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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畑任三郎的推理落幕:田村正和「最後的昭和優雅男」

2021/05/21 蔡亦竹

「想在我面前犯罪,就像在魔術師面前變魔術一樣。」日本影星田村正和,2021年4月...
「想在我面前犯罪,就像在魔術師面前變魔術一樣。」日本影星田村正和,2021年4月3日病逝,享壽77歲。 圖/《古畑任三郎》

男人在四十歲之前,在意人生過得是否精彩。在六十歲之前,在意人生過得是否優雅。六十歲之後,則開始在意自己最後在人生舞台上留下什麼樣的身影。

就這點來說,老牌演員田村正和算是勝利組裡的勝利組了。日本的影劇界一直有著欣賞老演員的傳統,所以男演員裡真的有很多從年輕紅到老、或是越老越吃香的例子。或許是受到社會文化的影響,日本演藝圈常有所謂的「大御所」現象,也就是電視節目的後台休息室,是越老牌的藝人越豪華,然後新進藝人在正式開錄前,還要先去前輩們的休息室打招呼之類。而這也形成了超賣座的新進藝人,得跑去給其實早就沒什麼票房的老大哥大姐們問候然後幹在心裡的不合理倫理。

不過也因為如此,我們得以看到許多薑是老的辣的戲精們,用歲月打造出的演技和風範。每年的大河劇裡,就常用過去擔任主演、老了之後當配角輔助年輕主角的大叔們來增加可看性,甚至還每每搶了主角們的風采,戲份結束後還會在網路上引起「〇〇ロス」(OO角色失落症候群)。像是之前《麒麟來了》裡的木本雅弘,或是年輕時飾演過真田幸村、後來在《真田丸》裡演幸村老爸真田昌幸的草刈正雄,都是很好的例子。甚至還有像《軍師官兵衛》裡豐臣秀吉角色,再次找來主演超賣座大河劇《秀吉》的竹中直人回鍋的這種犯規卡司。

迷人的阿伯群裡,更「超規格」的存在就是田村正和。圖為1988年電視劇《紐約戀物語...
迷人的阿伯群裡,更「超規格」的存在就是田村正和。圖為1988年電視劇《紐約戀物語》。 圖/《紐約戀物語》

對日本不同世代的觀眾來說,他們印象中的田村正和會留著不一樣的形象。 圖/《協奏曲...
對日本不同世代的觀眾來說,他們印象中的田村正和會留著不一樣的形象。 圖/《協奏曲》、《美人》

但是這些日本的迷人的阿伯群裡,更「超規格」的存在就是田村正和了。木本雅弘和草刈正雄年輕時本來就是突破天際的帥哥,後來擔任配角時也是發揮大叔魅力到極限,展現中老年人歲月營造出來的風采,有時再加上一點「大御所」平常少見的搞笑來襯托這些角色的魅力。而竹中直人則是從年輕到老一貫昭和風的熱血搞笑,有時候甚至越尷尬越好笑。這些昭和大叔(阿伯?)用繼承昭和泡沫時代精神的外放式演技,為戲劇作品增加了年輕主角們所不足的風格和張力。不過田村正和不一樣。

從八○年代大紅以來到最後遺作為止,田村正和除了少數客串之外,通通還是掛主演。

所以對日本不同世代的觀眾來說,他們印象中的田村正和會留著不一樣的形象。五、六十歲或是更老的觀眾,田村正和就是「眠狂四郎」的代表。而像我們這種四十幾歲的中年人,可能田村就是神奇刑警古畑任三郎,女性觀眾的話則會想起「協奏曲」、「美人」裡的迷人中年熟男。在日本經濟最好的時代,日本的電視界也流行所謂的「トレンディドラマ」,勉強翻成中文就是「潮流連續劇」。以織田裕二、江口洋介、鈴木保奈美等年輕俊男美女為主角,以都市男女的感情為主題的潮流連續劇就如同代表作《東京愛情故事》一樣,裡面角色不是在廣告公司就是在大企業上班,根本就是大人在看的童話故事。

