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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越號傷口上「都更」?南韓首爾光化門紀念空間之爭

2021/07/29 楊虔豪

南韓世越號沉沒事故發生於2014年4月16日,世越號從仁川港駛往濟州島途中因事故...
南韓世越號沉沒事故發生於2014年4月16日,世越號從仁川港駛往濟州島途中因事故而沉沒,船上總共476人,最後304人罹難。其中乘客多是檀園高校的學生,這場南韓近代最嚴重的渡輪災難,從事故原因、第一時間的搜救延誤、以及政府說謊等政治風暴問題,深深在南韓社會留下傷痛印記。 圖/歐新社

南韓世越號船難發生至今逾7年,在真相調查與責任歸屬未有進展的情況下,由罹難者家屬與民間團體,共同在首爾市中心光化門廣場營造上的「記憶與安全」展示空間,在今年市長補選「變天」後,首爾市廳以光化門廣場改建工程為由預告拆除,再次掀起爭執。

2014年4月16日發生的世越號船難,造成包括京畿道檀園高中師生在內,共299名乘客罹難。雖然船長遭判無期徒刑,其他船員亦被重判,但船難發生當下,政府的應對怠惰,導致錯過黃金救援時間,詳細責任並未被釐清,罹難者家屬因而展開長期抗爭。

船難發生不久,罹難者家屬與部分公民團體,在光化門廣場上,以大型帳篷搭建焚香所,供經過的海內外民眾悼念。焚香所在2019年4月,以木製組合屋改建為「記憶與安全」展示空間。多年來,光化門廣場除世宗大王與李舜臣將軍銅像外,也成為呼籲眾人勿忘船難責任歸屬的據點。

進步派的朴元淳前市長任內,首爾市廳決定將原本「左線道─廣場─右線道」的設置,改為「廣場─左右線道」,讓廣場集會與交通運行能更順利。在朴前市長因涉性騷擾案而輕生,首爾市又於今年市長補選「變天」後,新任市長吳世勳決定延續廣場改建工程,市廳公務員開始頻繁催,促盡速將展示空間撤離。

載有476人的渡輪世越號,在2014年4月16日早晨傾斜後,只有167人倉皇逃出...
載有476人的渡輪世越號,在2014年4月16日早晨傾斜後,只有167人倉皇逃出,還有304人仍待在船中,無法脫困。 圖/美聯社

家屬看著罹難者最後發出的訊息,悲痛不已。 圖/路透社
家屬看著罹難者最後發出的訊息,悲痛不已。 圖/路透社

焚香所在2019年4月,以木製組合屋改建為「記憶與安全」展示空間。多年來,光化門...
焚香所在2019年4月,以木製組合屋改建為「記憶與安全」展示空間。多年來,光化門廣場除世宗大王與李舜臣將軍銅像外,也成為呼籲眾人勿忘船難責任歸屬的據點。 圖/歐新社

▌首爾市廳「閃電突襲」世越號展示空間

在未能與罹難者家屬團體達成共識下,首爾市廳發送公文通知,若未有任何行動,將於7月26日強制將「記憶與安全」展示空間拆除。但就在7月23日下午3點多,就已有市廳公務員入內,提前展開行動,引發罹難者家屬憤怒。

「對光化門廣場要施工而拆除(展示空間),從來沒反對,也沒理由拒絕。因應拆除工程而要讓出位子,是理所當然的常識。我們要求的是,廣場施工後,世越號記憶空間要如何持續下去,為尋求出方案,持續和首爾市廳討論與達成協議。」416世越號慘案家屬協議會執行委員長俞敬根對記者說道。

俞委員長接著表示:「首爾市廳拒絕我們所有要求,並通報要立即拆除。拆除的方式,是要把記憶空間內,我們孩子的所有照片與展示中的追思物品都整理掉,再把建築物給打掉。」

得知市廳的拆除預告後,俞委員長與其他罹難者家屬,立刻從各地趕至市中心,試圖阻擋閃電強制行動。首爾市廳則表示,「記憶與安全」空間內的物品,將暫時存放於首爾紀錄院,待京畿道安山市的花浪追悼公園於2024年5月完工後,再行轉移。

