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網友:
為確保您享有最佳的瀏覽體驗,建議您提升您的 IE 瀏覽器至最新版本,感謝您的配合。
側欄選單

紅色維也納(下):直通法西斯的「紅黑惡鬥」

2018/11/07 黃哲翰

20世紀初的奧地利,威權舊秩序的「黑」與新菁英權威的「紅」激烈碰撞。圖為維也納右...
20世紀初的奧地利,威權舊秩序的「黑」與新菁英權威的「紅」激烈碰撞。圖為維也納右翼、基社黨的「少年護家軍」(Jugendverband der Heimwehr)。 圖/奧地利國立圖書館

在20世紀初的奧地利第一共和,我們看到:基社黨的「黑」反映了威權傳統與人民對過去舊秩序的緬懷,社民黨的「紅」則以新的菁英權威取代舊的官僚威權,驕傲地主導起新人類的啟蒙改革。

紅與黑在舞台上爭相展演巴洛克政治浮誇的戲劇風格,而劇場舞台下的大多數觀眾卻是政治的悲觀主義者、生活的享樂主義者、自詡「務實」的機會主義者——他們在餐館啤酒桌前的「男人議會」(Rat der Männer)上,對雞毛蒜皮的小事大發牢騷,犬儒地抱怨社會、謾罵政治。奧地利作家薩伊科(George Saiko)稱此性格為「徹底投降的邊緣控訴者」——他們都是為政治權威所主宰、被動無力的奴民。

正是這種最厭煩政治、最能逆來順受、最渴望和諧的臣民性格,能被浮誇的政治展演煽動出最脫韁的惡意和最偏激的直覺。當他們吞忍慍怒到受不了時,就會不計一切代價——包括擁抱民粹、種族歧視、為獨裁者歡呼——來維持自己不受干擾的安寧。

通往這條深淵之路的起點,是奧地利第一共和被迫做的兩難抉擇:要麵包還是要尊嚴?

要麵包還是要尊嚴?這是個問題。 圖/維基共享
要麵包還是要尊嚴?這是個問題。 圖/維基共享

▌你是哪國人之要麵包還是尊嚴?

對內,當局必須優先選擇尊嚴(也就是國家的「範勢」),關於經濟無法獨立自存的問題,唯一的解答只能是宣示追求「德奧合併」(Anschluss),在不向外族仇敵低頭的情況下,與「一家親」的德國「同胞」攜手共同生活。這是讓國民們還能勉為其難地認同新共和權威的最大公約數,尤其是說服那些懷念威權專制的前帝國臣民、以及那些分離主義盛行、不願和「猶太維也納」共組一國的地方各邦。

然而現實是,不但戰勝國與周遭鄰國反對德奧合併(法國、捷克尤為激烈),就連德國也不太想認這個「同胞」——德國既自顧不暇又不願得罪戰勝國,同時,有德國社論還酸了趁亂告白的奧地利不夠德意志:

奧地利人,特別是維也納人,他們對普魯士和北德從來都沒興趣啊。而且維也納的性格也太過東方了(Wien hat ja doch zu viel orientalischen Einschlag)。

困窘的奧地利當局,實際上不得不順從戰勝國,以換取外援與貸款。

對內,當局必須優先選擇尊嚴(也就是國家的「範勢」),關於經濟無法獨立自存的問題,...
對內,當局必須優先選擇尊嚴(也就是國家的「範勢」),關於經濟無法獨立自存的問題,唯一的解答只能是宣示追求「德奧合併」(Anschluss),然而現實並不總是如願。 圖/奧地利國立圖書館

「奧地利共和國」的威信嚴重受損。此刻的奧地利既當不成奧地利,也當不成德意志。

「奧地利」不受共和派歡迎,因為它聽起來太哈布斯堡了——比如第一共和之所以選擇巴奔堡王朝的紅白紅旗為國旗,正是要和哈布斯堡切割(巴奔堡王朝在哈布斯堡之前統治奧地利地區);但「奧地利」同樣難以得到專制派的認同,因為他們所想的是哈布斯堡,而不是哈布斯堡的領地奧地利。

「德意志」則嚴格說來只是臨時空降的概念,缺乏在地生根的國族敘事,除了對激進的大德意志主義者(在國民中約佔15~19%)有效外,無法真正說服多數群眾。此刻奧地利舉國上下所談的「德意志民族主義」,是部分仇外直覺、加上更多機會主義的混合體。

