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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阿蒂庫》:穿梭中亞國界的「馬背叼羊」與貿易女商

2024/05/03 廖珮岑

《草原上的阿蒂庫》(Atirkül in the Land of Real Me...
《草原上的阿蒂庫》(Atirkül in the Land of Real Men),主角阿蒂庫是一位吉爾吉斯女性,她的夢想是組織「馬背叼羊」得勝隊伍。 圖/TIDF提供 

「在蘇聯時代,我們小時候是種菸草的。我們起的很早,天亮之前摸黑工作,早上8、9點會快速吃個早餐,然後繼續工作。種菸草是很艱困的勞動工作……我們沒有週末。不過那時候的人跟現在不同,友善也富同情心,我們彼此互相照顧。現在,我們只有自己,我們獨立了。」

——《草原上的阿蒂庫》  

▌不同國界下的吉爾吉斯人

蘇聯1991年解體後,原本分屬蘇聯下的土庫曼、烏茲別克、哈薩克、吉爾吉斯和塔吉克這幾個共和國也分別獨立。對比蘇聯時代雖然有國界但容易互通的型態,獨立後的中亞五國成為5個有實質邊界的國家。蘇聯時代畫下的邊界,也成為現今國家邊境地區衝突之地,尤其是吉爾吉斯、塔吉克和烏茲別克三國交界處的費爾干納盆地

▌談中亞國界畫設與衝突,詳見:〈蘇聯留給他們的塔吉戰爭?中亞拼死搶奪「水與飛地」〉

但即使畫上國界,在語言文化上,依然可以看出中亞民族之間互相融合生活的過去。選入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的《草原上的阿蒂庫》(Atirkül in the Land of Real Men),主角阿蒂庫(Atirkül)是一位吉爾吉斯女性,她的夢想是組織「馬背叼羊」(buzkashi)得勝隊伍。buz指山羊,而kashi則是動詞,意思是拖行或是拉動。不過buzkashi來自波斯文,在現代,通常在阿富汗和塔吉克被使用。

而同樣的運動,在主要說突厥語系語言的吉爾吉斯,通常被叫做kokbura,其他突厥語系的國家或地區也有不同的詞彙用來指稱「馬背叼羊」。

同樣的運動,在主要說突厥語系語言的吉爾吉斯,通常被叫做kokbura,其他突厥語...
同樣的運動,在主要說突厥語系語言的吉爾吉斯,通常被叫做kokbura,其他突厥語系的國家或地區也有不同的詞彙用來指稱「馬背叼羊」。圖為19世紀末、20世紀初俄羅斯畫家Franz Roubaud筆下的馬背叼羊場景。 圖/維基共享 

為何阿蒂庫習慣使用buzkashi這個詞呢?

導演尤蘇普揚(Janyl Jusupjan),拍過三部長篇紀錄片,《Letters from the Pamirs》(暫譯:來自帕米爾高原的信)、《The Prisoner of Wakhan》(暫譯:瓦罕的囚犯)和本片《草原上的阿蒂庫》。

《瓦罕的囚犯》講述阿富汗帕米爾高原上的瓦罕走廊(Wakhan corridor),居住一群被稱為中亞最後的遊牧民族的吉爾吉斯人,經歷美軍撤軍、阿富汗政局的改變,開始逃往鄰國塔吉克,或是透過吉爾吉斯政府的協助,回到「故土」吉爾吉斯。雖然語言相通,但帕米爾吉爾吉斯人能適應新的家園嗎?

《來自帕米爾高原的信》藉由兩位吉爾吉斯女孩,回到父母小時候居住地——位於塔吉克的Jerge-Tal村,尋訪親戚。藉此講述蘇聯解體後,經歷1992至1997年的塔吉克內戰,被迫逃亡與留下的吉爾吉斯人,現今如何重新看待這段歷史,以及如何重新省思國族認同。

而《草原上的阿蒂庫》講述阿蒂庫如何在通常都是男人經營的競技運動比賽環境中,成為3種身分——精明的馬商、鼓勵在地青年的教練、資助隊伍的贊助人。

如果單看簡介,本片顯得有些突兀,但如果持續深究,會發現導演尤蘇普揚關注的依然是「邊界衝突下遷徙/離散的吉爾吉斯人」這個命題。

阿蒂庫組織隊伍前往參加比賽的地點,正是塔吉克的Jerge-Tal,阿蒂庫兒時的故鄉。位於塔吉克與吉爾吉斯的交界處,也是塔吉克裡的吉爾吉斯村落,有70%的居民是吉爾吉斯人。這裡的人說吉爾吉斯語的同時,會說波斯語系的塔吉克語也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更多導演尤蘇普揚拍攝關於Jerge-Tal的短片請見:People Of Two Lands: The Kyrgyz Of Jerge-Tal,共有5部。)

