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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統開恩衝擊效應?「特赦朴槿惠」的南韓大選賽局

2021/12/28 楊虔豪

文在寅總統特赦前總統朴槿惠,對那些死守在帳篷內的長者們,這真是充滿驚奇又懸疑的「...
文在寅總統特赦前總統朴槿惠,對那些死守在帳篷內的長者們,這真是充滿驚奇又懸疑的「聖誕禮物」。然而特赦造成的衝擊效應,也正為即將到來的南韓總統大選帶來詭譎變數。 圖/美聯社

那是12月23日,聖誕夜的前一晚,我下班後,從韓國新聞中心要走向地鐵光化門站回家,經過鄰近清溪川的《東亞日報》大樓,極右保守派支持者在報社旁,搭起攤位帳棚,上面可見「釋放朴槿惠(前)總統」、「彈劾無效」、「敬祝朴總統聖誕快樂」等標語,幾位年事已高的長者們,坐在帳棚內聊天,桌上擺著類似連署的文件。

老字號的《東亞日報》,保守色彩強烈,但在2016年底,朴槿惠身陷「親信干政」案、激起民眾發動燭光示威、要求下台後,報社罕見地直接在頭版刊出社論(註:南韓報紙社論通常刊載報紙最末頁),批評朴總統既不遵守憲法,也未誠實履行總統職責,應當予以彈劾。之後,朴先後被國會與憲法裁判所彈劾,並遭法院判刑20年。

對報社旁的這個攤位帳棚,路人並未給予太多關注,但在首爾市中心,此番抗議或號召,從未間斷,就連疫情爆發後,南韓政府頒布限聚令,極右或親朴支持者,仍想盡辦法表達訴求。看到他們依舊熱情地死守帳篷,我心想:「這麼冷的天,大家忙著準備過節,他們卻還在這啊!」

而才過幾個鐘頭,12月24日的凌晨3點鐘,《東亞日報》就發出獨家報導:「朴槿惠前總統將獲赦免」,斗大標題,除網路版外,還印刷在已配送至家家戶戶的早報,眾家媒體也紛紛跟進。上午,青瓦台也正式向國民宣告,文在寅總統特赦朴前總統。對那些死守在帳篷內的長者們,這真是充滿驚奇又懸疑的「聖誕禮物」。

左圖為保守色彩強烈的《東亞日報》,在2016年底朴槿惠身陷「親信干政」案後,報社...
左圖為保守色彩強烈的《東亞日報》,在2016年底朴槿惠身陷「親信干政」案後,報社罕見地直接在頭版刊出社論批評朴槿惠。右圖為聲援朴槿惠的海報:「祈願朴槿惠總統無罪釋放」。

▌特赦朴槿惠在進步派引發的負評

《東亞日報》獨家一出,南韓同業紛紛致電青瓦台與執政的共同民主黨相關人士,得到的回應都是「事前毫不知情」、「我們都是看新聞才知道」,顯示特赦是文在寅總統在毫未徵詢過他黨政意見的情況下,獨斷做下的決定。

特赦會讓眾人倍感驚訝,在於2012年大選,以些微差距敗給朴槿惠的文總統本人,正是因朴執政時的連串貪腐醜聞,乘坐民意順風車,而在政治上得利的最大受惠者。

當年文在寅打著「積弊清算」與實踐公平正義等口號,獲得多數民意支持,甚至連續兩回競選總統時,都提出「賄賂、斡旋收賄、違反職責與盜領等重大犯罪者,須排除於赦免對象外」的政見。如今宣布赦免朴槿惠,等同違背自己揭示過的原則,而且理由是「促進國民和解與團結」,顯然無法說服多數共同民主黨或進步陣營的支持者。

因為對比過往的獨裁總統全斗煥,被判刑入監後,是準總統金大中和即將卸任的總統金泳三共商後決定特赦,文總統則未經任何討論就拍板;而上個月才去世的全斗煥,末期並未對發動軍事政變與鎮壓民主化運動有所反省,爭議言行不斷,讓不少人重新省思,「促進國民和解與團結」的特赦,是否真有意義,或只是政治工具。

