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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報導:日本殘酷記者與大津幼兒園死亡車禍,後來呢?

2020/01/20 轉角說

在這起死亡車禍之後,日本各地針對兒童散步的交通安全,到底做了哪些改善?被人詬病的...
在這起死亡車禍之後,日本各地針對兒童散步的交通安全,到底做了哪些改善?被人詬病的大眾媒體報導亂象,有沒有認真反省? 圖/Leimond淡海保育園記者會直播

▎回顧

地點:日本

事件:園長先生的眼淚:大津幼童死亡車禍,激怒日本的「殘酷記者們」

日期:2019年5月-2020年1月

「誰來守護孩子的散步權利?」日本2019年5月發生的大津幼童死亡車禍,事件不僅是造成2名幼童死亡、14人輕重傷的慘劇,當時被害的保育園園長在眾多媒體記者的「圍攻」下當場淚崩,引起日本社會極大的憤怒。事隔超過半年,肇事者新立文子雖然被判處5年6個月徒刑,但沒想到在2020年1月卻又不滿判決結果「只有自己被起訴」,全案令社會極為意外地延期判決。而在這起死亡車禍之後,日本各地針對兒童散步的交通安全,到底做了哪些改善?被人詬病的大眾媒體報導亂象,有沒有認真反省?

日本「大津幼童死傷事故」,發生於2019年5月8日滋賀縣大津市。當日上午10點15分左右,在大津市琵琶湖附近的大萱6丁目,兩輛汽車在滋賀縣道的T字路口失速對撞,其中一輛在撞擊後往右衝上人行步道,直接迎面撞上正在等紅綠燈的「Leimond淡海保育園」師生共16人,造成2名幼童當場死亡、其他14人輕重傷(其中保育士為3人)。

2019年5月8日上午10點15分左右,在大津市琵琶湖附近的大萱6丁目,兩輛汽車...
2019年5月8日上午10點15分左右,在大津市琵琶湖附近的大萱6丁目,兩輛汽車在滋賀縣道的T字路口失速對撞,其中一輛在撞擊後往右衝上人行步道,直接迎面撞上正在等紅綠燈的保育園師生共16人,造成2名幼童當場死亡、其他14人輕重傷(其中保育士為3人)。 圖/美聯社

▎肇事者:為什麼都是我的錯?

肇事者是現年52歲的新立文子和62歲的下山真子,兩人當時皆以過失致死傷罪現行犯逮捕,而後不久下山即被釋放,新立文子則被檢調起訴。根據警方後續的調查,新立文子是在買完東西後開車回家的途中,在該T字路口準備右轉時,在「注意力散漫、沒看清楚」的狀態下,與對向直行車輛(下山真子駕駛)擦撞,下山閃避不及,導致撞擊後又衝上人行步道釀成悲劇。

新立文子在7月遭到檢調起訴,檢察官認為,新立文子「沒確認對向車就冒然右轉,是相當亂來的錯誤駕駛行為」,12月時法官裁定以過失駕駛致死傷罪,判處5年6個月徒刑。

「我認為判得太輕了。」「把我女兒還來!開車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啊?」出席審訊的被害者家長向媒體表示,對於新立文子的說法感到極為憤怒,新立向檢調的說詞是:開車時看到正在等紅綠燈的保育園師生一行人,一邊想著這些人要去哪裡散步?和剛剛看到的小孩是同個保育園嗎?因此才會「注意力分散」,而沒注意到前方路況。

「說100%都是我的錯,這我是無法接受的。」新立在法庭上如此為自己辯護,同時表示...
「說100%都是我的錯,這我是無法接受的。」新立在法庭上如此為自己辯護,同時表示「這是不幸導致的衰事」、「我自己也有小孩,希望能夠判輕一點」。圖為2019年12月底新立文子接受媒體專訪,當中也為自己辯護。 圖/ANN

當然,新立的說法對於被害者家屬而言,聽起來根本莫名其妙,加上案發後時隔一個多月,孩子心中的創傷陰影要完全褪去並非易事,有幼童在經歷這場事故後,出現在家大吼大叫、咬人的反常行為,也有孩子短時間內都無法再去幼兒園上課。

因此也就能夠理解,有些家長為何對於肇事的新立難以諒解與充滿憤怒。雖然新立的辯護律師認為,這是「不幸的偶然所導致的錯誤,將責任全歸咎給被告一個人過於嚴苛」,不過新立起初也接受了判決結果,表示自己將以一生來贖罪,沒想到事情到了2020年,竟又發生令日本民眾傻眼的變化。

2020年1月16日,被告新立文子的判決宣告延期。主因是新立文子後來不服判決結果「只有自己被起訴」,表示對向車駕駛下山真子如果有踩剎車的話,就不至於釀成後來的衝撞。

「說100%都是我的錯,這我是無法接受的。」根據《FNN》報導,新立在法庭上如此為自己辯護,同時表示「這是不幸導致的衰事」、「我自己也有小孩,希望能夠判輕一點」。新立的態度逆轉,在接受媒體的公開專訪後反被輿論猛烈砲轟,一片罵聲批評「新立文子絲毫沒有反省」,被害家屬也透過律師表示,這種忽視家屬感受的說法難以原諒;判決最後會如何進行,目前還有待觀察。

