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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總統選後談:進步派「0.7%輸掉青瓦台」的敗北結構?

2022/03/10 楊虔豪

2022年南韓總統大選,保守派國民力量候選人尹錫悅,以48.6%的得票率驚險勝出...
2022年南韓總統大選,保守派國民力量候選人尹錫悅,以48.6%的得票率驚險勝出。不過當前朝小野大的局勢,尹錫悅未來勢必要尋求共治合作,而以0.7%差距輸掉青瓦寶座的共同民主黨,又到底發生什麼樣的敗選問題? 圖/路透社

2022年南韓總統大選,在宛如韓劇般的高潮逆轉中,畫下句點。在野的保守派國民力量候選人尹錫悅,以48.6%的得票率,與執政的進步派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李在明的47.8%,僅差0.7%,驚險勝出,南韓實現第4次政權輪替。但由於國會仍由共同民主黨握有過半多數席次,在「朝小野大」的情況下,新總統尹錫悅勢必尋求共治合作。

選舉當天,南韓的新冠病毒確診者數,從前天(3月8日)的20.2萬人,激增到34.2萬人,總共有120萬確診者居家療養中。中央選舉管理委員會決定讓這回的投票結束時間,從晚間6點延長至7點半,並敲定讓確診者能在5點50分起出門投票。

連同上週3月4日和5日的事前投票,全國總投票率為77.1%,較上回大選略低0.1%,連續3回大選的投票率,都維持在7成後半。由於新冠病毒確診者與隔離者大增,可能會減低許多人的投票限制,結果不論事前投票與正式投票,都出現大排長龍的場景,絲毫不受疫情影響。

 圖/記者楊虔豪製圖
圖/記者楊虔豪製圖

 圖/記者楊虔豪製圖
圖/記者楊虔豪製圖

▌0.7%的勝利:南韓選舉史上首次的小數點內勝選

在7點半投票結束後,南韓3大無線電視台,立刻公布出口民調結果——尹錫悅48.4%、李在明為47.8%;有線的《JTBC》電視台,則呈現另一種結果——李在明48.4%、尹錫悅47.7%。完全相反的結果,相同的是,差距都在小數點以內。

事實上,國民力量在選前評估,尹錫悅應可大贏李在明10%以上,未料出口民調結果如此膠著;而一度選情艱困、但仍審慎樂觀認為能以極小差距勝出的共同民主黨,對這番結果也是五味雜陳,只能守夜觀看緩慢難熬的開票過程。

剛開票前幾個小時,李在明票數都處於領先,但差距不斷縮小;票開到午夜12點後,尹錫悅的票數,首度超越李在明,差距從0.1%緩慢拉至0.8%,然後一直於0.7~1%之間來來回回,直到全國票數開完9成後,差距一直維持在0.8%。尹錫悅最後以史上最細小的差距,擊敗對手,順利當選總統。

就過去選舉史來看,兩位候選人勝負差距不到5%的案例,並不少見。在尹錫悅擊敗李在明之前,最為激戰的案例,莫過於1997年大選,進步派候選人金大中以1.6%的差距,擊敗保守派的李會昌,順利實現南韓首次政權輪替。就連文在寅首次競選總統時,也只以3.6%的差距敗給朴槿惠。這一回兩位候選人處於0.7%小數點內的細微差距,還是南韓選舉史上首次。

大選雙方得票率膠著、勝負難分,對兩位候選人而言是即為難熬的驚險過程。圖為《SBS...
大選雙方得票率膠著、勝負難分,對兩位候選人而言是即為難熬的驚險過程。圖為《SBS》開票直播的動畫圖,各家電視台在年度大選的時候也是使盡渾身解數,以各種特效戲劇和趣味方式呈現。 圖/截自《SBS》開票直播

