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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巨輪碾壓中國電影:從萬達爆炸開始的「後大片時代」

2020/05/28 李政亮

後武漢肺炎時代,中美更趨對峙的國際政治、中國內部在經濟下滑的走向當中,中國電影產...
後武漢肺炎時代,中美更趨對峙的國際政治、中國內部在經濟下滑的走向當中,中國電影產業加速了「後大片時代」的到來。 圖/《戰狼2》

一場武漢肺炎,可能將徹底改變中國電影的大片時代。

1990年代中期,中國開始引進好萊塢電影時,媒體稱高成本製作、巨星演出與高票房回收的好萊塢電影為「大片」。2002年年底張藝謀的《英雄》開始,中國版大片開始出現,中國電影票房每年以20%以上的速度飛快成長,2013年更成世界電影第二大市場。近年來更是不斷與美國好萊塢競爭比較,試圖爭取電影方面的話語權。

不過,歷經十六、七年的快速成長,2018年首次出現個位數成長的9.06%、2019年再下滑到5.4%,該年中國電影加上好萊塢為主的外國電影的總體票房是642.66億。儘管票房緩緩上爬,但2020年伊始,仍有激情的媒體帶著趕超之情,回望中國電影的天下大夢。

其時空背景是2017年11月底中國電影突破500億票房後約一星期,時任中國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副局長的張宏森,向電影界人士闡述中國電影的短、中、長期目標。其中,短期的主要目標便是2020年總體票房達700億、中國成為世界最大電影市場。

不過今年一場武漢肺炎(COVID-19,新型冠狀病毒),按中國媒體對照往年票房紀錄的推估,損失約300億人民幣的票房,700億的票房已成不可能的任務;更為重要的是,後武漢肺炎時代中美更趨對峙的國際政治、中國內部在經濟下滑國進民退的走向當中,中國電影的運作邏輯可能出現根本的變化。

按中國媒體對照往年票房紀錄的推估,今年2020年損失約300億人民幣的票房,70...
按中國媒體對照往年票房紀錄的推估,今年2020年損失約300億人民幣的票房,700億的票房目標已成不可能的任務。圖為電影《花木蘭》,宣傳活動因疫情而中斷。 圖/法新社

▌入世壓力下產生的大片時代

中國大片時代的來臨,可以說是千禧年前後中國應對加入WTO的結果,當時人們憂慮好萊塢電影進入中國,將對中國電影產生致命的影響,特別是對中國來說,所謂的戰線有二,一是軍事的戰力,二是文藝的宣傳力。也因此2001年加入WTO之後,一方面有技巧地規避WTO市場機制承諾的履行,例如加入之初,對好萊塢電影的引進數量雖符合承諾,但好萊塢所能拿到的票房分帳比例卻僅僅是13%,這遠低於好萊塢電影在其他國家的比例。

此外,那些電影能引進中國?只有中國電影集團旗下的中國電影進出口公司能夠決定。另一方面,為因應好萊塢,中國也築起電影長城應對,中國電影生產原本是只有16家國有電影廠才享有拍片權,但2002年開始製作、發行與放映三個環節全面市場化,民間公司都可介入經營,這可說是中國傳統媒體的例外,因為只有電影會成為談判桌的籌碼。此外,原有的國有電影廠也加快集團化腳步,中國電影集團就是中國電影的航空母艦,可說是集所有精華資源甚至特權於一身。

中國電影集團就是中國電影的航空母艦,可說是集所有精華資源甚至特權於一身。圖為北京...
中國電影集團就是中國電影的航空母艦,可說是集所有精華資源甚至特權於一身。圖為北京的IMAX電影院。 圖/中新社

伴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與制度的鬆綁,中國電影市場快速成長,也在資金充沛與中國影響力與日俱增的情形下,中國與好萊塢的合作與競爭大致在2008年北京奧運前後開始。合作是部分中國電影想運用北京奧運受國際矚目之際,也將中國電影推向國際,因而與好萊塢電影合作,成龍主演的《功夫之王》便是一個例子。