但是在這些賣幻想、賣浮華,然後年輕主角們的演技其次的風潮裡,田村正和就硬是以熟男形象撐起一片天,頂著他七十年代出道就不曾換過的中分長髮,用略帶憂鬱又輕浮與歲月洗練交錯的獨特風格演出了幾部《別叫我總理》等極受歡迎的作品。

女性觀眾的話則會想起《協奏曲》、《美人》裡的迷人中年熟男。 圖/1999年《美人...
女性觀眾的話則會想起《協奏曲》、《美人》裡的迷人中年熟男。 圖/1999年《美人》

略帶憂鬱又輕浮與歲月洗練交錯的獨特風格,演出了幾部《別叫我總理》等極受歡迎的作品...
略帶憂鬱又輕浮與歲月洗練交錯的獨特風格,演出了幾部《別叫我總理》等極受歡迎的作品。 圖/《別叫我總理》

北野武和田村正和的夢幻共演:2002年《明智小五郎對怪人二十面相》,改編自江戶川...
北野武和田村正和的夢幻共演:2002年《明智小五郎對怪人二十面相》,改編自江戶川亂步的推理小說名作,田村飾演名偵探明智小五郎,北野武飾演怪人二十面相。 圖/《明智小五郎對怪人二十面相》

豪華演出陣容:由左至右為伊東四朗、田村正和、北野武、宮澤理惠。 圖/《明智小五郎...
豪華演出陣容:由左至右為伊東四朗、田村正和、北野武、宮澤理惠。 圖/《明智小五郎對怪人二十面相》

雖然他那個髮型跟舞棍阿伯幾乎一樣(因為他們也同年代的人啦),但是田村正和的氣質就是不一樣。而這種氣質來自於他的出身背景。沒錯,看來永遠優雅卻又「掴むところがない」(難以捉摸)的田村出身就是日本公認最難搞的京都。但是如果以「沒住三代以上就不算京都人」的標準來看,那麼父親來自東京的田村又好像不能算是京都人,而這可能也是重視隱私、平常不太愛用演技之外表達自己的田村,沒有那種雖然充滿文化氣息但卻隱隱透出高傲氣息的特性。

說到田村的父親,其實田村正和算是不折不扣的星二代。田村正和的哥哥田村高廣、弟弟田村亮都是著名的演員,而父親阪東妻三郎雖然是歌舞伎出身,卻在年輕時代曾經覺得歌舞伎的世界是血統和家世為大(歌舞伎的名門都由男子世襲),所以遊走於歌舞伎和時代劇電影兩個領域。阪東本人更因為端正的容貌和俐落的殺陣身手,而有「劍戟王」的美稱。

田村正和雖然因為父親的工作關係,童年和父親很少有密切的親子互動,但他卻繼承了父親的外貌和時代劇的豐富才能,年輕時就以擔任名小說家柴田鍊三郎筆下的「眠狂四郎」角色聞名。

「眠狂四郎」這個虛無主義與男性風格混雜的黑暗英雄角色,被認為得有好的武打身手和帥氣但又有點陰暗的容貌才能勝任。像是另一個以美形著稱的時代劇老帥哥、比田村小15歲但髮型有異曲同工之妙的京本政樹,雖然也以「必殺仕事人」系列知名同時也演過刑警,但京本就無法展現眠狂四郎那種虛無主義的特質。而田村正和的多樣背景,正好讓他成為了眠狂四郎的最佳模版。

田村正和繼承了父親的外貌和時代劇的豐富才能。圖為1979年舞台劇《鳴門秘帖》。 ...
田村正和繼承了父親的外貌和時代劇的豐富才能。圖為1979年舞台劇《鳴門秘帖》。 圖/《鳴門秘帖》

「眠狂四郎」這個虛無主義與男性風格混雜的黑暗英雄角色,被認為得有好的武打身手和帥...
「眠狂四郎」這個虛無主義與男性風格混雜的黑暗英雄角色,被認為得有好的武打身手和帥氣但又有點陰暗的容貌才能勝任。 圖/《眠狂四郎》

