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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古屋的卡諾莎之辱?吃金牌的市長與「TOYOTA教皇國」

2021/08/24 陳威臣

名古屋市長咬金牌事件擴大成了政治風波,而更讓輿論關注的焦點,是豐田汽車的在地影響...
名古屋市長咬金牌事件擴大成了政治風波,而更讓輿論關注的焦點,是豐田汽車的在地影響力,讓政客不得不低頭認錯,背後又牽涉豐田與名古屋什麼樣的經濟關係?圖左為名古屋市長河村,圖右為豐田現任社長豐田章男。 圖/美聯社

日本女子壘球代表隊在東京奧運奪得睽違13年的金牌,主力球員之一的新秀、年僅20歲的後藤希友表現不俗,廣受社會和媒體關注。後藤希友出身名古屋市,同時又是豐田自動車女壘部的主力投手,可以說是名古屋之光,今年8月4日由名古屋市長河村隆之親自接見。自家子弟榮獲金牌自然是美事一樁,當地媒體全都大陣仗出席、地方官員也開心,沒想到整場拜會活動引起轟動——市長河村隆之向後藤借了金牌試戴,還無視防疫措施一口咬住金牌。

原本的公開活動氣氛融洽,河村市長席間居然突兀地問了後藤:「球隊是不是禁止談戀愛啊?」之後更突然拉下口罩,隨即就將奧運金牌朝嘴裡咬下去,還發出「鏘!」的一聲,現場所有人全都愣住,金牌所有人後藤希友更是出現三條線的尷尬表情,但河村市長卻不以為意,仍然淡定地將金牌送還給後藤。

只不過畫面透過媒體直播傳送出去,隨即引發大量的負評,不但認為市長此舉不當,不尊重金牌得主,更有許多人認為老男人根本在欺負年輕小妹妹。一時間各方撻伐,後藤所屬的母企業豐田汽車,看到自家人被欺負,更是氣到發表嚴正聲明,要求市長河村出來道歉。沒想到善意的會面,河村隆之市長竟讓自己成了眾矢之的,咬金牌事件擴大成了政治風波,而更讓輿論關注的焦點,是豐田汽車的在地影響力,讓政客不得不低頭認錯,背後又牽涉豐田與名古屋什麼樣的經濟關係?

河村市長席間居然突兀地問了後藤:「球隊是不是禁止談戀愛啊?」之後更突然拉下口罩,...
河村市長席間居然突兀地問了後藤:「球隊是不是禁止談戀愛啊?」之後更突然拉下口罩,隨即就將奧運金牌朝嘴裡咬下去,還發出「鏘!」的一聲,現場所有人全都愣住。 圖/截自ANN

河村可能很習慣「咬獎牌」,左圖為2012年河村隆之訪問墨西哥,紀念名古屋與墨西哥...
河村可能很習慣「咬獎牌」,左圖為2012年河村隆之訪問墨西哥,紀念名古屋與墨西哥締結姊妹市,接受墨西哥市長頒發勳章,當場也咬了下去,不過因為獎牌是自己的,沒人有意見。右圖為河村再度當選名古屋市長,騎著單車接受潑水慶祝。 圖/歐新社、路透社

然而事件後續,河村的公關應對更讓人搖頭。原來當豐田汽車要求道歉後,河村立刻就在隔天下午帶著副市長等幾名幹部,驅車前往豐田本社要親自謝罪,但最後不知怎麼了,只有副市長與其他幹部,帶著河村的道歉信進入豐田本社,河村本人則是待在車上。

消息傳出後果然是罵聲一片,許多人認為河村道個歉不甘不願、拖拖拉拉,名古屋市更是接到大量的申訴電話。不少人更詢問東京奧運組委會,是否能幫後藤更換一面新的金牌,無奈得到的結果是:「如果是製造瑕疵可以為選手更換一面,但如果是個人行為所導致,例如留下齒痕等,過去並沒有更換的前例。」

但河村留在車上、沒親自向豐田本社道歉的醜態,立刻就被日本的輿論稱為「卡諾莎的屈辱」(カノッサの屈辱),在Twitter上接連發出「卡諾莎!卡諾莎!」來揶揄河村。卡諾莎的屈辱是發生在西元1077年的歐洲,當時教宗額我略七世(Pope Gregory VII)想要改革神職人員的敘任權,結果被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亨利四世公開反對,雙方因為教會與世俗君主之間的矛盾而針鋒相對,教宗更直接對亨利四世開除教籍,此一懲罰對於教會權力至上的時代來說非同小可,逼得亨利四世想要和解。結果親自前往義大利北部的卡諾莎城堡,想登門向教宗致歉,卻被教宗關在城堡外三天,史稱「卡諾莎的屈辱」。