而當前,總統、國會都由共同民主黨「完全執政」下,力促規範職災、要求徹底追究資方責任的《產業安全保健法》與《重大災害處罰法》,都因共同民主黨放水,使法律規範對象遭限縮,導致效力大減,而包括《禁止歧視法》在內,具高民意支持的重要法案,皆未能審議表決,使「和解團結」為名的獨斷特赦,顯得格外諷刺。

因而文總統此舉,勢必在部分南韓進步派支持者,留下失望或極負面觀感,但對剩下3個多月的總統大選,是否真只有負面影響?目前評價還太早,原因出在執政的進步派共同民主黨和保守派最大在野黨國民力量,這回處於前所未見的「非典型」的對決局面。

文在寅的特赦決定,勢必在部分南韓進步派支持者,留下失望或極負面觀感,但對剩下3個...
文在寅的特赦決定,勢必在部分南韓進步派支持者,留下失望或極負面觀感,但對剩下3個多月的總統大選,是否真只有負面影響? 圖/青瓦台

圖為2012年南韓總統大選,當時以些微差距敗給朴槿惠(右)的文在寅(左),正是因...
圖為2012年南韓總統大選,當時以些微差距敗給朴槿惠(右)的文在寅(左),正是因朴執政時的連串貪腐醜聞,乘坐民意順風車,而在政治上得利的最大受惠者。 圖/路透社

▌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李在明選擇切割

「事實上,在我過來的路上,看到(文總統赦免朴槿惠的)報導,覺得有點…嗯…原本到昨天為止不都認為不會特赦(朴前總統)的嗎?報導也是這樣寫的…」

共同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前京畿道知事李在明,在12月24日一早,接受電台訪問後,面對記者提問,錯愕地說道。

面對特赦朴槿惠的議題,李在明一直持否定態度。今年初,共同民主黨舉行總統初選時,曾任國務總理的另一位參選人李洛淵,就首度拋出建議赦免朴槿惠與李明博兩位前總統的主張,而在黨內引發撻伐,導致支持度不斷下滑,而在初選中敗給李在明。

而忽然得知特赦消息的李在明,以「覺得有點…」的「點到為止」風格來收尾,話語中透露,文總統的決定,和自己作風不同,他最後更透過發言人傳達聲明道:

「我們理解文在寅總統對國民統合的苦惱,並對他下的艱難決定,予以尊重,但即便是現在,朴前總統仍有必要向作為『國政壟斷』被害人者的國民們,真心誠意道歉。」

共同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李在明:「我們理解文在寅總統對國民統合的苦惱,並對他下的艱難...
共同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李在明:「我們理解文在寅總統對國民統合的苦惱,並對他下的艱難決定,予以尊重,但即便是現在,朴前總統仍有必要向作為『國政壟斷』被害人者的國民們,真心誠意道歉。」 圖/法新社

圖為南韓進步派的抗議民眾,高舉標語「反對赦免朴槿惠!」 圖/歐新社
圖為南韓進步派的抗議民眾,高舉標語「反對赦免朴槿惠!」 圖/歐新社

圖為世越號的打撈作業。世越號沉沒事件讓朴槿惠政權的誠信掃地,民怨和憤怒也來到最高...
圖為世越號的打撈作業。世越號沉沒事件讓朴槿惠政權的誠信掃地,民怨和憤怒也來到最高點。 圖/歐新社

比起「同意」或「歡迎」,李在明選擇使用「尊重」一詞,與文總統切割的意味濃厚,他更強調朴槿惠道歉的重要性,因為已意識到即便多數民意對赦免表示贊同,單就共同民主黨在內的進步派支持者,很可能會造成反效果。

近3個月來,李在明和文政府多次處於「角力」 ——面對疫情對民生造成衝擊,李在明於11月初,公開要求政府應於明年初,對所有國民發放「災難支援金」,共同民主黨也配合李在明的構想,在國會中提案,內閣卻以「財政餘力」不足為由,強烈反對,主張應針對民眾不同型態與需求,給予「量身型支援」,使黨政雙方一度處於衝突。