競爭則是2007年開始,美國政府就中國政府未履行WTO承諾狀告WTO,其主要爭點包括:(一)在於那些好萊塢電影能夠引進中國?只有中國電影集團旗下的中國電影進出口公司決定,這是壟斷不是市場機制,(二)中國的電影審查延遲了好萊塢電的上映時機,此外,中國的盜版也導致好萊塢電影的巨大損失。

幾經訴訟,2009年中國敗訴確定。2012年時任中國國家副主席的習近平訪美,與美國政府簽訂中美電影協議,其主要內容有三:一是中國引進好萊塢電影的配額在原來的20部的基礎上增加為34部,但增加的14部為3D或IMAX電影、二是票房分帳從原來的13%增加為25%、三是協議有效期限為五年。

部分中國電影想運用2008年北京奧運受國際矚目之際,將中國電影推向國際,因而與好...
部分中國電影想運用2008年北京奧運受國際矚目之際,將中國電影推向國際,因而與好萊塢電影合作,成龍主演的《功夫之王》便是一個例子。 圖/歐新社

▌富豪王健林在好萊塢的瘋狂投資

2010年中國取代日本成為第二大經濟體、2013年再度取代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電影市場,這幾年是中國影響力與經濟發展的頂峰。在此頂峰之際,中國富豪萬達集團王健林帶著暴發戶的想法前進北美電影市場,他花費26億美元併購在全球市場佔有10%份額的美國第二大院線AMC公司。在王健林看來,中國電影之所以無法在北美有一席之地,就在於沒有發行管道。事實上,王健林的想法跟電影局官員相似,此前便有電影局官員受訪時抱怨:為什麼好萊塢電影可以在中國放映,中國電影卻無法在北美上映。

有了發行管道之後,中國電影表現如何?王健林的第一步是把中國市場票房高達13億人民幣、王寶強主演的《人在囧途》續集《泰囧》推向北美市場,不過最終票房只有悽慘的5.7萬美元。中國電影走向海外的真正難題並不只是在發行管道,更在價值取向;王寶強演技雖好,但賣傻的形象卻不符現今對弱勢的同情與關注的趨勢。

在王健林看來,中國電影之所以無法在北美有一席之地,就在於沒有發行管道。 圖/路透...
在王健林看來,中國電影之所以無法在北美有一席之地,就在於沒有發行管道。 圖/路透社

王健林的第一步是把中國市場票房高達13億人民幣、王寶強主演的《人在囧途》續集《泰...
王健林的第一步是把中國市場票房高達13億人民幣、王寶強主演的《人在囧途》續集《泰囧》推向北美市場,不過最終票房只有悽慘的5.7萬美元。 圖/美聯社

差異更大的是主旋律電影,尤其是戰爭題材,關於戰爭好萊塢電影傾向從人性角度反思,但中國主旋律卻是強調戰爭英雄——因為他們創造了共產黨的歷史。富豪的想法跟普通人不同,面對《泰囧》的失利,王健林繼續前行,2016年他花了35億美元併購傳奇影業,這是中國企業在海外的最大一筆併購投資。製片加發行兩者結合總該有好結果吧?不料,《長城》製作成本至少在2.5億美金,全球票房僅在3.32億美金,王健林的電影之路再度虧損。

與中國資本前進好萊塢的同時,倒是不少好萊塢電影瞄準中國市場,不少媒體解讀為中國電影市場崛起,好萊塢不得不調整市場布局所致。事實上,如果釐清中國電影複雜的制度法令運作,中國崛起的市場固然有其吸引力,但更重要的應是好萊塢也在「摸著石頭過河」熟悉中國電影制度。前面提到,好萊塢電影在中國市場的票房分成是25%(這還是中美電影協議後的結果),然而中國電影卻可以到40%。此外,合拍片的地位等於中國電影;好萊塢電影雖期待未來談判改變票房分帳,但這緩不濟急,現實上最有利的方式就是以合拍片方式進入中國市場。

