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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志明的西方情迷:仇敵面紗下的美越關係

2018/02/06 阿潑

胡志明很早就崇拜美國,知道越南獨立需要美國的幫助。 圖/路透社
胡志明很早就崇拜美國,知道越南獨立需要美國的幫助。 圖/路透社

就在「春節攻勢」半世紀後,美國國防部長馬蒂斯(James Mattis)走訪越南,希望能增強兩國伙伴關係,甚至宣布美國航母將於3月訪問越南峴港,這種擴大軍事合作的舉動,被視為「抗衡中國」。昔日死敵,今日合作,不免讓人議論,我們不妨將美越近代的萬般糾葛翻開來看:他們之間並不只有仇。

人們總把1960年代前後、那場發生在中南半島的戰爭,與美國綁在一起,從美國的視角談論勝利或失敗,理解戰爭的樣貌。但對越南人,尤其是現在的越南政權來說,這從來就不是一場能夠一刀劃開的歷史。與其說這是跟美國對抗,不如說這是他們對「解放」的渴求,想擺脫一整個世紀以來法國日本與美國的掌控。

越南課本將「越戰」的起點畫在奠邊府戰役與日內瓦協定後——根據協定,越南以北緯十七度線為界,劃分為南北越。但我認為,越戰應該從胡志明宣布越南獨立開始說起。誤以為美國與北越是死敵的世人,恐怕不知道,這一天,是美國跟胡志明最親密的時刻;但同樣是這個時候,二戰後法國為了重拾帝國威望、踏上華盛頓,要求美國支持他們收回越南。美國,因此捲入法越戰爭之內。

1945年9月2日,日本在東京灣(Tokyo Bay)的美軍戰艦甲板上簽署無條件投降書的這天,55歲的胡志明坐在一輛美國戰前生產的小汽車上,緩緩地進入河內總督府旁的巴亭廣場,廣場上有一個倉促搭建而成、撲著白色與紅色桌布的講台。這個越盟領導者下了車,幾乎是躍上了這個台子,在場的群眾都看見了這位穿著褪色高領卡其布外套、白色橡膠涼鞋的國家領導人。接著,群眾的呼喊如浪襲來:

獨立!獨立!

「愛國的同胞們,你們聽得見嗎?」 圖/截自HISTORY頻道
「愛國的同胞們,你們聽得見嗎?」 圖/截自HISTORY頻道

儘管河內在殖民者的打造下,街道寬闊、綠樹成蔭,有鐵路、汽車和現代建築,宛如巴黎複製品,但它終究在熱帶,酷暑讓人們都汗流浹背,包含胡志明。

胡志明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城市。一直為越南獨立、民族自決奮鬥的他,從偏僻的義安省走出世界,直到這個時候才真正踏上祖國的政治文化中心——自從1873年法國代表接收河內以來,這城市第一次由越南人掌控,然而,這並非胡志明與其領導的越盟的勝利,而是藉著日本敗戰、盟軍接收前的空隙,趕緊奪回自己的土地。這群越南民族主義者明白,必須先發制人,便決定在這一天宣布臨時政府的成立。

場上充滿各種鮮花、布條,布條上都是以英語、越語、法語、中文和俄語書寫的口號,例如:「為了越南人民的越南」、「越南獨立萬歲」、「歡迎盟軍」、「不自由,毋寧死」、「法國帝國主義去死」等。來自四面八方的農民、教師、學生和少數民族都趕來參加,他們仰頭張望,直到胡志明上台。

愛國的同胞(Đồng bào)們,你們聽得見嗎?

胡志明緩緩開口,說了幾句,頓了一下,發出這個問號。群眾熱情則回應:「聽得見!」根據口述資料指出,當時很多人並不知道胡志明是誰,但這一刻,卻感到情緒激動而落淚,台上這個人也與他們產生了特殊連結...。

圖為1965年胡志明與鄧小平的合影。 圖/路透社
圖為1965年胡志明與鄧小平的合影。 圖/路透社

或許因為生於黨國時期,我對「全國親愛的軍民同胞們」或「同胞」這樣的字眼很熟悉,讀到這段歷史便疑惑:有什麼好激動的?後來,我在越裔美籍學者鄭明河的著作中,看到這個解釋:因為其他越南領袖多以「諸位可敬的先生與同志」來稱呼眾人,只有胡志明懂得使用語言的力量。

鄭明河從越南人的起源神話解釋起,龍王與仙女嫗姬 ( Au u Cơ) 成親後,仙女產生下一胞,胞含百卵,而卵化百男。越南人是龍子仙孫(Con Rồng Cháu Tiên );「國家」是nước,而nước也有「水」的意思,於是這些自認為是龍與仙後代的人,會用「同胞」(Đồng bào)來稱呼群眾或國民,有同出一個苞曩之意。 胡志明演講時,從來不會忘記藉由這個名詞產生的力量,他說話前會誠摯地借用這個名詞的力量,呼喚台下的「親愛的同胞」(Đồng bào thân mến)。

就在數十萬「親愛的同胞」面前,胡志明宣布越南獨立,而新成立的國家名為越南民主共和國(Democratic Republic of Vietnam)。越南人自是歡喜非常,在場的美國人更是被打動,因為,胡志明口裡說著的是他們十分熟悉的〈美國獨立宣言〉:

所有人生來就是平等的,他們應享有天賦的不可侵犯的權利,即生存、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利。…全世界各民族生來就是平等的,無論哪一個民族都有求生存、享受安樂與自由的權利。