阿蒂庫其實本來就很喜歡馬。但在現代化及資本主義的時代下,原本與馬密切生活的遊牧民...
阿蒂庫其實本來就很喜歡馬。但在現代化及資本主義的時代下,原本與馬密切生活的遊牧民族依賴馬匹的程度已經不比過往。 圖/TIDF提供 

▌拯救後蘇聯經濟的女性穿梭貿易商

阿蒂庫在開始買賣馬匹、組織馬背叼羊比賽隊伍之前,她本是一位跑中國線的穿梭商人(shuttle traders)。

穿梭貿易,專指前蘇聯和東歐地區在蘇聯解體前後興起的貿易方式。俄文是chelnok(челнок),意思是紡織機上的梭子,有從織布機一邊穿梭到另一端的意象。是一群個體商人帶著大型行李或手提箱,以旅遊為名義,進出不同國家,帶回一個人所能攜帶的最大量商品,回到自己的國家販售的貿易行為。因此又被稱為手提箱貿易(suitcase trade)或貿易旅遊(trading tourism)。

這類貿易形式從古至今都存在,但如果放到後蘇聯時代,它的特別之處在於這段經濟轉型過渡階段,以及它創造出的規模。

1990年代,蘇聯正式解體後,不再有國家主導整體計劃經濟,為了求生存,彌補潰敗的共產經濟下難以取得的民生必需品,光是在俄羅斯,就有3,000萬人直接參與穿梭貿易之中,幾乎佔當時人口的三分之一。

這些人前往不同的國家,發展不同的貿易路線,帶回彩色電視、錄音機、衣服和布料、加工食品等貨物。根據美國聖母升天學院歷史系副教授穆希娜(Irina Mukhina)在專書中提出的數據,穿梭商人為俄羅斯市場提供75%的商品,每年的貿易額高達150億美元,而這只是估計的數字,因為穿梭貿易遊走在合法與非法之間,難以精準計算。

多數為女性的穿梭商人,在蘇聯解體後的經濟轉型過渡階段,偶然帶領國家創造新的大規模...
多數為女性的穿梭商人,在蘇聯解體後的經濟轉型過渡階段,偶然帶領國家創造新的大規模經濟型態,其貢獻卻難以納入正式經濟體系中。示意圖,圖為吉爾吉斯首都比斯凱克的一處市集和販售商品的女性商人。 圖/維基共享 

在這群穿梭商人中,有大約80%是女性。不過,也因為這些女性的貢獻難以納入正規的經濟體系之中,在穿梭貿易盛行的早期階段,許多人稱她們為時代背景下的投機者,甚至是奸商。

事實上,許多穿梭商人因為沒有更好的工作選擇,為了求溫飽、照養小孩,被迫投入穿梭貿易之中。他們一邊緬懷過去社會主義下的生活與工作方式,一邊在國與國之間穿梭,尋找生計上的出路,卻也在偶然之中,帶領國家走出社會主義到資本主義的過渡階段,創造新的大規模經濟型態。

雖然每個人的運量和販售規模小,集結起來卻發展出各種貿易路線,串聯不同地區、不同國家之間的非正式關係,成為大規模且富有經濟意義的非正式聯盟,掀起新的全球化形式。換句話說,穿梭商人們不只帶來新的商品,也帶來新的生活方式。

隨著新獨立國家的經濟逐漸起色,各國頒布不同的法規限制穿梭貿易,現今,穿梭貿易依然存在,只是規模縮小許多。

就如同阿蒂庫說的:「其實生意並不容易,你販售商品,但很常無法全部賣完。」後來在某次與父親的對談中,阿蒂庫得到啟發,成為一位馬商,並開始組織馬背叼羊比賽隊伍,企圖重振已然式微的草原文化。

阿蒂庫與她的團隊所面對的挑戰,第一個顯而易見的,是性別壁壘——馬匹買賣、牧馬、馬...
阿蒂庫與她的團隊所面對的挑戰,第一個顯而易見的,是性別壁壘——馬匹買賣、牧馬、馬背叼羊競賽,這些與馬有關的工作或職業,從古至今,一直都是男人在做的事。 圖/TIDF提供 

《草原上的阿蒂庫》講述阿蒂庫如何在通常都是男人經營的競技運動比賽環境中,成為3種...
《草原上的阿蒂庫》講述阿蒂庫如何在通常都是男人經營的競技運動比賽環境中,成為3種身分——精明的馬商、鼓勵在地青年的教練、資助隊伍的贊助人。 圖/TIDF提供 