這個歷史事件衍生之義,就有了被迫懺悔道歉、還被拒絕在外的涵義,日本就在河村身上看到了卡諾莎事件的既視感而有此一說。

亨利四世想要教宗和解,結果親自前往義大利北部的卡諾莎城堡登門致歉,卻被教宗關在城...
亨利四世想要教宗和解,結果親自前往義大利北部的卡諾莎城堡登門致歉,卻被教宗關在城堡外三天,史稱「卡諾莎的屈辱」。 圖/維基共享

到了8月11日事情才有了轉圜,國際奧會IOC、日本奧會JOC以及東奧組委會洽商後,在徵得選手本身的同意,決定更換一面新的金牌,費用由IOC負擔。這個消息傳出,不少民眾都開心不已,河村也在16日的例行記者會中正式鞠躬致歉,並表示他已經去上反騷擾課程,並且停薪3個月,以懲罰自己的不當行為。而後又在23日公開一份A4紙張的手寫親筆道歉信,卻還是被批誠意不足。

河村隆之現年72歲,已擔任五屆的名古屋市長,在地方上可謂是具相當份量的政治人物。政治立場上過去屬於民主黨陣營,不過後來退出民主黨,2010年創立了地方政黨「減稅日本」,主張市民減稅10%等政策。2017年的眾議院選舉,河村與東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合作,支持小池主導的「希望之黨」,期望能夠在眾院選中大獲全勝,但結果卻是鎩羽而歸。

2021年7月,也就是咬金牌事件發生前一個月,當時在野黨正打算合縱連橫,準備為今年10月的眾議院大選鋪路。但四年前與小池合作的河村,卻自爆在今年6月小池知事因防疫過勞而住院靜養時,河村曾發送簡訊慰問,但小池百合子卻沒有任何回應,彷彿形同陌路。

這個尷尬的狀況加上後來的咬金牌事件,完全重挫河村隆之的形象,尤其是咬金牌出糗讓名古屋市政府收到超過1萬3,000多通市民抗議電話。因此雖然河村在記者會上稱自己並不會辭職,但可以想見今年10月的選舉,河村的地方政黨「減稅日本」,大概很難在眾院選中有所成績了。

河村2010年創立了地方政黨「減稅日本」,主張市民減稅10%等政策。 圖/法新社...
河村2010年創立了地方政黨「減稅日本」,主張市民減稅10%等政策。 圖/法新社

2019年10月「表現の不自由」展覽在名古屋開幕,河村率眾到現場「視察」,人也就...
2019年10月「表現の不自由」展覽在名古屋開幕,河村率眾到現場「視察」,人也就坐在地上抗議展覽的內容「侮辱天皇」,無論是展覽本身還是河村的行為,都引發社會輿論極大的爭議。 圖/Twitter 

河村隆之捅出這個婁子,不但引發政治風暴,受害者後藤希友所屬的豐田汽車,更是扮演了關鍵角色,直接要求市長道歉。事實上,豐田汽車在愛知縣當地不但是最主要的企業之一,在「中京經濟圈」更是舉足輕重,可說是喊水會結凍,也難怪河村最後迫於壓力,還是得出來道歉。

所謂的「中京經濟圈」,是與東京都為主的首都圈、大阪京都等中西部為主的近畿圈,合稱為日本三大都會圈,常簡稱為中京圈或中部圈。中京圈的核心就是愛知縣名古屋市,範圍包括岐阜縣和三重縣,也由於圈內的政治、經濟和交通核心集中於名古屋,所以也有乾脆叫作「名古屋圈」的說法。而豐田汽車的影響力,是中京圈最難以忽視的一方霸主。

豐田自動車成立於1933年,原本是附屬於當地知名企業「豐田自動織機製作所」的汽車部門,是由豐田集團創辦人——豐田佐吉——的兒子豐田喜一郎一手催生,並在1937年正式獨立為豐田自動車。由於豐田集團旗下企業都集中在中京地區的愛知縣、以及創辦人豐田佐吉的故鄉靜岡縣,當豐田自動車成為日本汽車製造業的領頭羊時,當地的經濟也因此直接受惠。

1950年韓戰爆發,戰敗國日本成為美國的後勤補給基地,並得以從破敗中站起,而豐田汽車擁有堅實的汽車製造基礎,因此成為美軍機動車輛的製造商,這也讓豐田迅速的發展,加上工人需求大增,其工廠所在地愛知縣舉母市,不但人口大量增加,也因豐田自動車的關係,促進地方繁榮,為此在1959年更名為「豐田市」,可見豐田自動車對於當地的影響。

名古屋是「中京經濟圈」的核心,而豐田汽車的影響力,是中京圈最難以忽視的一方霸主。...
名古屋是「中京經濟圈」的核心,而豐田汽車的影響力,是中京圈最難以忽視的一方霸主。圖為俯瞰歷史地標名古屋城。 圖/維基共享