 圖/記者楊虔豪製圖
圖/記者楊虔豪製圖

尹錫悅以0.7%細微差距,驚險贏得總統大選。就過去選舉史來看,兩位候選人勝負差距...
尹錫悅以0.7%細微差距,驚險贏得總統大選。就過去選舉史來看,兩位候選人勝負差距不到5%的案例並不少見,但這次小數點內決出勝負的結果,是南韓選舉史上第一次。 圖/歐新社

▌安哲秀的「背叛效應」?進步派湖南地區票倉歸隊

就開票結果來看,進步派選民在根據地湖南地區(全羅南道、全羅北道、光州市)「歸隊」,卻面臨其他地區選票大量流失的窘境。湖南過去是反對派領袖金大中的故鄉。在1979年全斗煥發動軍事政變後,此地的鄉親們發動激烈示威,要求民主化,卻遭到新軍部血腥鎮壓,也就是後來為人熟悉的「光州民主化運動」(光州事件)。

在民主化運動遭鎮壓、經濟建設也長期被刻意忽略的情況下,到南韓於1987年恢復總統民選後,懷抱著「恨」的湖南選民,在歷次選舉都出現動輒8成以上,大規模集中投票給進步派候選人的現象。

2012年大選,當「王的男人」文在寅,對上「獨裁者的女兒」朴槿惠的競爭,雖然文在寅的全國得票率落後朴槿惠3.6%,但在全羅南道、全羅北道與光州市,都拿下約9成左右的高支持率。

然而在這回大選競選之初,湖南地區的選民,對李在明並未積極表態支持。各家民調皆顯示,李在明於湖南的支持率大約5~6成,就過往「進步派根據地」的標準來看,是不盡理想的數字。

國民力量則數度在此展開攻略行動,尹錫悅親自造訪,並公開指責「光州市是全國唯一未設有複合購物中心的地方」,將原因歸咎於共同民主黨仗勢著此地為進步派大本營,而得以長期執政,卻忽略地方民眾們的需求,即便有相關建案,也表態反對。

進步派選民的票倉湖南地區,過去就是反對派領袖金大中的故鄉,也是後爆發血腥鎮壓的「...
進步派選民的票倉湖南地區,過去就是反對派領袖金大中的故鄉,也是後爆發血腥鎮壓的「光州民主化運動」歷史傷痕之地。 圖/維基共享

3月10日清晨3點左右,李在明在黨部發表簡單的失利感言,坦承敗選。 圖/歐新社
3月10日清晨3點左右,李在明在黨部發表簡單的失利感言,坦承敗選。 圖/歐新社

尹錫悅宣稱將力促湖南地區實質開發、創造繁榮,希望藉此吸引關注,讓這個保守派向來最難打進的選區,能打破數10年來的「投票高牆」。年輕的國民力量黨魁李俊錫甚至誇下海口,近來每回前往湖南地區都受熱烈歡迎,自信聲稱「尹錫悅將在湖南地區獲得3成選票」。

事實上,湖南地區的民調數字,在最後2週出現重大變化。李在明的支持率,開始直線上升至7成到7成5,最後票開出來,更高達8成到8成5,顯示此地選民們,明顯出現基本盤集結歸隊,造成此番現象的重要人物,是原本持續與尹錫悅整合不來,卻在事前投票前一天,閃電宣布與尹錫悅整合的原國民的黨候選人安哲秀

8年前的2014年,安哲秀與進步派合作共組「新政治民主聯盟」,後來卻與文在寅產生政治路線上的激烈衝突,他猛批文在寅派系獨大,排擠到進步派根據地湖南地區出身的政治人物,最後在2016年初另立門戶,以湖南為根據地,創建「國民的黨」,最後在同年國會選舉中,橫掃此地共8成5的席次。

到了2022總統大選,本來代表國民的黨參選的安哲秀,卻於事前投票前一天的3月3日,宣布與保守派的尹錫悅整合。這看在湖南地區選民的心裡,必然會出現「被利用」與「遭背叛」的心理,激發出危機意識,成為選民在最後關頭大幅歸隊的主因。只是湖南地區基本盤被大幅催出,但共同民主黨在其他地區卻遭逢嚴重的選票流失。