對於合拍片,中國政府要求故事情節需與中國有關、製作有中國資金、一定比例的中國演員等規定。這也因此好萊塢電影才會需要特地加入這些元素,有趣的是,其間也出現「中國特供版」——例如《鋼鐵人3》,只有中國版出現范冰冰王學昕,這當然也是為了符合合拍片的規定所致。

《長城》製作成本至少在2.5億美金,全球票房僅在3.32億美金,王健林的電影之路...
《長城》製作成本至少在2.5億美金,全球票房僅在3.32億美金,王健林的電影之路再度虧損。 圖/《長城》

「中國特供版」——例如《鋼鐵人3》,只有中國版出現范冰冰與王學昕,這當然也是為了...
「中國特供版」——例如《鋼鐵人3》,只有中國版出現范冰冰與王學昕,這當然也是為了符合合拍片的規定所致。圖為王學昕在中國版《鋼鐵人3》的宣傳造勢會。 圖/法新社

中國政府一直強調要讓中國電影走出去,王健林「錢進」好萊塢之際,也有不少影視公司以合拍片方式與好萊塢公司合作,2016年中國資金前進好萊塢高達47.8億美元。不過實質合作固然存在,卻也有藉此名目讓資金得以匯出中國者, 這其實形同洗錢。2017年十九大前夕,中國政府以保障金融風險名義調查包括萬達集團在內的海外併購項目,這顯然是殺雞儆猴,這一年中國資金投資好萊塢金額突然掉到4.8億美元。

當中國政府大力查緝海外投資項目之際,2017年就任美國總統的川普,也開始全面審視美中之間的貿易狀況,2018年開始進行美中貿易談判,原本2017年應重新談判的中美電影協議也在貿易戰的各種談判議題下延宕。不過,中美貿易戰確實已對中國電影產生一定影響。

2018年轟動一時的「范冰冰偷稅逃稅案」其實只是冰山一角,藝人高價低報的陰陽合同行之有年,如此查緝主要在於中美貿易戰角力下地方政府需要稅收,中央政府也想處理藝人高薪炫富的形象。在大咖藝人接連受到傳喚查稅後,許多影視公司自動關閉,原來的大型公司也低調以對,前幾年那種動輒前進好萊塢的熱況已不復見。

至於萬達集團,根據《彭博社》報導,今年在武漢疫情下,萬達集團損失慘重。王健林個人財產蒸發約五分之一,連帶AMC也是驚人赤字,第一季虧損5.5億至6.5億人民幣。

在大咖藝人接連受到傳喚查稅後,許多影視公司自動關閉,原來的大型公司也低調以對。圖...
在大咖藝人接連受到傳喚查稅後,許多影視公司自動關閉,原來的大型公司也低調以對。圖為還沒發生陰陽合同和查稅事件的范冰冰。 圖/美聯社

▌重口味的主旋律電影只會多不會少

今年的武漢肺炎之後,對中國電影打擊更大,當然,這並不是說中國電影將一夕瓦解,大片時代的基礎仍在,但不僅會出現下滑的趨勢,而且內在結構也將有很大的變化。未來三到五年內的中國電影格局,應放在國際政治、國家與民營企業的脈絡下來觀察。

首先,在這次武漢肺炎當中,中國隱匿病情導致全球大災難的部分,將會成為中國與美國乃至其他國家之間唇槍舌戰的焦點。對此,中國其實已定調中國先獨力應對為世界爭取時間的說法,未來這會是主旋律電影的主要題材。

中國電影歷經制度變革成為世界第二大電影市場,甚至要與好萊塢比拚,在未來這幾年,這樣的情緒在中美對峙的情緒下會更為增強。事實上,中國電影主管部門的說法「非常厲害」,多年來,「中國電影在中國總體票房所佔份額超過50%力壓好萊塢電影」、「2020年中國的目標是成為世界最大電影市場」等說法不斷出現在媒體當中。

中國電影管理法規多如牛毛,如果光看這些官方陳述,不去查看法規與實際運作,確實會有中國電影十分厲害的印象。就總體票房所占份額來說,中國現今電影一年七、八百部,這七八百部對上好萊塢三、四十部能夠不贏嗎?更何況一般暑假檔期又有「國產電影保護月」只能放映中國電影。