既非總理亦非黨主席的李在明,以大選候選人之姿,開始在文總統執政的最後幾個月,發揮影響力。而面對南韓近年房價飆漲、引發民怨,李在明也直指文政府政策有問題,在批判保守派的同時,還「槍口對內」,意圖和當前政府有所切割,減輕民怨四起的執政包袱。

但對所有國民發放支援金的構想,很快就引發「民粹政治」的批判,文、李兩人的民調支持率皆告下跌,使李在明閃電撤回提案,卻也讓青瓦台對李在明的特立獨行,捏了把冷汗。李在明的「非典型」作風,很可能讓文總統認為,與其共商赦免,成本太大,而且雙方的「不同調」,很可能在媒體渲染下,演變成「衝突」而難以收拾。

李在明(左)與文在寅(右)切割的意味濃厚,李和文政府之間也多次處於「角力」抗衡。...
李在明(左)與文在寅(右)切割的意味濃厚,李和文政府之間也多次處於「角力」抗衡。 圖/歐新社

▌國民力量候選人尹錫悅身上的「元凶」烙印

「對『我們朴槿惠總統』得到赦免,雖然覺得遲了些,還是表達歡迎。還有我聽很多人說,她健康狀況有變好了,總之希望她早日康復。」

國民力量候選人尹錫悅在第一時間得知文總統赦免朴槿惠的消息後,向記者發表立場道。

「我們朴總統」的話一出,顯得尹錫悅與朴槿惠,關係似乎親近且深厚,但實際上兩人「孽緣」不斷,而且負面效應至今仍在黨內發酵。

相較李在明於共同民主黨內,特立獨行,作為國民力量候選人的尹錫悅也有另一個「非典型」——過往保守派候選人都在黨內耕耘許久,不是當選過多次國會議員,就是有豐富黨務或行政經歷,但尹錫悅去年直接「空降」,而且空降前,他是文總統任命的檢察總長,而更早前,他是負責在朴槿惠「親信干政」案的特偵組搜查組長。

檢察官出身的尹錫悅,在朴槿惠執政時,就因強力偵辦最高情治單位——國家情報院以網軍操弄輿論、介入2012年總統大選的事件,而遭報復性人事異動,和保守派政權發生摩擦;經手親信干政案後,尹錫悅接連當上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檢察長與檢察總長,也是在他的指揮搜查下,朴槿惠與李明博兩位前總統,先後被羈押。

但文總統上任後,力推司法改革,首要之務是削減檢方職權,轉移至警方。當上檢察總長後的尹錫悅,卻表達反對,因而與文總統及共同民主黨發生衝突。在2019年中,時任法務部長、被視為總統有力接班人的曹國爆發妻女偽造學經歷審查與不法投資弊端,尹錫悅掌管的檢調,直搗曹國住處扣押搜索,而引發正反兩極評價。

尹錫悅「我們朴總統」的話一出,顯得與朴槿惠關係似乎親近且深厚,但實際上兩人「孽緣...
尹錫悅「我們朴總統」的話一出,顯得與朴槿惠關係似乎親近且深厚,但實際上兩人「孽緣」不斷,而且負面效應至今仍在黨內發酵。 圖/路透社

左為法務部長曹國,2019年因不適任爭議和一系列醜聞閃電請辭。曹國還曾經與檢察總...
左為法務部長曹國,2019年因不適任爭議和一系列醜聞閃電請辭。曹國還曾經與檢察總長尹錫悅被視為推動檢調改革的「夢幻組合」。 圖/歐新社

由於司改立場與文政府相左,尹錫悅於今年3月辭去檢察總長。因為強力偵辦曹國案,再加上與文政府和共同民主黨因司改而爆發衝突,使尹錫悅被不少中間偏保守的選民,擁戴為英雄,最後因而順勢加入國民力量,贏得初選後,成為總統候選人。

但披上國民力量戰袍後,現實問題立刻浮現——尹錫悅所到之處,時常碰到親朴的極右派群眾抗議,指責他是「讓朴總統坐牢的始作俑者」、「毀滅保守派的元兇」。由於尹先前和保守派政權有摩擦,加上毫無政治經歷就「空降」選總統,讓保守派還有另一群人,對尹錫悅的忠誠度與能力高度懷疑,也使國民力量陷入內鬨。