安哲秀(右)突然宣布與保守派的尹錫悅(左)整合,看在湖南地區選民的心裡,必然會出...
安哲秀(右)突然宣布與保守派的尹錫悅(左)整合,看在湖南地區選民的心裡,必然會出現「被利用」與「遭背叛」的心理,激發出危機意識,成為最後關頭大幅歸隊的主因。 圖/歐新社

▌豬哥醜聞救不回?共同民主黨在首都圈的由盛轉衰

2017年總統大選中,文在寅於南韓17個市、道中取得14處領先,除了向來被視為普遍支持進步派的首都圈(首爾市、仁川市、京畿道)外,連支持意向處於搖擺的中部地區(忠清南道、忠清北道、大田市、世宗市)及東南方保守派票倉的釜山市、蔚山市,都在該年選舉破天荒首度拿下。

這樣勢如破竹的氣勢,一直持續到文總統上任後的地方與國會選舉。2018年,共同民主黨首次拿下釜山市、蔚山市與慶尚南道的執政權。但在這回總統大選,李在明除了於大田與世宗兩都市微幅領先外,其他地方皆告敗北。作為保守派根據地的嶺南地區(慶尚南道、慶尚北道、大邱市、釜山市與蔚山市),此次票源大多回流至保守派的尹錫悅身上,李在明在嶺南地區,最少落後14.6%(蔚山)、最高落後54%(大邱)。

值得注意的是,文在寅總統在2021年年底特赦朴槿惠前總統後,曾一度使文總統和共同民主黨的支持度,在大邱與慶北向上暴衝,但這番氣勢並未延續至總統大選中。儘管李在明打出自己是慶尚北道首府安東出身,在妻子金慧京公器私用風波爆發前,也對外聲稱自己是「忠清道的女婿」,意圖攏絡地方選民支持,但結果皆未奏效。

共同民主黨在首都圈的聲勢衰退,也是一大警訊。自2011年首爾市長補選後,首爾市歷來大大小小的選舉,多由共同民主黨勝出或取得多數席次,讓首爾一直被視為進步派繼湖南地區之外的另一個票倉。

 圖/記者楊虔豪製圖
圖/記者楊虔豪製圖

但就在2020年,釜山市長吳巨敦和首爾市長朴元淳遭秘書揭發性騷擾後,共同民主黨發動黨員修改了「黨籍公職者若涉入性犯罪,則不得再派人角逐補選」的規定,繼續派人角逐。同一時間,正處於首都圈房價大漲之時,又爆發LH集體炒地事件,重創文在寅政府形象,共同民主黨的聲勢,在首都圈開始由盛轉衰,最後輸掉了首爾市長補選。

此後,李在明在首爾選得極為辛苦。李在明於首爾造勢場合的人氣和熱絡度,與2017年文在寅競選總統時相比大幅衰退,氣勢也明顯輸給尹錫悅。

原本多家民調顯示,李在明於首都圈的支持率,落後尹錫悅約10~20%,托進步派基本盤在選前最後關頭部分回流的福,最後票開出來小輸近5%,而李在明在自己執政的京畿道與仁川市,儘管都是小幅領先,但相較於當時文在寅競選時動輒領先20%,氣勢已明顯轉弱。

由於南韓首都圈人口占了全國的一半,進步派若在首都圈趨於頹勢,往後勢必連帶牽動到各種議題上難以發聲或動員,連帶影響到進步派在首都圈以外的聲勢,對共同民主黨而言是一大警訊。

而尹錫悅在全國各市、道,選票都較2017年為保守派出馬的洪準杓高出許多,新溢入的票源足以蓋過保守派在湖南地區的巨大得票差距,加上安哲秀在選前的關鍵整合,而得以成功阻擋進步派的基本盤回歸。選前最後的民調,安哲秀支持率已從兩位數退回至7~10%,這7~10%,估計有3~6%流往尹錫悅,若沒有這個數字挹注,很可能政權論替就無法成真。

已成為「待位總統」的尹錫悅,已經開始啟動總統級維安,並與文在寅政府開始協商政權交...
已成為「待位總統」的尹錫悅,已經開始啟動總統級維安,並與文在寅政府開始協商政權交接。 圖/歐新社

 圖/記者楊虔豪製圖
圖/記者楊虔豪製圖

▌20歲世代的決戰:「厭女仇男票」有投出來嗎?