疫情過後,中國大片時代的基礎仍在,但不僅會出現下滑的趨勢,而且內在結構也將有很大...
疫情過後,中國大片時代的基礎仍在,但不僅會出現下滑的趨勢,而且內在結構也將有很大的變化。圖為疫情下的北京,撤檔的賀歲片《唐人街探案3》。 圖/中新社

北京朝陽區某商場中的戲院,因疫情關閉中 圖/中新社
北京朝陽區某商場中的戲院,因疫情關閉中 圖/中新社

此外,成為世界最大電影市場的說法也向是個打稻草人的假議題。中國近年來不斷跟好萊塢進行全面的各種數字比較,例如電影院總銀幕數2016年已超越好萊塢等,不過真正的問題在於:中國的比較對象是好萊塢的北美票房。

事實上,好萊塢真正的利基是在海外市場,以2014年為對照,好萊塢電影的海外市場約867億人民幣,中國電影海外收入則是18億人民幣,之所以選取2014年做基準,是因為這一年已是中國電影海外票房較高的一年。通常來說,中國電影的海外票房多依賴香港電影人參與的合拍片。至於單部電影的票房中國內外差異也極為明顯,《戰狼2》在中國高達56.2億人民幣,但在北美票房只有272萬美元(約1,917萬人民幣)。

不過,中國政府所訴求的中美以國家為單位的比較,卻有利於中國愛國主義的動員以及主旋律電影的製作。

從《戰狼2》、《紅海行動》等票分布來看,這些重口味的愛國主義電影都集中在三線、四...
從《戰狼2》、《紅海行動》等票分布來看,這些重口味的愛國主義電影都集中在三線、四線城市的小鎮青年。 圖/《紅海行動》

主旋律電影從1980年代末期開始就在中國自成一格,有國家補助,甚至也有導演專門拍攝主旋律電影。但主旋律電影的內容終究生硬,在大片時代裡難敵各種題材類型的電影,因而或以組織動員進電影院的方式,或以在學校單位放映的方式來維持。2007年華誼兄弟的《集結號》以知名演員與非傳統主旋律電影情節,演繹出另類的主旋律題材。這樣的模式很可能在武漢肺炎之後啟動,然而現實的背景是,民營影視公司在這次武漢肺炎裡損失慘重,此刻也是中國電影主管部門重新整合資源拍攝主旋律電影的時刻,這與經濟滑坡下的「國進民退」邏輯一致。

值得注意的是,從《戰狼2》、《紅海行動》等票分布來看,這些重口味的愛國主義電影都集中在三線、四線城市的小鎮青年,未來的主旋律電影或不乏以重口味導向者。除此之外,近年來中國的社會氣氛是中國特色至上,原來一些引領消費熱潮的西洋節日如聖誕節、情人節等景況不若以往,未來就算出現抵制好萊塢電影的現象,恐怕也不讓人意外。

簡言之,一場武漢肺炎讓中國的後大片時代更快來臨,中國電影會更側重中國市場,猶如內需產業,而所產製的電影裡,重口味的紅色元素只會多、不會少。

中國電影會更側重中國市場,猶如內需產業,而所產製的電影裡,重口味的紅色元素只會多...
中國電影會更側重中國市場,猶如內需產業,而所產製的電影裡,重口味的紅色元素只會多、不會少。圖為2020年北京世貿天階。 圖/歐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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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政亮,文化評論者、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助理教授。關注視角是從大眾文化如電影、動漫、文學等解讀中國、日本與台灣的歷史與社會,此前作品以中國現場出發,希望文字耕耘能隨關注視角漸次豐收。近年作品履歷:《拆哪,我在這樣的中國》(獲2011年金鼎獎)、《中國課》(獲2012年《亞洲週刊》年度好書)、《拆哪,中國的大片時代》(獲選2018年德國法蘭克福書展台灣館展書),最新作品為《從北齋到吉卜力》(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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