豐田迅速的發展,加上工人需求大增,其工廠所在地愛知縣舉母市,不但人口大量增加,也...
豐田迅速的發展,加上工人需求大增,其工廠所在地愛知縣舉母市,不但人口大量增加,也因豐田自動車的關係促進地方繁榮。 圖/歐新社

根據2014年的工業統計調查,豐田市是日本全國製造品出貨額第一名,是中京工業地帶當中,最重要的都市之一,也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工業城市。在泡沫經濟崩潰之後,日本陷入了將近20年的經濟蕭條,不過拜豐田集團之賜,愛知縣卻沒有受到影響,反而維持相當的經濟榮景,吸引各地的人才移居就業。

不僅如此,由於勞工需求相當高,因此豐田市的42萬市民當中,有1萬5千多人是外國就業者及其家屬,絕大多數還是來自於南美洲的日裔巴西人,這在日本各地屬於相當特殊的情況。而且受惠於豐田集團,當地的店家大多是做豐田員工生意,還形成了所謂的「豐田月曆」(トヨタカレンダー),意指周邊店家的生活作息,全都配合豐田的上下班時程來開店的有趣現象。

更何況,為了龐大的豐田員工,集團在當地興建不少的員工住宅,還擁有餐廳、醫院、幼兒園等設施,自然也吸引了複合式商業設施進駐,光是在豐田市內,就有多達十多家大型賣場,提供給豐田員工和當地居民消費,可以說豐田市幾乎是靠著豐田集團而發達,也讓當地居民享受到各種便利的商業消費型態。

這也是為何豐田自動車在當地的影響力如此大的原因了。畢竟光是豐田自動車,在愛知縣就有高達9座工廠,更遑論集團旗下像是豐田自動織機、愛知製鋼等其他產業,而豐田汽車的豐田章男社長,也宣布將在靜岡縣興建一座實驗未來都市「Woven City」,可以想見豐田在愛知與靜岡的影響力,將會持續不墜。

天皇專用的Toyota Century。已退位的上皇明仁,本身也是汽車駕駛愛好者...
天皇專用的Toyota Century。已退位的上皇明仁,本身也是汽車駕駛愛好者,時不時會在皇居內自駕巡遊,公務時也都會搭乘Toyota Century Royal。 圖/路透社

實驗未來都市「Woven City」位於日本静岡縣裾野市,占地約70.8萬平方公...
實驗未來都市「Woven City」位於日本静岡縣裾野市,占地約70.8萬平方公尺,標榜導入AI、自動駕駛等融入生活的智慧型城市設計。 圖/TOYOTA

而像豐田之於名古屋這等影響力的工業城市,日本其實並不少,位於廣島縣的府中町就是另外一例。府中町面積僅有10.45平方公里,而且四周都被廣島市所包圍。戰後日本陸續展開市町村落的行政區域整併,1999年也有俗稱的「平成大整併」,但始終沒有成功將府中町併入廣島市,主要的原因,其實是府中町同樣擁有世界級的大車廠「馬自達」(MAZDA)。

馬自達在全球汽車製造排名第16,每年車輛生產數超過150萬輛以上,算是汽車界知名的車場。馬自達是廣島的企業廣為人知,就連日本職棒廣島東洋鯉魚隊的主場,都冠名為「馬自達Zoom-Zoom廣島球場」,旗下的工廠也多集中在廣島市與臨縣山口縣的防府市,不過馬自達的本社、研發中心與舉世聞名的轉子引擎工廠,卻是位於府中町。

馬自達的法人稅都繳給了府中町,這也讓府中町的財政收入相當豐厚,過去雖然一直都有併入廣島市的提議,但卻在民眾公投時屢屢遭否決,背後原因也是出於財政分配,倘若被併到廣島市裡,那麼來自馬自達稅收而得的利益,就必須被迫和其他廣島市共享了。

這些大企業除了讓許多地方政府的稅收增加,也平衡各地的城鄉差距,讓資源不至於集中在少數城市,當然對於政治上的影響,就不可言喻了,畢竟選舉需要花錢,過去也常聽到地方政治家與企業之間的關聯。

然而在「政治資金規正法」的嚴格規範之下,近年來已經很少聽到有來自於企業的大筆資金,流入政治家口袋的情況發生。不過在地方發展的前提下,這些大企業對地方的貢獻,也讓其影響力仍然相當大,這次的名古屋市長咬金牌事件,惹到不該惹的對象,也成為從政者自我警惕的案例了。

豐田章男把自己扮成威利旺卡(Willy Wonka),推廣豐田的未來概念村。 圖...
豐田章男把自己扮成威利旺卡(Willy Wonka),推廣豐田的未來概念村。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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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工作者,資深政治幕僚,專長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中游的,喜歡透過鏡頭看世界,現居日本東京當家庭煮夫,順便觀察日本政經及文化史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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