改建中的光化門廣場,孤立於其中的世越號船難「安全與記憶」展示空間,面臨首爾市廳要...
改建中的光化門廣場,孤立於其中的世越號船難「安全與記憶」展示空間,面臨首爾市廳要求拆除的危機。 圖/楊虔豪

市民突破首爾市廳公務員封鎖後,進入光化門廣場上的世越號船難「安全與記憶」展示空間...
市民突破首爾市廳公務員封鎖後,進入光化門廣場上的世越號船難「安全與記憶」展示空間,不少人趁著拆除前,趕緊拍照留下紀錄。 圖/楊虔豪

▌船難遺族為何堅守光化門廣場?

儘管世越號船難發生於全羅南道彭木港外海,而罹難者多來自京畿道安山市檀園高中,但罹難者家屬認為,船難已成國民共同記憶,家屬要求釐清真相而對當時保守派政權展開抗爭,最後和2016年底干政案引發的燭光抗爭合流,促使光化門廣場廣場燭光示威,使朴槿惠總統下台,因而船難也屬南韓民主進程的一環。

基於光化門廣場對南韓民主發展的象徵意義,加上船難真相至今尚未釐清,而廣場又位處首都中心地帶,有密集人群經過,有必要藉此讓國民認知公共安全的重要性,因而要求,廣場一帶應該要有個空間,讓民眾持續維繫對船難的記憶。

但「變天」後的首爾市廳,則表示「無法接受提案」,並發送公文稱:「新的光化門廣場,會營建成沒有設置任何建築物的開放型廣場,這是自前任(朴元淳)市長時期就已構思的計劃,往後此計劃也不會改變。」對此,俞委員長則反駁:

「新建好的廣場,要如何符合原本宗旨,朴元淳市長時期,就一直和我們討論,並約定好了。我們並非要求蓋一個建築物,也不是固執說要守在這,而是去討論船難的意義,有什麼可維持(記憶船難)的方式。但吳世勳市長上任後,這些都沒了,只顧著說要把空間給拆掉。」

2016年4月16日,世越號兩周年忌日,檀園高中裡遺族與校方為死去的同學們布置追...
2016年4月16日,世越號兩周年忌日,檀園高中裡遺族與校方為死去的同學們布置追思教室。 圖/路透社

▌首爾政黨輪替後,對家屬態度轉消極

進步派的朴元淳市長在任時,積極關心上京抗爭的罹難者家屬;只是,家屬過往與朴前市長討論時,並未達成任何實體契約關係,也沒存在證明文件,導致朴市長輕生、而首爾政黨輪替後,所有關於延續世越號記憶空間的發想,遂告蒸發。而如今,市廳還比表定時間「奇襲」,更引發家屬不解。

記者趕往現場後發現,當市廳公務員進入廣場上的「記憶與安全」展示空間後,外圍就另外派人封鎖入口,只讓家屬入內,不讓一般民眾與記者進入。直到俞委員長緊急透過網路社群動員,要求各界前來支援與報導相關消息,人群才開始集結至廣場上,最後在部分民眾與公民運動人士,以肉身衝撞下,才突破公務員在外圍的封鎖,眾人才得以入內拍攝,迫使公務員撤離。

不少現場人士質疑,市廳是要趁眾人不注意,避開記者目光,封鎖現場「速戰速決」,認為吳世勳市長是要企圖「抹除世越號記憶」,但市廳後來回應,這些公務員是前來先「收拾物品」,而非著手要拆除建築。

