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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極道黑吃黑:工藤會「修羅九州」的血腥對抗史

2022/03/21 蔡亦竹

工藤會是日本北九州規模最大的暴力團組織,主要以福岡縣、山口縣以及長崎縣為勢力範圍...
工藤會是日本北九州規模最大的暴力團組織,主要以福岡縣、山口縣以及長崎縣為勢力範圍。工藤會從戰前創立的前身「工藤組」開始,素以行事激烈、作風兇惡而在九州江湖聞名,工藤會後來也就成了北九州的極道傳說。 圖/《仁義なき戦い 代理戦争》劇照

最近一年來日本黑社會最大的新聞,就是工藤會的總裁——野村悟——被判死刑。這位總裁和台灣某位有黑道背景的「總裁」大不相同,是完全還有現役恐怖力量、而且沒有任何喜感的工藤會老大哥。雖然說如果看他事蹟的話「沒有喜感」這點好像還有待討論,不過工藤會和寶路總裁不同的是,野村被判死刑的原因,是貨真價實的四個傷害及死亡事件。

▌接續前篇:〈魚與黑道的「板子地獄」:日本工藤會之海洋暴力傳說〉<

工藤會是日本北九州規模最大的暴力團組織,主要以福岡縣、山口縣以及長崎縣為勢力範圍。雖然成員總數500多人的規模,遠遠不及山口組的8,200多人,但工藤會從戰前創立的前身「工藤組」開始,素以行事激烈、作風兇惡而在九州江湖聞名,工藤會後來也就成了北九州的極道傳說。

工藤會總裁野村的死刑判決在日本引起了極高的討論。原因是雖然這四個事件有三位重傷和一位死亡的犧牲者,可是沒有一個事件是野村「直接」動手的。也就是說類似台灣某咖啡店事件的雇主「使用者責任」在這個判決裡被擴大解釋,雖然實際動手的是工藤會的少年仔,但是法院認定像工藤會這種鋼鐵般的組織,少年仔要動手不可能沒有經過總裁的許可,而且極可能是總裁直接下令才會發生這些事件的。

號稱九州最兇惡的暴力團——工藤會總裁野村悟——也因為涉入龐大的密漁利益,和涉嫌槍...
號稱九州最兇惡的暴力團——工藤會總裁野村悟——也因為涉入龐大的密漁利益,和涉嫌槍殺北九州的前漁協工會長,野村悟在2021年被判處死刑。 圖/《実話時代》

左為工藤會現任會長田上不美夫,右為總裁野村悟。 圖/《実話時代》
左為工藤會現任會長田上不美夫,右為總裁野村悟。 圖/《実話時代》

野村悟被判死刑的相關事件,分別是1998年的原脇之浦漁協組合梶原國弘的槍殺事件,...
野村悟被判死刑的相關事件,分別是1998年的原脇之浦漁協組合梶原國弘的槍殺事件,2012年原本負責偵辦工藤會案件的警察被開槍,2013年的某位醫院護理師被砍傷,以及2014年某位牙醫師被砍的事件。 圖/Twitter

事實上,同案被判無期徒刑的現任會長田上不美夫和其他幹部們,每天早上都得去野村家裡拜會,而且工藤會內有個叫「工藤會憲法」的內規,裡面嚴格禁止襲擊一般百姓。但是上述事件的參與組員們都沒有受到處分,這點就被拿來當成野村悟認可這些攻擊事件的證據。

野村悟被判死刑的相關事件,分別是1998年的原脇之浦漁協組合梶原國弘的槍殺事件,2012年原本負責偵辦工藤會案件的警察被開槍,2013年的某位醫院護理師被砍傷,以及2014年某位牙醫師被砍的事件。這四件案件都被認定是野村悟參與、甚至直接指使的犯罪行為。

