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野古之海的船難悲劇：沖繩「和平研習」校外旅行與抗爭運動

2026年3月16日，在沖繩邊野古的美軍基地工地，發生了一起兩人喪生的船難。由沖繩反基地團體「停機坪反對聯盟」（ヘリ基地反対協議会）所有的兩艘船隻「不屈」與「平和丸」，載著來到沖繩進行「和平研習」（原文：平和学習）的18名同志社國際高中的學生，出海參訪邊野古美軍基地工程的工地。兩艘船卻在途中翻覆，造成「不屈」船長的金井創牧師，以及搭乘「平和丸」的一位高中生死亡。

目前已知，罹難的女高中生因為身上穿的救生衣勾住船尾，才會受困船底，無法及時逃脫。等到外界找到這名女學生時，她已經受困船底長達70分鐘。

對於這起不幸的意外，日本社會除了震驚與哀悼之外，事件背景更引發許多論爭。高中生們所參加的「和平研習」，究竟是什麼樣的課程？又為什麼會搭乘社運團體的船隻出海？

「和平研習」的背景：修學旅行與國際情勢

日本的學校一般都會舉辦「修學旅行」，性質上類似台灣的畢業旅行加上校外教學，除了是學生們學校生活中的重要回憶之外，作為學習的一環，在行程上也強調須具有教育意義。例如台灣就是不少日本學校選擇到國外進行修學旅行時，最熱門的國家。除了逛九份、夜市等旅遊行程外，也會參訪台灣的博物館、公務機關、NGO，或是與台灣的學校、文史工作者交流。學生們在出發前會進行預習之外，結束時也須進行成果發表或是提交心得報告。

而一些私立國、高中，為了培養國際化的人才、拓展學生視野，會安排比傳統公立學校修學旅行更多元的課外研習課程。內容從國內的深度歷史之旅，到前往國外擔任短期志工等不一而足。一般來說，這類私立國、高中不僅不好考，學費也並不便宜，因此家長往往也更在意學校的課外研習內容，是否具有足夠的特色及深度。

在日本的修學旅行以及課外研習當中，「和平」是非常主流的主題。最常見的地點就是在二戰時遭遇原子彈轟炸的廣島與長崎，以及在盟軍的登陸戰中出現大量傷亡的沖繩。二戰時的受害經驗，是戰後日本社會中主流和平主義的重要基礎，這類研習的目的，通常是希望讓同學透過了解戰爭的殘酷，進而加深對和平主義的信念，不要重蹈軍國主義的覆轍。廣島的和平紀念公園中，就設有讓造訪的學生能掛上千羽鶴的廣場，來表達對死者的悼念與對和平的心願。

上述的安排由於是強調日本在戰爭中的受害經驗，符合日本社會普遍的價值觀，在大多數的學校均行之有年。但也有一些學校會選擇前往存在爭議與對立的議題，讓學生學習課本中欠缺的體驗，以對「和平」進行更深入而複雜的思辨。例如近年日本為了解中國侵台的風險，就有學校前往了金門、馬祖或澎湖參訪，親身了解台海前線情勢；或是參訪涉及殖民、軍國主義、歧視等政治、社會議題的遺址或現場，與當事人、學者或運動者交流。

沖繩的基地問題，同時牽涉到日本對沖繩的殖民、沖繩戰傷亡的歷史記憶以及日美軍事同盟等重要面向，再加上當前緊張的國際情勢，因此參訪基地建設工地，也成為了「和平研習」的選項之一。

海上的反基地運動：抗議船團的活動

沖繩的美軍基地大部分是在二戰期間盟軍佔領沖繩之後，直接強制徵用居民土地建造而成的，這使得許多美軍基地就位於聚落之中。因此許多沖繩在地居民必須長期忍受基地造成的交通不便、起降噪音、美軍犯罪以及訓練失事之苦。在沖繩民眾長年抗爭之下，日本政府決定在沖繩中部的邊野古海岸填海造陸，建設新的美軍基地，再將位於人口密集區的普天間基地遷移過去。

