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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BABI」惹的禍?黃明志《你是豬》與馬來西亞族群恩仇錄

2021/04/04 轉角說

 圖 / 報系圖庫 、《你是豬》電影海報
圖 / 報系圖庫 、《你是豬》電影海報

馬來西亞創作歌手黃明志因為去年執導的電影《你是豬》(BABI),遭警方立案通緝,並在3月14日搭機返國自首。原本描述馬來西亞校園種族衝突的電影,因為片名為穆斯林文化中的不潔之物「豬」而引發軒然大波。黃明志去年11月被政治團體報案該片名帶有「污辱字眼」、「破壞種族和諧」;12月更遭藝人協會報警,指控他提出拍片申請時以《學校》為名,卻在上映後改名為《你是豬》,「涉嫌欺瞞國家電影發展局」,有偽造文書之嫌。

黃明志的政治爭議事件不斷,挑起馬來西亞種族敏感神經亦非首次。台灣讀者印象最深的可能是2016年與台灣團體玖壹壹合唱的歌曲《Oh My God》因MV中有人扮真主阿拉持槍,遭當局以「污辱宗教」被羈押。然而這次《你是豬》為何又挑起紛爭?馬來西亞國內輿論風向為何?又該如何從中了解馬來西亞的族群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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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豬》為何挑起紛爭?馬來西亞國內輿論為何?又如何從中了解馬來西亞的族群關係?...
《你是豬》為何挑起紛爭?馬來西亞國內輿論為何?又如何從中了解馬來西亞的族群關係? 圖/《你是豬》電影劇照

▌《你是豬》演什麼?

《你是豬》講述一場校園種族暴動事件。在一所公立中學裡,某日各族群學生(主要是馬來人、華人、印度人)因為過去的恩怨、歧視而爭吵起來,事態迅速加劇,各族群學生幫派展開大型毆鬥,造成校園大騷亂,多人受重傷。而故事從一名華裔學生墜樓身亡開始,透過不同族群目擊者的證言,呈現墜樓事件的不同樣貌。其中,有人指控是華人推馬來人墜樓、也有指控該華人學生是失足墜樓等等全然不同的事件詮釋。

但無論如何,該片因內容敏感而沒有在馬國上映,多數的馬國人也沒有看過該片,電影僅在去年於台灣上映。另外,雖然電影製作成本低廉、全片只花10天拍攝,預算在200萬新台幣之下,並採用100多名素人演員完成,但其主題曲《happy family》入圍第57屆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提名,也在柏林環球電影節、曼谷國際影展、多倫多等影展受提名。

一部在馬來西亞從未上映的電影,隨著黃明志的知名度及其過去常見的族群爭議話題,隨之引發討論。其中最主要的問題就來自片名──《你是豬》(BABI)。

隨著黃明志的知名度及其過去常見的族群爭議話題,隨之引發討論。其中最主要的問題就來...
隨著黃明志的知名度及其過去常見的族群爭議話題,隨之引發討論。其中最主要的問題就來自片名──《你是豬》(BABI)。 圖/《你是豬》電影海報

▌誰是「豬」?

「豬」(Babi)在穆斯林社群當中,被視為不潔之物,不僅穆斯林禁食,以「豬」來指稱他人更是涉及嚴重的侮辱和歧視,因此一部講述種族議題的電影,片名又叫《你是豬》,很自然會引發議論。

去年11月,馬國政黨團體國盟青年團率眾上警局控告,該片宣傳海報涉及污辱馬來人族群,海報上的文字也挑釁了不同族群及宗教,並援引刑事法典第298A條文「引起不同宗教憤怒及仇視」,認為黃明志在臉書粉絲專頁和海報上的宣傳,都有歧視之嫌。

隔月,馬來西亞藝人協會指控黃明志偽造文件,在向其協會申請時的電影名是《SEKOLAH》(馬來文為「學校」的意思),但是電影預告片出爐時卻易名為《BABI》,涉嫌欺瞞國家電影發展局,以取得拍攝准證,正式向警方投報要求徹查。

去年11月,馬國政黨團體國盟青年團率眾上警局控告,該片宣傳海報涉及污辱馬來人族群...
去年11月,馬國政黨團體國盟青年團率眾上警局控告,該片宣傳海報涉及污辱馬來人族群。圖為2016年黃明志涉嫌侮辱伊斯蘭教而被逮捕。 圖/美聯社