2020年1月16日,被告新立文子的判決宣告延期。主因是新立文子後來不服判決結果...
2020年1月16日,被告新立文子的判決宣告延期。主因是新立文子後來不服判決結果「只有自己被起訴」,表示對向車駕駛下山真子如果有踩剎車的話,就不至於釀成後來的衝撞。圖為車禍發生後,被警方逮捕的新立文子。 圖/MBS

▎Kids Zone:道路安全改善

有鑒於大津車禍的悲劇,滋賀縣開始針對縣內車輛通行量較高的交叉路口進行檢察,發現有超過400處的路口未特別設置防護欄、或是車道與步道之間沒有鋪設明顯的分界,有可能會是發生交通意外的危險因子。目前縣政府預訂會於2020年3月前,在中央補助之下陸續完成道路防護欄的緊急加裝(以通學路線、車輛通行頻繁的地點優先),同時修繕老舊的護欄等安全設施。

另一方面,大津市也針對市區內所有保育園、幼稚園的散步路線,進行全面的安全檢查,之中除了有些調整散步路線、盡量避開車輛通行的道路附近之外,也發現共有697處被認定較危險的區域,需要再做安全設施的整備。不過截至2019年11月為止,僅有24處已完成相關的修繕和護欄設置。較為簡便的做法,則是直接在特定區域用有色漆料劃分出「Kids Zone」做出區隔,確保安全距離。

較為簡便的做法,則是直接在特定區域用有色漆料劃分出「Kids Zone」做出區隔...
較為簡便的做法,則是直接在特定區域用有色漆料劃分出「Kids Zone」做出區隔,確保安全距離。圖為大津市在2019年8月9日公布的Kids Zone設置圖。 圖/大津市幼児政策課

許多縣市在大津車禍事件之後,開始針對較危險的路口、孩童行經路線加裝道路防護欄。圖...
許多縣市在大津車禍事件之後,開始針對較危險的路口、孩童行經路線加裝道路防護欄。圖為靜岡縣藤枝市在大津事件後,專為兒童散步道新設置的防護欄。 圖/SBS

根據《京都新聞》的後續追蹤,在大津事故之後,滋賀縣內的嚴重交通意外依舊是棘手的問題;1月至10月統計的事故共有2,993件,雖然比2018年同期減少了14%,但是統計全年度的死亡人數共有57人,比前一年增加了18人,在死者之中超過半數都是行人和機車騎士。

大津車禍後引發的焦慮感,當然不只是發生在滋賀縣。從大津的案例來看,即便是日常認為安全的區域,都有可能發生類似的悲劇,因此從事故之後,日本不少縣市主動展開相關的安全檢查或強化工作。根據《NHK》在去年12月的報導指出,日本全國保育園和幼稚園孩童的集體移動路線(集団移動経路),還約有3萬6,000多處需要更新安全對策,包括道路標示設置、安裝防護欄等。

根據《NHK》在去年12月的報導指出,日本全國保育園和幼稚園孩童的集體移動路線(...
根據《NHK》在去年12月的報導指出,日本全國保育園和幼稚園孩童的集體移動路線(集団移動経路),還約有3萬6,000多處需要更新安全對策。 圖/歐新社

約莫在大津案發的一個多月以後,從地方新聞就能夠看到像是連鎖效應一般,不同縣市陸續進行相關的安全整備工作。雖然並不能夠立即見效,但至少看得出大津事件的震撼,促使地方發生了一些正向的改變。

值得留意的是,部分保育園和幼稚園加強幼童散步、或是通勤上下學時的交通導護工作,或是所謂的「Kids guard」——由保育士或教師在外出時的安全陪伴,雖然不失為有效又直接能讓家長放心的措施,但這還是回到一個日本社會的老問題:當前的保育士正面臨嚴重的人力不足,在沒有志工填補勞動缺口的情形下,要能普遍加強「Kids guard」幾乎分身乏術。

當前的保育士正面臨嚴重的人力不足,在沒有志工填補勞動缺口的情形下,要能普遍加強「...
當前的保育士正面臨嚴重的人力不足,在沒有志工填補勞動缺口的情形下,要能普遍加強「Kids guard」幾乎分身乏術。圖為教保人員在警察陪同下,確認孩童散步路線的安全性評估。 圖/ANN

▎乖乖在家最好?「散步不要論」爭辯

大津車禍影響的不只是交通硬體方面的改變,關於「幼童外出散步」這個活動本身,都一度引發議論,甚至出現了小孩子應該避免外出散步、以防遭遇危險的「散步不要論」。車過事件案發不久,包含當事的Leimond淡海保育園在內,有許多保育單位或幼稚園都暫停外出散步,而輿論中也隨之出現「贊成停止散步」、「孩子就乖乖待在園內就好」的意見,加上社會新聞還是偶爾可見到類似的路上交通意外,因此更加鞏固了「散步不要論」的說法。