▌尋回跨越國界的「共同語言」:馬背叼羊

在過去的遊牧時代,馬背叼羊是關於戰爭、軍事和權力的競賽,在整個歐亞草原都有類似的活動,是一項古老的運動競技。

傳統上,可汗擁有馬匹,並且馬通常由可汗的近親照顧,是一項接近權力中心且尊貴的職業。而可汗底下的士兵騎著可汗的馬參加比賽。因此,贏得馬背叼羊比賽,也代表可汗擁有精良的馬和驍勇善戰的騎兵,同時也代表可汗的智慧:不只能培訓良才,也能挖掘好馬。

相比騎手,馬背叼羊的核心其實是馬。馬商挖掘和買賣良馬,馬背叼羊隊伍使出渾身解數,共同照顧馬匹,例如精心設計馬的飲食計畫,讓馬達到最佳狀態去參加比賽。

除此之外,馬背叼羊是一項人馬合作,培養默契與信任關係的比賽。

比賽會場通常塵土飛揚,能見度很低。訓練有素的馬可以在這之中穿梭找到羊屍,並且在那一秒快速傾斜牠的肩。騎手必須讀懂馬的暗示,滑下馬背,迅速伸出手抓住並拉起地上的屍體。而馬必須調整平衡,讓騎手拾起約30公斤的屍體,保持騎行速度,同時還必須避免撞到其他的人和馬。一旦抓到屍體,立即奔向目標「球門」。

由於人無法全然操縱馬,因此騎手必須學習在狹窄的環境中相信他的座騎不會讓自己受傷或死亡。人與馬必須建立共生夥伴關係。

在過去的遊牧時代,馬背叼羊是關於戰爭、軍事和權力的競賽,在整個歐亞草原都有類似的...
在過去的遊牧時代,馬背叼羊是關於戰爭、軍事和權力的競賽,在整個歐亞草原都有類似的活動,是一項古老的運動競技。圖為在塔吉克舉行的一場馬背叼羊比賽。 圖/維基共享 

除了受父親啟發外,阿蒂庫其實本來就很喜歡馬。但在現代化及資本主義的時代下,原本與馬密切生活的遊牧民族依賴馬匹的程度已經不比過往,況且,馬匹買賣、牧馬、馬背叼羊競賽,這些與馬有關的工作或職業,從古至今,一直都是男人在做的事。

也因此,阿蒂庫與她的團隊,必須突破重重關卡,不只是性別壁壘,還包含跨越國界參加比賽的種種難關,同時也必須面對吉爾吉斯國內的經濟、政治帶來的困局,諸如吉爾吉斯與塔吉克邊界時有衝突,導致邊境未有全年開放;以及馬背叼羊參賽者因吉爾吉斯國內經濟不佳,考量生計而未能全心籌備比賽等等。

就像文章開頭引用阿蒂庫所說的話:「……現在,我們只有自己,我們獨立了。」在我看來,阿蒂庫始終還是那位穿梭商人,雖然如今她已不再販售生活必需品,但她依然藉由馬匹買賣,跨越國界,聯繫起兩國的人群,也重新連結與馬之間的共感關係,重新復振吉爾吉斯和塔吉克地區共同擁有的草原文化。

或許就如同英文片名《Atirkül in the Land of Real Men》,阿蒂庫不只嘗試立於男人之中,她也在逐夢的過程中,嘗試走出蘇聯時代,重新連結土地,成為「真正且完整的人」。

或許就如同英文片名《Atirkül in the Land of Real Me...
或許就如同英文片名《Atirkül in the Land of Real Men》,阿蒂庫不只嘗試立於男人之中,她也在逐夢的過程中,嘗試走出蘇聯時代,重新連結土地,成為「真正且完整的人」。左為《草原上的阿蒂庫》電影海報,右為吉爾吉斯人牧馬場景。 圖/TIDF提供、維基共享 


2024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放映資訊請見活動專頁:<a href=
2024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放映資訊請見活動專頁: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責任編輯/賴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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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珮岑

關注人與環境的互動,期望以人地關係的角度紀錄世界。曾獲雲門流浪者計畫、時報報導文學獎、鍾肇政報導文學獎。自從在蒙古和中亞流浪一段時間後,對遊牧文化產生濃厚興趣。除了持續關注中亞議題,最近也開始關注圍繞台灣猛禽棲架所組成的生態農業實踐。持續累積專題《遊牧過渡帶 Inner Asia Travel》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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