警察因為舊怨而被工藤會修理這個很好理解,而2014年被砍的牙醫師其實就是梶原的孫子,所以也不是沒有關連性。但是2013年護理師被砍,就有值得深究的勁爆原因了。其實1998年梶原被殺的時候,早就有相關一干行凶者被逮捕判刑,當時野村悟連被拘提都沒有。

但為什麼會過了這麼多年後,野村才以共同正犯的罪名再因為這個事件被判刑?其實是因為2013年北九州市的漁協會長上野忠義被人槍殺,而上野忠義剛好是梶原的親弟弟,又一樣是擔任漁協會長的職位,這才讓警察有了重新調查一連串案件的契機。

北九州的黑道一向以剽悍聞名,尤其是我在日本留學的21世紀初期,當地治安更是壞到被形容成《北斗神拳》裡的「修羅之國」,還被嘲笑每個家庭都放了一台RPG火箭筒,小學生被訓練到聽見「FIRE IN THE HOLE」就會自己找掩護的各種迷因聞名全國。

戰後的山口組在三代目組長田岡一雄的領導下,開始進攻全國擴張勢力,著名的「仁義なき...
戰後的山口組在三代目組長田岡一雄的領導下,開始進攻全國擴張勢力,著名的「仁義なき戦い」(無仁義之戰)廣島黑社會戰爭就發生在這個時期。 圖/《仁義なき戦い》劇照

圖為2012年工藤會被警方繳獲的槍砲彈藥。北九州的黑道一向以剽悍聞名,尤其是我在...
圖為2012年工藤會被警方繳獲的槍砲彈藥。北九州的黑道一向以剽悍聞名,尤其是我在日本留學的21世紀初期,當地治安更是壞到被形容成《北斗神拳》裡的「修羅之國」,還被嘲笑「每一戶家裡都放了一台RPG火箭筒」。 圖/西日本電視台

當地的大型黑社會組織「道仁會」,和獨立出來的「九州誠道會」間血腥的長期抗爭,更是AK47和火箭筒手榴彈全都出籠,當時也讓不少無辜的市民被捲入鬥爭而成為犧牲者。這讓面子掛不住的警察全力掃蕩黑社會、掃黑強度到讓他們幾乎無法生活的地步,這也是工藤會訂定「憲法」嚴禁對一般人出手的原因,並不是什麼黑社會盜亦有盜的仁義幻想。

道仁會和九州誠道會創造了北九州的修羅之國傳說,不過工藤會也不是什麼好吃的水果。戰後的山口組在三代目組長田岡一雄的領導下,開始進攻全國擴張勢力,著名的「仁義なき戦い」(無仁義之戰)廣島黑社會戰爭就發生在這個時期。而在其後的1960年代,山口組藉由「鐵砲玉」策略——意即派出死士——開始發動對九州的攻勢。

山口組往全國的擴張策略,除了拿下發祥地神戶旁的大阪時,是和當地組織「明友會」採取硬碰硬的對幹方式之外,其實很多時候用的都是「盃外交」。所謂的「盃」就是飲酒結盟的儀式,因為日本黑社會的組織是一種擬似的一族團體,所以和台灣不同的是日本的小弟不叫自己的BOSS「老大」或「大哥」,而是叫「オヤジ」(老爹)或「親分」(像自己爸爸的人),也就是手下是大老的「孩子們」。

而要正式成為老爹的孩子,就得經過盃式才能締結黑社會的「親子」關係。既然有父子,那當然也有兄弟、叔侄了。而這種擬似的血緣關係不一定得對照現實裡的年紀差距,弱小的組織也可能在組長年紀相近的情形下,和更大的組織締結「親子盃」而成為其傘下組織。

圖為日本暴力團的「盃式」。要正式成為老爹的孩子,就得經過盃式才能締結黑社會的「親...
圖為日本暴力團的「盃式」。要正式成為老爹的孩子,就得經過盃式才能締結黑社會的「親子」關係。 圖/TBS電視台