416世越號慘案家屬協議會執行委員長俞敬根(坐在地上者) ,希望和市廳商討如何在...
416世越號慘案家屬協議會執行委員長俞敬根(坐在地上者) ,希望和市廳商討如何在光化門廣場上,延續民眾對船難、公共安全與民主的記憶,卻全然不被接受。 圖/楊虔豪

7月26日,也就是正式的表定拆除日,首爾市廳派出總務科長金赫,數度前往廣場上,向罹難者家屬遞交公文,但家屬與公民團體拒絕接受,要求吳世勳市長親自出面,和家屬直接討論如何解決問題。只是,當天吳市長的表訂行程中,安排了跟總統候選人尹錫悅的會晤,卻無計劃與家屬有任何接觸。

金赫科長表示:「我帶著要求家屬們合作、移走展示品的公文要送交,但家屬不接受,因此只能口頭說明。我們還是預計在今天(26日)拆除,但會盡可能圓滿說服,避免肢體衝突。這些都是預定好的行政處理事宜,不能再翻轉。」

橫跨朴元淳與吳世勳兩位不同陣營出身的市長,夾在其中的金科長,處境顯得有些為難;儘管表明會依照計畫拆除,語氣卻顯得婉轉,並不斷強調「說服」與「避免衝突」。

首爾政黨輪替後,所有關於延續世越號記憶空間的發想,遂告蒸發。圖為世越號罹難者的遺...
首爾政黨輪替後,所有關於延續世越號記憶空間的發想,遂告蒸發。圖為世越號罹難者的遺像。 圖/歐新社

▌極右派YouTuber的逆襲

儘管如此,廣場上仍瀰漫肅殺氣氛,因為在廣場前的世宗大路上,已經出現多輛大型警用巴士停靠,也有許多警力配置在周遭待命;而除大批記者外,許多民眾與公民團體運動人士也自發前來,手持「不要禁止記憶」的看板,持續守候在廣場上。

而這天一大早,廣場外圍出現另一批極右派YouTuber與支持者,約10人集結,他們拿著直播道具,並帶著大聲公,在現場憤怒叫囂,從7點持續擴音廣播至中午,並不斷對警方與拍攝中的記者口出惡言,指責是「罹難者家屬的幫兇」:

「吳世勳市長到底有什麼錯?他為何要出面?罹難者家屬不要利用死去的孩子,一直竊據光化門廣場!俞敬根和其他父母們,立刻撤離廣場!」

一名極右派支持者,在廣場對街的地鐵光化門站7號出口前大喊道。7號出口離「記憶與安全」展示空間入口處,只有約10公尺,警方為避免發生衝突,先行將這些人阻隔至廣場外。

「各位,有2名世越號罹難者家屬,在帳棚內與女性志工做愛啦!3名男女在帳篷內有不當關係啦!」一名拿著手機與自拍棒的保守派YouTuber,朝著自己拍攝,在廣場前的人行道邊走邊說道。

這番內容,源自去年國會選舉時,保守派未來統合黨(今國民力量)議員候選人車明進,在電視政見發表會上公開引述未經確認的消息,指涉罹難者家屬「大玩3P」,最後遭除名。但類似的言語指涉,仍能在許多極右派媒體或社群中看見。

極右派YouTuber與支持者,在廣場展示空間入口對面的街道上抗議,並連續數小時...
極右派YouTuber與支持者,在廣場展示空間入口對面的街道上抗議,並連續數小時擴音廣播,要求離難者家屬撤離廣場。圖中的看板上,寫的是有關世越號的陰謀論內容。 圖/楊虔豪

視察光化門廣場改建案的首爾市長吳世勳(口罩伸手者),紅圈位置即是李舜臣將軍銅像與...
視察光化門廣場改建案的首爾市長吳世勳(口罩伸手者),紅圈位置即是李舜臣將軍銅像與其腳下的世越號安全與技藝展示空間。 圖/吳世勳官網