奧地利第一共和就在認同曖昧混亂的機會主義下,因戰敗國的經濟待遇問題,一面求助於「外族仇敵」,一面淘空立國威信。此時,誰上台執政,誰就得當沙包。

與哈布斯堡黃金切割。第一共和之所以選擇巴奔堡王朝的紅白紅旗為國旗(圖左),正是要...
與哈布斯堡黃金切割。第一共和之所以選擇巴奔堡王朝的紅白紅旗為國旗(圖左),正是要和哈布斯堡(圖右)切割(巴奔堡王朝在哈布斯堡之前統治奧地利地區);但「奧地利」同樣難以得到專制派的認同,因為他們所想的是哈布斯堡,而不是哈布斯堡的領地奧地利。 圖/維基共享

▌社民黨:從閃亮登台到灰頭土臉

1919年初至1920年6月,共和國首屆聯合內閣由左派的社民黨主導。此前的社民黨,直到一戰的最後一刻都還力挽狂瀾地維護哈布斯堡專制,當哈布斯堡王朝提議改組成聯邦帝國被多國否決後,才斷然轉而主張奧地利以共和形式建國、並大力推動德奧合併。社民黨主張德奧合併的理由,除了國家生計問題外,當然還有權力的考量:德國是工業大國,與之合併,社民黨才能擴大其權力基礎。

但是,社民黨這種從非國族的階級鬥爭史觀,突然轉為「德意志主義」的甩尾髮夾彎,首先就讓社民黨的支持者頗為精神錯亂。

社民黨的內閣總理倫納(Karl Renner)與代理黨魁兼外交部長鮑爾(Otto Bauer),以穩定奧地利就是穩定中歐局勢的關鍵為策略,竭力要說服戰勝國,並且採取迂迴策略,先等待戰勝國所提的秩序方案被證實為不可行後,「歸謬」(ad absurdum)地讓他們接受德奧合併。

社民黨直到一戰的最後一刻都還力挽狂瀾地維護哈布斯堡專制,突然轉為「德意志主義」的...
社民黨直到一戰的最後一刻都還力挽狂瀾地維護哈布斯堡專制,突然轉為「德意志主義」的甩尾髮夾彎,首先就讓社民黨的支持者頗為精神錯亂。圖為1919的倫納內閣合影。 圖/倫納圖書館

然而他們對戰勝國的期待終告破滅。1919年9月《聖日耳曼條約》簽訂,奧地利遭到嚴苛對待,其中最讓奧地利人感到屈辱的是:蘇台德區德意志人自決的願望遭無視、一系列德語區被劃給鄰國、禁止德奧合併、奧地利不得以「德意志奧地利」為國名。此外,為了支付戰爭賠款,奧地利必須將資產都交付抵押,因而陷於信用破產、無力自理的惡性循環。

隔年,倫納又為了接受美國的物資援助,再度擠出國有資產作為抵押。雖然即時解決了糧荒,但卻已讓國債高築。這一切都被反對者算在社民黨頭上,將之視為叛國者、戰勝國的同路人。

民意基礎與社民黨在伯仲之間的基社黨(兩黨民意支持度都約四成),雖參與聯合內閣,但卻老謀深算地退居二線,讓社民黨上火坑烤。同時也與在野的大德意志諸黨一搭一唱,藉助仇猶與族群刻板印象的宣傳——「多瑙都會人 vs. 阿爾卑斯鄉村人」——來打擊社民黨的聲望。而奧地利的生計困境,則被扭曲簡化為「工人專政」的惡果。

倫納為了接受美國的物資援助,再度擠出國有資產作為抵押。雖然即時解決了糧荒,但卻已...
倫納為了接受美國的物資援助,再度擠出國有資產作為抵押。雖然即時解決了糧荒,但卻已讓國債高築。這一切都被反對者算在社民黨頭上,將之視為叛國者、戰勝國的同路人。 圖/奧地利國立圖書館

最諷刺的是,戮力主張德奧合併、且直到第一共和結束都不放棄「德意志奧地利」之稱號的社民黨,此時反而被視為德奧合併的阻礙者,被戴上「不德意志」、「猶太布爾什維克」的高帽。而許多原本反對德奧合併的人們,卻因為《聖日耳曼條約》所帶來的困境與屈辱,轉而成為德奧合併的堅定擁護者。

成為眾矢之的社民黨持續失血,1920年6月,基社黨趁勢終止兩大黨的合作。隨後的選戰激化成各自超展開的仇恨宣傳:社民黨提出神職人員退出學校與婚姻世俗化等改革,要對基社黨釜底抽薪;基社黨則繼續煽動反猶主義、並聲討社民黨為「摧毀基督教家庭」的極端無神論者......等等。自此正式邁入兩黨煽情惡鬥的升溫期。

