吉拒絕參與爭取2020年奧運的主辦權。她在記者會上解釋,羅馬直至目前都還沒有從主辦1960奧運和1990世界盃的債務中脫身,況且奧運只有圖利大企業和建設公司,而非一般民眾,更遑論那些奧運所搭建的場館,在賽事結束後往往成為蚊子館。儘管很多政治家抱怨她阻止羅馬申奧,但市長不為所動,信守選前諾言,不再藉由繼續舉債,債留羅馬子孫。

除了不舉債之外,拉吉偶有「省錢與開流」的奇想發作。今年5月她曾主張以牧羊方式來吃掉政府無錢整理的公共地方雜草;還在去年把腦筋動到了觀光勝地「特雷維噴泉」(Fontana Trevi)裡的許願硬幣。鑒於來義的觀光客人數眾多,每年噴泉裡累積的金額高達100萬歐元,過去這筆錢都是捐給天主教的慈善團體「國際明愛會」(Caritas),而未來這筆錢則在市長堅持下轉為市政府計畫的資金來源,彌補數以百億計的負債。當然,很多突發奇想都被拿來嘲笑一番,不過還是讓人看得到市長需錢孔急、無所不用其極的用心。

拉吉為解決市政財源,去年把腦筋動到了觀光勝地「特雷維噴泉」裡,每年累積超過100...
拉吉為解決市政財源,去年把腦筋動到了觀光勝地「特雷維噴泉」裡,每年累積超過100萬歐元的許願硬幣。 圖/美聯社

▌上任迄今,羅馬市容髒亂依舊...

坦白說,拉吉上任2年間拿不出有效政績,2017年拉吉還被義大利當局指控濫權面臨司法調查,讓民眾對她及「五星運動」漸感失望。拉吉總是掛在嘴上說每件事都沒問題,倘若有問題的話則是錯在前朝,慢慢地民眾開始對其失去耐性。

今年5月9日,一輛市區公車駛至著名景點特雷維噴泉附近時突然爆炸,波及另一輛公車,而爆炸起因卻是「當局無法負擔維修費用」,而光今年就有高達20輛公車,因車齡老舊或維修保養等原因著火;更遑論壓垮民眾信任的最後一根稻草,即是10月23日在羅馬共和地鐵站發生的電扶梯失控事件,導致20多名民眾受傷送醫。

隨著公車著火事故頻傳,加上過去累積的市容不潔、治安及毒品等問題,終究引發了大型的民眾抗議。10月27日,羅馬抗議遊行人數達2萬2000人,要求拉吉為首都基礎設施破舊一事辭職下台。還好勞工階層持續的支持,讓拉吉仍能安然挺住。目前民調顯示逾43%受訪者認為她是被對手惡意攻擊,與認為她無能的民眾呈現五五波平手。

拉吉總是掛在嘴上說每件事都沒問題,倘若有問題的話則是錯在前朝,讓民眾開始失去耐性...
拉吉總是掛在嘴上說每件事都沒問題,倘若有問題的話則是錯在前朝,讓民眾開始失去耐性。 圖/歐新社

▌五星運動能再拉抬聲勢?

許多觀察家認為,拉吉的種種進退失據,顯示出五星運動只懂得街頭運動而非「善治」。拉吉的崛起得利於羅馬市民厭倦官商勾結的大環境,五星運動以「清廉政治」立足,強調「直接民主」,告別老牌腐敗集團與政治精英階層的策略奏效。五星運動擅長藉助網絡造勢,利用公眾怒氣,不分左右奪取選票,但實際城市治理能力仍有待加強。

倘若以義大利短命內閣的政治慣例來看,要在羅馬順利完成市長任期不是一件輕鬆事,需要本事,拉吉已是14年來的第12位羅馬市市長。正當拉吉深陷窘境之際,五星運動於今年六月上台執政為她帶來了「預算」曙光,不過,面對中央政府的預算短缺,以及需要共同執政的北方聯盟(Lega Nord,為因應大選現已改名為「聯盟黨」Lega)同意,副總理迪馬尤(Luigi Di Maio)是否真能情義相挺,還是個未知數。

拉吉是第一位羅馬女市長、最年輕的市長,但是否成為最短命的市長,取決於預算的爭取與治理能力,以及法院是否對其偽證案定罪,還好本月11日法院宣判「有其事卻不構成犯罪」來免除拉吉的罪罰。「五星運動」將之視為一大勝利,再度打著「清白」的旗幟,準備搶攻明年五月的歐洲議會大選。

值得一提的是,五星運動對官方職位任期的限制是兩屆,她目前處於第二任期,是否能在任期結束前幫五星運動留下可資稱頌的遺產,譬如徹底解決羅馬的公車與垃圾問題、提高該黨的聲望,值得繼續觀察。

拉吉是第一位羅馬女市長、最年輕的市長,但是否成為最短命的市長? 圖/歐新社
拉吉是第一位羅馬女市長、最年輕的市長,但是否成為最短命的市長? 圖/歐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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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孟仁

義大利Parma歐洲學院歐洲研究碩士、義大利Siena大學比較歐洲政治博士、輔仁大學義大利文系主任兼外交暨國際事務學程召集人。E-mail: mengjen534@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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