▌執政黨黨魁造訪,暫時化解危機

而就在罹難者家屬與首爾市廳僵持的同時,進步派執政黨共同民主黨黨魁宋永吉,突然偕同首爾市議長金仁鎬於下午造訪光化門廣場,與罹難者家屬會面,並表達對維護世越號記憶空間的支持。

「這裡並不單單是遭遇世越號慘案的犧牲者的空間,還是數百萬首爾市民與大韓民國國民,以光化門廣場為媒介,透過和平的燭光集會,扶正大韓民國的憲政秩序,而具歷史意義的空間,這空間是有保存價值的。」宋永吉說道。

而此後幾個小時,民主黨與正義黨等進步陣營的政治人物,也先後造訪廣場,和家屬展開會談,無形中迫使首爾市原定的拆除計畫無法展開。

儘管首爾市在今年4月市長補選變天,但共同民主黨仍在市議會握有過半席次,因此,在吳世勳市長不願出面下,民主黨開始透過佔優勢的市議會黨團運作,力保罹難者家屬的訴求能被接受。

宋永吉造訪後,民主黨市議會黨團緊急提出《首爾市光化門廣場使用與管理相關條例部分修正案》,推翻首爾市廳原本訂下「不增加任何設施或擺設」的規定,讓提倡民主化與安全意識的相關造型展示物,得以在廣場上擺設,讓世越號記憶空間,獲得於廣場地帶持續存在的法源依據。

共同民主黨黨魁宋永吉,帶著首爾市議長與議員前來現場與家屬見面,並表達對展示空間延...
共同民主黨黨魁宋永吉,帶著首爾市議長與議員前來現場與家屬見面,並表達對展示空間延續的支持,隨後,市議會黨團也緊急提出修正案,讓船難相關展示物,能持續置放在光化門廣場上 (照片引自416世越號慘案家屬協議會) 圖/楊虔豪提供

宋永吉造訪後,民主黨市議會黨團緊急提出《首爾市光化門廣場使用與管理相關條例部分修...
宋永吉造訪後,民主黨市議會黨團緊急提出《首爾市光化門廣場使用與管理相關條例部分修正案》,推翻首爾市廳原本訂下「不增加任何設施或擺設」的規定。 圖/歐新社

▌世越號空間暫移首爾市議會

市議會也決定,原本在光化門廣場上的「記憶與安全」展示空間內的所有照片與展示品,將暫時移轉至市議會大廳內展示,供民眾參觀。市議會同樣位處市中心地帶,距離原本廣場上的展示空間,只有800多公尺。

罹難者家屬因此在28日,自行將「記憶與安全」展示空間撤除;署名罹難學生的母親,帶著孩子生前的照片移轉至市議會。時隔7年,世越號與黃絲帶,將短暫離開廣場。

只是,待新的光化門廣場於今年下旬完工後,是否真能如罹難者家屬所願,於廣場上營造一個新的世越號空間,仍是未知數。而儘管安山的花浪紀念公園預定於3年後完工,但罹難者家屬仍認為,繼續讓這些展示物,留在首爾,有其重要性。

在船難中痛失愛女的俞敬根委員長表示:

「我們不是要把光化門的記憶空間轉移至安山,這是另外的問題。我們仍希望光化門廣場改建後,能有個符合宗旨的空間與企劃裝置放入廣場上,也希望不讓這些犧牲者的照片與展示物離開首爾,因此會持續要求市議會,保管與展示這些物品。」

「我們仍希望光化門廣場改建後,能有個符合宗旨的空間與企劃裝置放入廣場上。」 圖/...
「我們仍希望光化門廣場改建後,能有個符合宗旨的空間與企劃裝置放入廣場上。」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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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虔豪

定居首爾過著採訪與寫稿生活的駐韓獨立記者。畢業於成功大學政治系,總是被誤認為是韓國學生,實際上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目前經營韓半島新聞平台,並將南北韓報導與評論供應給BBC中文網、公視、端傳媒等華文媒體。▎FB:韓半島新聞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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