選後,社民黨下野。自認為拱基社黨上台,就可以讓他們被當沙包打——不料從此社民黨就只能依附驥尾,直到其毀滅。基社黨自此開始了持續至1938年的執政。

1920年6月選戰,基社黨繼續煽動反猶主義、並聲討社民黨為「摧毀基督教家庭」的極...
1920年6月選戰,基社黨繼續煽動反猶主義、並聲討社民黨為「摧毀基督教家庭」的極端無神論者等等。自此正式邁入兩黨煽情惡鬥的升溫期。圖為當時基社黨的反猶海報。 圖/維基共享

▌基社黨的「鐵面教長」

基社黨對德奧合併的態度介於堅決反對和勉為其難之間。該黨的支持族群中,資產階級擔憂合併後無法與德國企業競爭,天主教會也擔憂和信奉新教的德國合併會失去其主宰地位,小市民與農民則多半對過去普奧之間的舊仇記憶猶深。(普奧戰爭時,指揮普魯士軍樂隊在維也納城門前大奏凱旋的軍樂家皮夫柯,他的姓「Piefke」至今仍被奧地利人用來蔑稱德國人。)

然而,在生計困境與恐懼「紅色維也納」(其各項「夢幻小清新」的社福政策,就是建立在向富人課徵重稅的基礎上)的一拉一推下,基社黨終究顢頇地往德奧合併靠攏。

甫上台的基社黨遭遇了與原先社民黨面對的相同困境,而此時在野的社民黨則緊咬基社黨對德奧合併躊躇被動的姿態不放,諷刺煽動、浮誇宣傳的表演能力,更是火力全開、甚於基社黨。基社黨在兩位上場犧牲打的總理先後被迫下台後,社民黨終於逼出了基社黨幕後操盤的大老——賽培爾(Ignaz Seipel)——出任總理。

在生計困境與恐懼「紅色維也納」(其各項「夢幻小清新」的社福政策,就是建立在向富人...
在生計困境與恐懼「紅色維也納」(其各項「夢幻小清新」的社福政策,就是建立在向富人課徵重稅的基礎上)的一拉一推下,基社黨終究顢頇地往德奧合併靠攏。 圖/維也納博物館

這位人送渾號「鐵面教長」(Prälat ohne Milde)的總理,卻在兩次任期內一槌定音:其透過國際聯盟,與各國簽訂日內瓦諸協定(Genfer Protokolle),直接以放棄德奧合併為條件,換來6億5000萬黃金克朗的貸款。此外並交出部分財政自主權,在國聯的監督下,發行新貨幣、進行財政撙節改革,還順勢搭便車,逐步削弱工人、廢除過去社民黨的社會主義新政。

1922到1926年的外援貸款,一定程度地改善了奧地利的經濟惡局,惡性通膨也得以緩解。雖然社民黨急著批判賽培爾「喪權辱國」、阻礙德奧合併,但人民的生活現在既然稍可回歸常軌,對「一家親」的隔壁鄰居也就再度興趣缺缺了。這正反映了奧地利之德意志認同的機會主義本質。

奧地利並不因此就迎來平穩的政局。反之,此刻新共和卻加速向深淵滑落:一路以來,兩大黨各自擁抱極盡偏激的政治宣傳,但實際執政只能妥協,如此的落差激化了兩黨各自的極端側翼。兩個陣營分別都擁有準軍事組織——基社黨的「護家軍」(die Heimwehr)與社民黨的「共和防衛聯盟」(der Republikanische Schutzbund)——彼此仇視鬥毆,難以節制。

基社黨的「護家軍」(die Heimwehr)與社民黨的「共和防衛聯盟」(der...
基社黨的「護家軍」(die Heimwehr)與社民黨的「共和防衛聯盟」(der Republikanische Schutzbund)彼此仇視鬥毆,難以節制。圖為社民黨的「共和防衛聯盟」。 圖/維基共享

此時的基社黨更逐漸被護家軍所架空。在賽培爾主政後,奧地利開始走向反社會主義、反民主的「基督教威權」道路。社民黨也推出《林茲黨綱》(Linzer Programm),試圖以更為明確的階級鬥爭路線來加以反制。然而此刻,政治局勢上的主動優勢,卻已不再屬於社民黨了。