不過看在專業的保育士眼裡,結果是完全相反。根據日本保育士人力銀行的抽樣調查,在大津幼童車禍事件後,針對現職的保育士和幼稚園教保人員進行調查,「外出散步是否有必要?」問卷結果顯示為「100%有必要」,沒有任何受訪者否定散步的必要性。

之所以冒出「小孩別去散步」的說法,主要還是因為部分民眾對於孩童教育的不理解。《朝日新聞》訪問的多名教保人員表示,帶孩童散步不是單純的體能活動而已,同時包含交通道路的安全教育、認識生活環境,在孩童成長過程中是包含身體與心理層面的刺激;如果要因為交通事故而取消,根本就是因噎廢食。

帶孩童散步不是單純的體能活動而已,同時包含交通道路的安全教育、認識生活環境,在孩...
帶孩童散步不是單純的體能活動而已,同時包含交通道路的安全教育、認識生活環境,在孩童成長過程中是包含身體與心理層面的刺激;如果要因為交通事故而取消,根本就是因噎廢食。 圖/歐新社

▎園長的眼淚之後,媒體反省了嗎?

大津事件當時引起輿論軒然大波的另一個原因,是案發後Leimond淡海保育園園長若松廣美(若松ひろみ),在記者會上面對記者輪番的爭議提問而當場淚崩。當時各家媒體的現場提問,給民眾「檢討受害者」的觀感,批評媒體是「大眾垃圾」(マスゴミ,是用諧音的諷刺,「マス」是大眾媒體マスコミ簡稱,而「ゴミ」即為垃圾)。

因為輿論的指責極大,當時《產經新聞》在案發後不久曾發表一篇不算長的專文檢討,認為當天媒體記者的表現引發爭議,確實有可以改進的地方。不過其他電視台和新聞報也有人為自身辯護,認為媒體的提問內容平心而論,並沒有特別不妥之處。這類意見可以《京都新聞》在5月底的專文為代表。

案發後Leimond淡海保育園園長若松廣美(若松ひろみ),在記者會上面對記者輪番...
案發後Leimond淡海保育園園長若松廣美(若松ひろみ),在記者會上面對記者輪番的爭議提問而當場淚崩。 圖/美聯社

做為同樣是當天記者會在場媒體之一,《京都新聞》認為基於「報導正確事實的速報」和「防止再發」(意旨預防類似事件再次發生)這兩點,記者會當天的提問並不算過分。其理據是,有關詢問「散步與兒童的情況」、「園方對事件以及兒童的看法」,都是為了掌握事件的正確事實、了解來龍去脈所必須的。

同時《京都新聞》也承認,民眾對當天媒體的效應感到憤怒是確實的。因為園長若松廣美的情緒潰堤,讓大眾看來有一種「受人欺負」的感覺,而後才引發輿論的不滿;《京都新聞》認為在採訪過程之中如何拿捏「報導義務」與「當事人感受」的平衡,是往後必須記取的教訓。

「《京都新聞》的邏輯可能有點疑慮。」法政大學的媒體社會學學者津田正太郎表示,《京都新聞》所踩的立場:「報導正確事實的速報」、「防止再發」這兩點,本身不是沒有可議之處。

2019年7月發生的京阿尼縱火事件,對媒體記者同樣也有類似的指責。縱火事件後,有...
2019年7月發生的京阿尼縱火事件,對媒體記者同樣也有類似的指責。縱火事件後,有民眾指出看到大批新聞記者「埋伏」在現場附近,每當看到有人前來獻花致意就蜂擁而上、一輪連番追問。圖為在Twitter上引發譴責的京阿尼現場照片之一,記者群包圍在獻花台前拍攝。 圖/Twitter

追求最快報導的「速報」應該到何種程度?就大津事件來說,為何不是等警方的調查說明?純就園方的說詞,就能夠算是「報導正確事實」嗎?而所謂的防止事件再度發生,津田正太郎認為那是整體社會的責任和問題,從被害者身上施壓能達到「防止再發」?相反的,許多事件反而都因為媒體的報導亂象,演變成「二次被害」,這恐怕也違背了新聞倫理的初衷。

這也是為什麼在社群網路上,對於大眾媒體的指責至今仍難以平息的原因。去年7月發生的京阿尼縱火事件,同樣也有類似的指責(差別是被害的京都動畫公司,並沒有立即召開記者會),縱火事件後,有民眾指出看到大批新聞記者「埋伏」在現場附近,每當看到有人前來獻花致意就蜂擁而上、一輪連番追問,雖然就媒體的角度而言,這可能也是現場取材的一環,但看在大眾眼裡卻也有「毫不留情」的嗜血感受,相當引人不快。

許多事件反而都因為媒體的報導亂象,演變成「二次被害」,這恐怕也違背了新聞倫理的初...
許多事件反而都因為媒體的報導亂象,演變成「二次被害」,這恐怕也違背了新聞倫理的初衷。圖為大津車禍之後,前往現場獻花致意的親子。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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