而這回大選最受各界關注的,莫過於年齡層的政治意向轉變與性別議題造成的影響。和2017年大選相比,20歲世代對進步派候選人的支持率,2017年與2022年幾乎雷同。但在文在寅競選總統時,他在30歲世代獲得約將近6成支持率,5年後,李在明於同年齡層的支持率,驟跌超過10%。

這個世代正好是進入社會生活、準備成家立業的階段,很可能是房價與租金高漲、就業困難與新冠疫情對經濟生活造成衝擊,感受最深刻的一群,在認定政府並未充分關照或提供援助的情況下,而使得相對多人將票投給尹錫悅。

值得注意的是,40到60歲,這3個世代的選民,這回支持共同民主黨候選人的比率,相較2017年大選,都明顯提升約8~16%。

這個世代的選民,在青年時期正好遭逢80年代後期的民主化示威浪潮,甚至熱中參與反政府示威,見證過國家從獨裁轉型為民主,又碰上檢調出身的尹錫悅,容易聯想起當時檢方與獨裁政權相勾結,報復性濫權搜查等負面印象,因而對進步派的支持會比較堅定。

最終結果來看,2代男確實近6成倒向尹錫悅,2代女則是近6成選擇支持李在明。同年齡...
最終結果來看,2代男確實近6成倒向尹錫悅,2代女則是近6成選擇支持李在明。同年齡世代的兩種性別,對兩位候選人的支持比率,剛好顛倒。 圖/中新社

值得注意的是,40到60歲,這3個世代的選民,這回支持共同民主黨候選人的比率,相...
值得注意的是,40到60歲,這3個世代的選民,這回支持共同民主黨候選人的比率,相較2017年大選,都明顯提升約8~16%。 圖/美聯社

最受注目的莫過於「2代男」與「2代女」於本次投票的最終意向。不少2代男因連串#MeToo事件於社會激起女性主義思潮,而產生不滿態度,在國民力量走向批判女性主義的路線,尹錫悅也主張將廢除女性家族部、宣稱「結構性歧視」已不存在時,吸引了許多「2代男」倒戈。

「2代女」從大選封關前的民調看來,則是選擇兩黨以外的小黨或選擇不表態者比例極高。她們不滿共同民主黨縱容黨內政治人物性醜聞連發,也對與女性主義劃清界線、極力討好「2代男」選票的國民的黨不懷好感,遲遲無法決定該投給誰。

然而若觀看20歲世代男女的投票意向,可發現2代男確實近6成倒向尹錫悅,但2代女則是近6成選擇支持李在明。同年齡世代的兩種性別,對兩位候選人的支持比率,剛好顛倒。

南韓史上最緊繃的總統大選,最後以小數點內的差距告終,這番55波的對決,儘管締造了政權輪替,也讓保守派的尹錫悅未來也不敢忽略反對的聲音,特別是丟失政權的共同民主黨,仍在南韓國會300席中,佔有172席,相較於國民力量只有106席,差距甚遠。

毫無從政經驗的尹錫悅,面對朝小野大局面,可能會先從採取低姿態開始,極力促成朝野對話,走向有限度的共治,以順利推動國政營運。

 圖/路透社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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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虔豪

定居首爾過著採訪與寫稿生活的駐韓獨立記者。畢業於成功大學政治系,總是被誤認為是韓國學生,實際上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目前經營韓半島新聞平台,並將南北韓報導與評論供應給BBC中文網、公視、端傳媒等華文媒體。▎FB:韓半島新聞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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