面對上述兩項指控,黃明志不改辛辣本色直接在臉書回嗆。首先,針對海報上污辱馬來人一事,他在12月16日全程用馬來文拍影片反駁。認為國盟青年團只看到了海報右下角小小的「melayu」(馬來人)就認定他污辱,但海報上有其他包括華人的族群稱呼出現,不能說就是罵馬來人是豬。

他也說,若是真心挑釁馬來人,也不會花錢聘請馬來演員、邀請馬來歌手一起唱片尾曲《happy family》,他自己也有捐錢給馬來人孤兒院、捐口罩給醫院,認為《你是豬》這部電影是要聚焦討論族群和諧議題,卻被操作成是分化族群。

再者,針對藝人協會控告的偽造文書,黃明志認為改片名是發行商的權力,是基於市場考慮,且電影在台灣上映,即使改名也不需要向馬來西亞交代。他也在一次受訪中,解釋為何要用「豬」這麼爭議性的字眼來做片名,由於電影是從真人真事改編,其騷動事件根源,就是從Babi一字展開,希望透過電影,控訴馬國舊政府想掩蓋曾發生過的大規模校園暴動事件。

黃明志認為《你是豬》這部電影是要聚焦討論族群和諧議題,卻被操作成是分化族群。圖為...
黃明志認為《你是豬》這部電影是要聚焦討論族群和諧議題,卻被操作成是分化族群。圖為吉隆坡當地一所國民中學。 圖/路透社

▌電影呈現的「真實」?

關於《你是豬》的真人真事起源為何,黃明志並無透露太多,也沒有具體指出真實事件的確切時間、地點,以及還原程度有多高。只提到這是一起在2000年發生的校園暴動事件。他在受訪時表示有朋友當年確實知道這些事情,事態嚴重,至少有超過百人捲入,最終在警方和教育部壓力下,沒有被新聞刊出,整起事件似乎遭到官方的打壓。

而黃明志認為此事件當時受當局壓抑,所以真相為何,或許就如同影片中各說各話的「羅生門」一般,無法得知。但也有看過影片的輿論認為,該影片雖然在呈現種族事件的複雜,卻也過於「刻板印象」地呈現各大族群的樣貌。

像是華人的呈現上就隱含了「多金,課業較好」;馬來人則是「成績較差」、但有保障名額和獎學金撐腰;印度人則是會為「求自保說謊」。但也有支持者認為,黃明志在片中呈現的族群樣態,正是真實馬來西亞的樣子。而之所以刻意挑起爭議,甚至「故意」強調族群刻板印象,並非單純惹事,而是要吸引關注,讓更多人理解馬來西亞種族問題。

圖為黃明志在台灣宣傳《你是豬》電影。 圖/黃明志臉書
圖為黃明志在台灣宣傳《你是豬》電影。 圖/黃明志臉書

當中,也有部分馬來人支持《你是豬》,他們認為多數人根本沒看過電影,單憑海報控訴黃明志並不公平。也有人認為馬來西亞種族多元,應該以國家為最大利益團結,強調自身身邊有不同族群的朋友。黃明志面對任何指控都直接透過臉書反擊回應,其說法和毫不遮掩的態度,也受到部分馬來人的認同。

從爭議歌手黃明志的電影讓其他國家的人了解馬來西亞赤裸的種族問題,但日常生活間,看不見的族群歧視或許才是每天馬來西亞人各族的遭遇。例如,以非常刻板化的華人角度為例:夜晚的道路上,看見馬來人或印度人就不自覺抓緊皮包;認定馬來族群的公務人員懶惰;發現室友中包括其他族群者便直接退租等等,都不是電影中單刀直入的暴力,卻是無法被言說,整體結構性問題的族群矛盾。

不過類似的事件過去也確實曾發生過,網友們就提供了在2009年發生的類似例子。在柔佛州南部笨珍縣的小鎮──北干那那,一名華裔政黨領袖就讀國中預備班的兒子,在上樓時不小心與人發生碰撞,遭一名17歲的學長掌摑,引爆事件。該政治人物得知孩子被打後,率幾名友人到校理論,要求找出打人的學長、並造成校園動亂。

事件中有一名馬來教師稱自己在混亂中被打傷,讓警方展開調查,並將涉案人士帶回警局。不料,原本單純的校園事件,演變成種族之間相互指控,有民眾與涉案相關人等家屬親友,圍聚警局外叫囂,直到晚上9點都還有約百人包圍在場,包圍警局超過8小時。