田村三兄弟的夢幻共演:田村高廣、田村正和、田村亮。 圖/《乾いて候》
田村三兄弟的夢幻共演:田村高廣、田村正和、田村亮。 圖/《乾いて候》

而說到田村正和就不能不提他的「古畑任三郎」系列了。和昭和警匪片那種男子氣概塞滿螢幕到觀眾幾乎快能在電視前聞到汗臭味的熱血風格不同,這個從頭到尾除了打過一次木村拓哉之外,都只出一張嘴還會騎腳踏車出現在犯罪現場,在劇中不斷打破第四面牆和觀眾對話的中年刑事,成為和「相棒」並列的日本警探片經典。

古畑任三郎的套路是每集都找大牌明星來當凶手或是被害人,而且重點不是放在推理誰是犯人——當你看到木村拓哉來客串的時候你當然知道他不會飾演路人甲了。古畑任三郎系列一開始就會明白告訴觀眾誰是犯人,而劇情的有趣之處就在古畑如何從事件開始逐步推理,最後進入嘴爆犯人讓他自爆的劇尾高潮。

古畑任三郎是由名劇作家三谷幸喜執筆,以《真田丸》、《清須會議》知名的三谷擅長幽默手法,在正經的劇情裡插入許多讓人會心一笑的橋段。所以一開始構思時三谷就以田村正和為藍本,也在讓田村看過腳本之後,讓原本絕不出演刑事劇的田村因為「有趣」而答應加入,才有機會打造出這部經典。

這部總共41集、從1994年一直到2006年為止(不算入最後奇怪的「古畑中學生」),從第一集的中森明菜開始,客串演出犯人或被害者的來賓包括了唐澤壽明、鈴木保奈美、江口洋介、福山雅治等各時期的大牌明星。最後一集的演出來賓更是讓人大為驚嘆,是世界級職棒球員鈴木一朗。然後,他飾演的角色是鈴木一朗他自己。

所以古畑任三郎不只是連續劇,也是時代的見證。

古畑任三郎不只是連續劇,也是時代的見證。 圖/《古畑任三郎》
古畑任三郎不只是連續劇,也是時代的見證。 圖/《古畑任三郎》

《古畑任三郎》系列1999年第26集,SMAP特別演出。 圖/《古畑任三郎》
《古畑任三郎》系列1999年第26集,SMAP特別演出。 圖/《古畑任三郎》

《古畑任三郎》系列1996年第23集,鈴木保奈美特別演出。 圖/《古畑任三郎》
《古畑任三郎》系列1996年第23集,鈴木保奈美特別演出。 圖/《古畑任三郎》

《古畑任三郎》系列2006年第41集,鈴木一朗特別演出。 圖/《古畑任三郎》
《古畑任三郎》系列2006年第41集,鈴木一朗特別演出。 圖/《古畑任三郎》

人總會老,尤其是在以容貌掛帥的浮華演藝圈。也或許是年代的關係,未曾看過田村帥氣的年輕模樣的我,從一開始看到這個演員就是完美駕馭舞棍阿北髮型的中年魅力男子。田村在古畑任三郎裡講話的方式,有時候簡直可以用「機車」來形容。有時候我都會想如果身邊有老男人這樣講話的話,應該會很討人厭吧?但是田村用歲月打造出來的智慧(?)氣質,讓他充滿諷刺的言行舉止,反而多了一種深不可測的引人入勝。

在健康惡化的近一兩年,田村或許是為了保持自己在觀眾心目中的形象,而完全不在公眾前出現。這位用著輕快語調和觀眾對話,從年輕一直到老都還維持著強大男性魅力的「老黑狗」(台語愛打扮的老帥哥之意),套用日文的說法是就算人已入了鬼籍,還是讓我們這些中年男子看到他的作品時,往往都想著同一件事,那就是:

「我老了以後也想成為像他這樣的男人。」

他的離開,不知道為什麼讓我想起吳念真電影《多桑》裡久病的父親厭世跳樓之後,突然在醫院走廊恢復成過去年輕時黑狗裝扮,整理完油頭對著鏡頭得意一笑後揚長離去的樣子。

警部補古畑任三郎,這次騎著腳踏車永遠地離開事件現場了。

警部補古畑任三郎,這次騎著腳踏車永遠地離開事件現場了。 圖/《古畑任三郎》
警部補古畑任三郎,這次騎著腳踏車永遠地離開事件現場了。 圖/《古畑任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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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亦竹

日本筑波大學歷史人類學博士,實踐大學日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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