「巴洛克式」的兩黨惡鬥戲碼,在這個非政治、怕衝突愛和諧的臣民社會中,居然每每都能動員高達八成以上的投票率。但同時,許多人也對這樣的戲碼感到疲軟,並且加深了對民主政治的悲觀。這正是「鐵面教長」霸氣登台、將國家駛離民主之路的時機。

1927年1月30日,兩黨惡鬥從政治舞台上展演的華麗煽情對手戲,終於演變成舞台下真實生活中的悲劇——在維也納南邊不遠、名叫影村(Schattendorf)的小鎮上,有數名護家軍在衝突中朝著一群共和防衛聯盟的成員開槍,結果打死了一名身障者和一名孩童。7月,三名護家軍受審,卻被以牽強理由宣判無罪,讓工人陣營群情憤慨、激起20萬人在維也納集結示威,最後縱火焚燒司法大殿。軍警隨即出動鎮壓,向沒有武裝的示威群眾開火,造成89人死亡、傷者不計其數。

奧地利這個被認為無力自存的孤兒,究竟還是在叢林存活下來了,以心浮氣躁的姿態。而1929年那場能讓人瘋狂的經濟危機,正在不遠的前方等著它。

1927年,護家軍與共和防衛聯盟間火拼,其後工人陣營激起20萬人在維也納集結示威...
1927年,護家軍與共和防衛聯盟間火拼,其後工人陣營激起20萬人在維也納集結示威,最後縱火焚燒司法大殿。軍警隨即出動鎮壓,向沒有武裝的示威群眾開火,造成89人死亡、傷者不計其數。 圖/奧地利國家圖書館

▌本文為《奧地利建國百年》專題企劃,系列連載中...


收看更多文章,請訂閱轉角國際facebook專頁:

延伸閱讀

紅色維也納(上):第一共和甩不掉的「臣民性格」

奧地利「建國百年」的華麗與衰亡

黃哲翰

興趣使然的寫作者,各種題材都想寫寫看。先前住在德國曼海姆,現居奧地利維也納。

作者文章

1927年,護家軍與共和防衛聯盟間火拼,其後工人陣營激起20萬人在維也納集結示威...

紅色維也納(下):直通法西斯的「紅黑惡鬥」

2018/11/07
奧地利人的這種「臣民性格」帶有根深蒂固的「非政治」傾向。鉅變之下,走在大街上,逆...

紅色維也納(上):第一共和甩不掉的「臣民性格」

2018/11/07
膠著的戰爭狀態讓帝國政經體質和族群問題的沉痾一夕之間都猛爆惡化。圖為描繪1916...

奧地利的華麗衰亡(下):「德奧一家親」的敗戰幻影

2018/10/25
臣民無保留地信任帝國的官僚權威,後者則以家父長的姿態,提供臣民一輩子的穩定保障。...

奧地利的華麗衰亡(上):百年前害死自己的萬族帝國

2018/10/25
德國高速公路段向重量7.5噸以上的大型卡貨車收費(LKW)。2003年以來引入大...

德國ETC假帳醜聞:「公私合營」的破滅神話?

2018/08/28
梅克爾四面楚歌的窘迫危機? 圖/路透社

梅克爾「百日危機」:內閣背刺後的政府垮台?

2018/06/27

最新文章

《我的爺奶同學》進行了一場社會實驗,讓3、4歲幼兒和70、80歲的爺爺奶奶一起當...

《我的爺奶同學》:英國「老幼共托」的長照實驗

2018/11/16
《東京黑洞》由山田孝之(右)主演,以穿越劇方式重現那個黑市、美軍慰安婦、政經黑幕...

《東京黑洞》:飢餓與屈辱,戰後日本的亡國活地獄

2018/11/14
最近在美國紐約華人聚集的社區——法拉盛——卻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月子中心刺嬰案...

紐約「月嫂刺嬰案」:美國月子中心的血淚過勞

2018/11/12
《波希米亞狂想曲》(Bohemian Rhapsody)專輯的皇后合唱團。 圖/...

重磅廣播/波希米亞狂想曲:永恆經典的皇后合唱團

2018/11/09
1938年的「水晶之夜」(Kristallnacht),德國街市上的猶太商店慘遭...

德國的「命運之日」:改變歷史的11.09魔咒

2018/11/09
「南!無!阿!彌!陀!佛~!」圖為日本「真言宗醐醐派」的僧侶,在埼玉縣的長瀞火祭...

國法不得入山門?日本「佛法」與「王法」的聖俗千年爭

2018/11/09

回應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