然而，沖繩縣的面積僅佔日本全國的0.6%，駐日美軍基地卻有全體7成以上設在沖繩境內，這並不能僅以日美軍事部署需求來解釋，同時也肇因於沖繩在日本國內的邊陲地位，以及二戰後沖繩曾在美軍軍政統治下，居民難以抵抗的歷史。反對者認為，若駐日美軍的新基地又選擇設於沖繩縣內，將更難擺脫沖繩的不平等地位。再加上邊野古向來以珊瑚礁景觀出名，填海造陸亦將嚴重破壞當地生態。

1997年邊野古所在的名護市曾舉行地方公投，有52%的居民反對興建美軍基地。公投中的各反對派團體，則於隔年集結為「停機坪反對聯盟」。最近一次的相關公投則是2019年的全縣公投，有7成以上的沖繩縣民投票反對，但中央政府並未基於地方民意改變政策。

由於邊野古的工程主要是填海造陸，加上工地被重重圍籬包圍，因此運動者除了在工地入口靜坐外，也從2004年開始海上抗爭。抗爭的主力是單人乘坐的輕艇，而非這次失事的船隻。

早期抗議船團在針對地質鑽探、潛水調查的抗議行動中，曾數次與工程單位與海上保安廳（相當於台灣的海巡署）在海上爆發激烈衝突。但隨著工程進度推進，在護岸以及浮標線的封鎖下，船團已經難以接近工程現場。

因此近年的海上抗議，主要是利用輕艇的靈活性在棧橋、作業船隻、或工程單位設置的浮標管制線附近遊走抗議，或是從海上觀察工程的進度。而像「不屈」、「平和丸」這類的動力小船，因為吃水較深，會被浮標線所阻擋，因此平時主要擔任後勤，負責拖曳輕艇、補給飲水、緊急救難等工作。雖然仍有零星衝突，但基於現場情勢已經較為和緩，抗爭船團、工程單位與海上保安廳也會舉行協調會議，一同討論航道安全、船難救援等事宜。

購買與維修動力小船的資金，主要透過募款而來，例如「不屈」就是由沖繩基督教和平綜合研究所，在教會發起的募款所購置的。歷史上有許多教會，會基於教義及人道關懷而參與社會運動，例如筆者日前前往東京「農村傳道神學校」做訪談時，就看到在入口處的書架上，陳列著金井創牧師與台灣高俊明牧師等幾位參與社運牧師的著作。

由於船長均為志工，又須投入大量的時間與精力，因此人選主要來自於教會，或是反基地運動志工中的退休人士。金井創牧師就是先到當地教會赴任，進而透過前述的教會網絡接觸反基地運動，再於2007年開始參與的資深成員。

根據金井創牧師所著之《來自沖繩・邊野古的抗議船『不屈』的信》一書中所述，船團成員長期身處第一線，深知出海必定伴隨著風險，因此要擔任動力小船的船長，除了考取相關證照之外，還須跟隨現任船長出海實習，以熟悉邊野古周邊的地形與海象，以及各種突發狀況的應對方法。

因此當有政治人物、新聞媒體或是學生參訪邊野古時，除了向觀光業者租船外，也會有人搭乘運動組織的動力小船。而站在運動者的角度來說，自然希望有更多人能認識邊野古的基地議題。在雙方的默契之下，海上保安廳也不會干涉參訪行程，只會基於安全考量在一旁待命。

悲劇之後：破網如何補上

然而，日本在2022年發生了26人喪生或失蹤的知床觀光船沉船事件後，已經修法加強對客船業者以及船員的訓練及管制。在2025年開始施行的新制當中，要求客船業者即便並非營運定期航班，也須向政府登記。新法原意是為了將觀光船、海上計程車等業者也納入管理，以保障旅客安全。在本次船難後，社運團體所擁有的動力小船，即便並未盈利，主要業務亦非觀光或運輸業，但若偶爾會載客出海，是否應受到新法的管制？成為本次檢討的焦點之一。

對於本次的船難，當前最重要的是妥善面對與處理被害人及其家人的傷痛。至於事故主因以及相關的責任歸屬，由於目前還在調查當中，尚難立即有明確的定論。但本次的意外，凸顯了即便是出於善意、熟悉環境且主觀上已盡量注意安全的非營利團體，仍舊不能忽視行程中所潛藏的可能風險，須研擬更周延的安全措施。而往後日本教育中的「和平研習」是否會有所變化，以及沖繩基地議題又會受到什麼樣的影響，亦得值得持續關注。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