圖為工藤會的盃式,會後眾多大老們的集體合影。這種擬似的血緣關係不一定得對照現實裡...
圖為工藤會的盃式,會後眾多大老們的集體合影。這種擬似的血緣關係不一定得對照現實裡的年紀差距,弱小的組織也可能在組長年紀相近的情形下,和更大的組織締結「親子盃」而成為其傘下組織。 圖/《実話時代》

幾乎任何地方都有在地角頭。但是在地角頭也通常不會是一方獨大,而是群英並起或是兩雄對立的狀態。山口組就是利用這種矛盾,先是把其中一個在地幫派納為傘下組織,再用雄厚的資金力和動員力,支持這個組織和敵對幫派對幹。這樣看起來像是兩個當地角頭火併,但其實其中一方背後有山口組撐腰的「代理戰爭」模式,讓山口組在全國制霸的路上連戰皆捷。

所以當時山口組先是吸收了一名來自九州人稱「夜櫻銀次」的黑道人物,也讓他參加了征服大阪的「對明友會抗爭」且拿下了一定的戰功後,就讓他回到九州去當傘下組織的「客分」(食客)。夜櫻銀次總是身上插著兩把手槍,到處向生意人勒索而且又到娛樂場所花錢當阿哥,又常去各組織經營的賭場賭博。問題是夜櫻銀次的賭技實在不怎麼高明,賭了幾次之後人家開始不讓他賖帳,結果銀次居然掏出雙槍直接在賭場撒野、還揍了賭場的哥仔一頓。

簡單的說,算是山口組刻意放了一個不定時炸彈在九州的黑社會世界。而且被揍的當地哥仔回去找自己的老大商量,老大的結論是:

要先忍耐不要還手,以免讓山口組找到進攻九州的藉口。

夜櫻銀次這種性格當然不會長命。沒有多久,他就被發現身中數槍死在自己的住處裡。雖然日後發現,下手行兇的根本是被他勒索到受不了的生意人,自己去找來的黑道,但是山口組直接把這筆帳算在九州當地角頭的頭上,一口氣就由日後成為山口組若頭、其手下「山健組」成為山口組核心組織的著名衝組山本健一,帶著300名組員在談判破裂後,一口氣坐火車來九州準備要「討回來」和當地角頭們輸贏。

圖為黑道電影中的夜櫻銀次。山口組先是吸收了一名來自九州人稱「夜櫻銀次」的黑道人物...
圖為黑道電影中的夜櫻銀次。山口組先是吸收了一名來自九州人稱「夜櫻銀次」的黑道人物,也讓他參加了征服大阪的「對明友會抗爭」且拿下了一定的戰功後,就讓他回到九州去當傘下組織的「客分」(食客)。 圖/《山口組外伝 九州進攻作戦》劇照

圖為黑道電影中的夜櫻銀次。總是身上插著兩把手槍,到處向生意人勒索而且又到娛樂場所...
圖為黑道電影中的夜櫻銀次。總是身上插著兩把手槍,到處向生意人勒索而且又到娛樂場所花錢當阿哥,又常去各組織經營的賭場賭博,算是山口組刻意放了一個不定時炸彈在九州的黑社會世界。 圖/《山口組外伝 九州進攻作戦》劇照

當然警察不是笨蛋,早就佈署了大批人馬在車站,當面質問山本一行人的來意並且搜身。山本大方地說「我們是來參加夜櫻銀次的葬禮而已」,警察們也沒有從300個黑道身上搜到任何的「道具」——也就是違法武器。原來是山本健一在到站之前就收到情報,要幾個組員在目的地的前一站,把所有武器先帶下車,所以福岡縣警的大規模臨檢自然撲了個空。就這樣山口組的部隊和武器順利進入福岡,準備和以當地角頭宮本組為首的在地勢力全面輸贏。

萬幸的是,在腥風血雨籠罩九州之前,幾天後山口組的少年仔在福岡街上攜帶手槍被臨檢逮捕。這讓警方有了衝進山口組進駐旅館、全面將其逮捕的理由,也剛好在行動的當晚福岡發生了全城大停電,就這樣陰錯陽差之下,避開了黑道大火拼和逮捕時可能發生的警方傷亡。