從爭議歌手黃明志的電影讓其他國家的人了解馬來西亞赤裸的種族問題,但日常生活間,看...
從爭議歌手黃明志的電影讓其他國家的人了解馬來西亞赤裸的種族問題,但日常生活間,看不見的族群歧視或許才是每天馬來西亞人各族的遭遇。圖為吉隆坡當地一家售賣頭巾的店面。 圖/美聯社

▌幽微的種族議題

馬來西亞的種族問題其來有自,一代代人民,因歷史與政治結構加劇了族群矛盾。馬來西亞原有當地住民,而經過了長久的歷史與政治變遷,來自馬來群島與周邊國家如中國、印度等地居民遷徙流動,造就了馬來西亞的多種族存在的現狀。

此一現象在英國殖民時期,為加速經濟殖民利益的成長,英國人從印度與中國沿海大量吸納移民進行開墾,並為了方便管理統治,輔以各族群的歷史背景差異產生的自然隔閡,三大族群被分而治之。在人為與自然因素下,各種族的矛盾日益擴大。最主要的差異之一,就是經濟領域上,華人以中小資本交易維生,集中在新興市鎮。馬來人多數維持傳統的農村經濟經營模式、印度人多在園區如橡膠園、油棕園等等。兩者彼此並沒有嚴重的利害衝突,對未來的政治趨勢及目標亦有所不同。

當時,有別於關心當地政治的馬來人,華人普遍上對政治不關心,部份關心政治者則在態度上通常更親近中國。而在二戰之後,隨著英殖民政府開始將公民權普遍授予符合資格的人民、華人移民也漸漸增多,加上馬來人普遍認為華人在經濟、教育、文化上具有優勢等因素,馬來民族意識也漸漸抬頭,進一步想掌握政治權力,維護自身族群最大利益。

隨後,馬來亞在1957年走向獨立之路,然而種族問題並沒有獲得改善,而是延續著戰前各族群矛盾因而埋下更大危機。最顯著的一例便是發生於1969年的五一三事件

馬來西亞的種族問題其來有自,一代代因歷史與政治結構加劇了族群矛盾。圖為五一三衝突...
馬來西亞的種族問題其來有自,一代代因歷史與政治結構加劇了族群矛盾。圖為五一三衝突事件後的吉隆坡。 圖/美聯社

1969年5月,獨立後的馬來亞舉行第三次全國選舉,當時在野黨大勝,取得超過50.9%的得票率。為此,在野黨的華裔支持者上街遊行慶祝,卻傳出在遊行期間,有人高喊挑釁馬來人的口號,引起馬來人不滿。於是,一場原本以慶祝為目的的遊行,最終升級成為流血衝突。這場事件死傷慘重,至今仍有不同的研究數據,官方統計該事件有約200人死亡,但民間調查則有千人死亡。此事件也使馬來西亞進入緊急狀態長達二年。

五一三事件後,時任首相的敦拉薩以改善馬來人與其他族群的經濟和社會鴻溝為由,提出新經濟政策,主要以馬來人與土著優先為原則。例如固打制(quota)從此時候開始,包括保障馬來人與土著的大學教育和獎學金名額、買房優惠等等。有論者認為該政策埋下更深更矛盾的種族情結,但也因著此政策,培育了一批馬來中產階級。

在2018年第二季的統計數據,巫裔與各原住民族統稱的土著居民佔69.1%;華裔23.0%、印度裔為6.9%、其他民族則有1%。馬來西亞的種族問題仍持續在每日上演著。光是先不論所謂馬來西亞的「三大族群」,僅僅在西馬,還可以再細分為18個原住民部族,他們在取得的資源和政治協助上也相對三大族群不足。日前就有公民團體倡議要求正視原住民族,至少在填寫官方文件的族裔時,除了馬來人、印度人、華人外,能不以「其他」來作為認同。

亞洲華文世界裡多以馬來西亞華人為認識馬國的起點,因此資訊來源難以真正含括全面,他國人認識下的馬來西亞也未盡立體。種族衝突之外,族群和諧的例子也所在不少,更重要的是,幽微且曖昧的日常相處,才會是未來馬來西亞真正的無限挑戰。

大馬族群和諧的例子也所在不少,但更重要的是,幽微且曖昧的日常相處,才會是未來馬來...
大馬族群和諧的例子也所在不少,但更重要的是,幽微且曖昧的日常相處,才會是未來馬來西亞真正的無限挑戰。圖為馬來西亞雪蘭莪州的瑪美里族(Mah Meri)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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