對立場堅定的保守派支持者而言,「讓朴總統坐牢的元兇」,竟反過來說「對『我們朴總統』赦免表達歡迎」,聽來甚感刺耳。而在朴槿惠家鄉與保守派根據地——大邱慶尚北道(俗稱「TK」地區)——多數民眾至今仍同情朴的遭遇,認為應早日予以釋放,並對尹錫悅存有戒心。

「檢察官因為要執法,對(因朴、李兩位前總統遭逮捕而)飽受煎熬的人,是無法將他們感情予以正當化的,但不論如何,對因搜查而遭逢心痛之事的所有人,給予安慰並表達遺憾。」尹錫悅在今年中接受《東亞日報》專訪時說道。他更公開表示,若自己當選,將會在上任初期,推動赦免兩位前總統。

為固守TK的支持基盤,尹錫悅硬著頭皮力圖拉攏,當地父老卻不領情,還得擔憂會因此深化其他地方進步派選民對其反感,這使他處於兩面不討好的局面。如今朴槿惠被文總統「搶先」赦免,更讓尹失去使力的機會。

尹錫悅所到之處,時常碰到親朴的極右派群眾抗議,指責他是「讓朴總統坐牢的始作俑者」...
尹錫悅所到之處,時常碰到親朴的極右派群眾抗議,指責他是「讓朴總統坐牢的始作俑者」、「毀滅保守派的元兇」。圖為尹錫悅謁靈朴正熙,獻花致意。 圖/歐新社

對立場堅定的保守派支持者而言,「讓朴總統坐牢的元兇」,竟反過來說「對『我們朴總統...
對立場堅定的保守派支持者而言,「讓朴總統坐牢的元兇」,竟反過來說「對『我們朴總統』赦免表達歡迎」,聽來甚感刺耳。 圖/歐新社

▌接替朴槿惠的對手 成為赦免她的恩人

距離總統大選只剩3個多月,年初才公開表示「不考慮特赦」的文總統,繞過黨政商議,選在聖誕夜推翻自己的原則,必然預料到後續造成的震撼。特赦的決斷,目前看來是把「險棋」——背著讓共同民主黨延續執政的壓力下,文總統冒著承受支持者失望的風險,將觸角伸向進步派一直弱勢的大邱與慶北地區,間接向當地選民示好。

一方面,特立獨行的李在明會選擇切割,這將降低進步派選民在投票時,將文總統特赦朴槿惠視為抉擇的重要因素;另一方面,對作為保守派根據地的「熱血」TK支持者而言,「讓朴總統坐牢的人」代表國民力量角逐總統,取代朴總統的人,卻反過來成為赦免她的人,這番巨大轉折,可能導致投票意向發生變化。

而過去強力搜查曹國妻女不法疑惑的尹錫悅,近來也面臨自己的妻子遭揭發學經歷偽造,迫使妻子公開道歉,使得特赦很快就被學經歷偽造的新聞給覆蓋,讓原本視尹錫悅為英雄的支持者們產生動搖,大環境再度轉向對李在明有利。

文總統的「險棋」看似有精深的政治盤算,但不安因素在於,若被釋放的朴槿惠,和全斗煥一樣出現爭議言行,甚至在選前反向支持尹錫悅,呼籲團結與力促政權輪替,作為對共同民主黨的報復,屆時將會在保守與進步兩大陣營,掀起更大波瀾,而更難以收拾。

巧合的是,朴槿惠於獄中撰寫給支持者的信件,將於12月31日——朴槿惠恢復自由之身的同一天——正式出版,屆時會不會再引發新一波政治效應,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讓朴總統坐牢的人」代表國民力量角逐總統,取代朴總統的人,卻反過來成為赦免她的人...
「讓朴總統坐牢的人」代表國民力量角逐總統,取代朴總統的人,卻反過來成為赦免她的人,這番巨大轉折,可能導致投票意向發生變化。 圖/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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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居首爾過著採訪與寫稿生活的駐韓獨立記者。畢業於成功大學政治系,總是被誤認為是韓國學生,實際上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目前經營韓半島新聞平台,並將南北韓報導與評論供應給BBC中文網、公視、端傳媒等華文媒體。▎FB:韓半島新聞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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