山口組105人、近20支的長短槍和子彈,再加上十幾支的黑道標配武士刀,就在山口組被警察摸黑偷襲後逮捕與沒收。被捕者裡還包括了後來擔任山口組第四代組長的竹中正久,可見山口組對於侵攻九州的「本氣度」(認真程度)。

雖然大規模的侵攻作戰失敗了,但是山口組一直沒放棄進軍九州的野心,吸收當地組織來進行代理戰爭的手法從來沒有停過。1950年代的時候,北九州在地組織梶原組的人,殺了另一個角頭工藤組組長的弟弟,兩邊就一直進入抗爭狀態。到了1960年代,梶原組為了和死對頭對抗,想找個有力的靠山,於是成為了當時山口組若頭地道行雄的傘下組織。

所謂的若頭就是在黑道擬似血緣裡的年輕人頭領,也就是相當於黑道家族裡的「長男」,是最具有繼承組長地位的重要職位。梶原組經由山口組的人脈,要在九州舉辦當紅摔角手力道山的公演。但是當地的另一個角頭工藤組為了對抗,也籌辦了同期風靡一時的歌手北原謙二演唱會。

梶原組經由山口組的人脈,要在九州舉辦當紅摔角手力道山(圖左)的公演。但是當地的另...
梶原組經由山口組的人脈,要在九州舉辦當紅摔角手力道山(圖左)的公演。但是當地的另一個角頭工藤組為了對抗,也籌辦了同期風靡一時的歌手北原謙二(圖右)演唱會。 圖/維基共享

梶原組以山口組做靠山,這當然被視為是山口組對九州的侵門踏戶,而且工藤組主辦的演唱會結束後,負責警備的組員還被梶原組的人開槍,山口組也再次派了200人準備來九州輸贏,順便確保山口組系統主辦的力道山公演安全。九州男兒當然受不了這種挑釁,帶人去砸了山口組系的製作公司,而山口組方面的回應,是「直接開槍幹掉了工藤組製作公司的負責人」。

經歷幾番腥風血雨,九州黑社會認為不可以再讓神戶來的外人看不起了,所以工藤組拉了兩個山口組方面的人,帶到市內紫川河邊用石頭活活打死,當時稱為「紫川事件」。這才讓山口組三代目組長田岡一雄認知到九州黑社會的決心和可怕程度,終於在安撫完組內人員之後,和工藤組進行了「手打ち」——也就是雙方的和解儀式。

工藤組就是後來工藤會的前身組織,所以被判死刑的總裁野村悟,其實領導的就是這麼一個充滿「骨氣」和戰鬥意志的黑道組織。而最讓人驚訝的事實,是紫川事件裡的當事人之一的梶原組組長,全名叫做梶原國弘,也就是日後被工藤會槍殺、報導裡很少提到名字的「一般人」前漁協會長。

如果看過之前的「板子地獄」一文,就會知道能當一群漁師們的哥仔,這種人物絕對不會是什麼好笑的水果。不過因為日本對於黑道的認識是只要脫離組織、也就是「引退」之後,身份上就算是一般民眾,所以這位報導裡很少見到本名的被害者,勉強也算是「一般人」。梶原國弘在從極道世界引退之後被工藤會槍殺,那麼總裁就算是犯了指使殺害一般民眾的重罪了。不過考慮到梶原的背景,也難怪野村悟會在被判刑時,當場對法官丟下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你會一生後悔!」

「板子一枚,下為地獄。」船底板子之下,就是深海地獄,號稱九州最兇惡暴力團的工藤會...
「板子一枚,下為地獄。」船底板子之下,就是深海地獄,號稱九州最兇惡暴力團的工藤會,涉入龐大的密漁利益背後更是一段腥風血雨的日本黑道始。 圖/歐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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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筑波大學歷史人類學博士,實踐大學日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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