隨後,他解釋這些「不可辯駁的事實」在法國大革命後深入人民心中,可是法國對越南80年的殖民都罔顧這個事實,對待越南人不公不說,還以保護者自居,在過去五年內兩次將這片領地讓給日本,「今天,我們決意反對法國帝國主義者邪惡的陰謀,同時呼籲戰勝盟國承認我們的自由與獨立。」

對於胡志明與越盟而言,法國大革命的精神深入人心,但法國對越南的殖民,卻是不公不義...
對於胡志明與越盟而言,法國大革命的精神深入人心,但法國對越南的殖民,卻是不公不義,還以保護者自居,兩次將這片領地讓給日本。 圖/法新社

「今天,我們決意反對法國帝國主義者邪惡的陰謀,同時呼籲戰勝盟國承認我們的自由與獨...
「今天,我們決意反對法國帝國主義者邪惡的陰謀,同時呼籲戰勝盟國承認我們的自由與獨立。」圖為奠邊府之役後,遭越盟「遣送」的法軍。 圖/維基共享

胡志明之所以引用「獨立宣言」,除了美國反殖民的歷史激勵了他,也是深知,從戰爭結束到盟軍接收這幾個星期裡,獲得華盛頓的支持非常重要,因為,美國現在已經是全球唯一、真正的超級大國,特別在亞太地區。不只是越盟,越南其他地區派系也非常渴望得到美國支持——

對美國的崇拜之情在這個夏天極其高漲,到達顛峰。

哈佛大學教授雷德里克·羅格瓦爾(Fredrik Logevall)在著作《戰爭的餘燼》中,描述當時越南人對美國的崇敬,並且引用了一名日後成為南越高官的見證者的形容:美國當時是「閃亮的巨人」,他對自由的承諾是真真切切的,將永遠終結殖民統治。

由於波茨坦會議授予中國和英國解除日本在越南北部和南部的武裝,越南民族主義者不免將美國跟救世主角色連結一起,認為美國可以幫他們的忙。如今,美國人就在這個宣布獨立的現場,那就表示,美國對越南是有興趣的。

就在胡志明和越盟指揮官武元甲的演說中間,一架小型飛機在上空盤旋。觀眾以為這是越南的飛機,但當它俯衝而下時,掛在機上的星條旗很是明顯,認出那是美國國旗的群眾忍不住發出歡呼。胡志明與他的越盟同志,對於美國此刻的支持,也很是震驚。

美國當時是「閃亮的巨人」,而越南「對美國的崇拜之情在這個夏天極其高漲,到達顛峰。...
美國當時是「閃亮的巨人」,而越南「對美國的崇拜之情在這個夏天極其高漲,到達顛峰。」圖為越戰後期,壕溝中仰望美國大兵的越南孩童。 圖/美聯社

或許因為「同溫層」,只要我和認識的美國朋友聊到自己的亞洲殖民研究,並帶點抱歉的口吻稱美國為「帝國」時,他們都會聳聳肩:「不用不好意思,它就是個帝國。」他們不否認美國內部與外部的各種殖民主義,至少不反對以「殖民」來解釋美國在外交與軍事上的行徑。一個作家朋友更直接激進,她說,美國歷史多是征伐:對原住民的殺戮、獨立戰爭、南北戰爭,乃至於韓戰、越戰、兩伊戰爭、阿富汗戰爭——

這國家就是戰爭構成的吧。

說完她還翻個白眼。

有些朋友經歷越戰時期,還有人參與過反戰運動,即使年紀輕一些的,也多半在這個世代的影響下長成,帶點左翼的批判色彩。他們看過那個屬於美國的世紀,也清楚萬千人死在美國的雄心下。

對這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來說,這不過是一段「感覺很重要」的歷史,只是他們對越戰的瞭解,停留在好萊塢電影的影響,除了砲火直昇機的浩大場面外與各種無聲的吶喊外,就什麼也不知道;許多有理想性的知識份子,時而將這戰爭簡化為對抗帝國主義的戰爭,最終是弱小民族的勝利。

我對這段歷史的認識也很淺薄,直到發現越盟與美國的合作關係,才發覺事情比我知道的複雜。這個時候的美國,不管在越南或法國人的心中,都是一個有著「反對殖民主義」歷史與經驗的強國,他們都需要美國支持。

美國砲火直昇機在越南的浩大戰爭場面,成為我們今日提及越戰時的一個既定畫面,但美國...
美國砲火直昇機在越南的浩大戰爭場面,成為我們今日提及越戰時的一個既定畫面,但美國與他的「敵人」——越盟、北越乃至於胡志明,一直都只存在敵對關係嗎? 圖/美聯社

《新聞週刊》(Newsweek)記者哈羅德‧伊生(Harold Isaacs)在當時走訪亞洲各地,寫下他的觀察:「美國是由正義的德行所構建的一座華麗的神廟,在永處貧困的人們眼裡,神廟裡的人簡直就像天神一樣。」而且即使擁有讓人敬畏的力量,卻不打算用來實施殖民主義計畫,甚至還打算讓菲律賓獨立。

與歐洲人相比,美國對印度支那(中南半島)的認識很膚淺,無非就是「國家地理雜誌」那一套,他們和越南的直接接觸是從珍珠港事變後、美國戰略情報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 OSS)與越盟的合作。但胡志明很早就崇拜美國,知道越南獨立需要美國的幫助。

1919年,一戰結束,各國領袖齊聚巴黎,暢談戰後重建與和平的問題,當時美國總統威爾遜提出了「十四點和平原則」,即是呼籲各國人民都享有民族自決權,而他的主張吸引了越南民族主義者,尤其胡志明。這個當時才30歲的越南青年,租了件禮服,想方設法想把一份名為「越南人民的訴求」的請願書,交到威爾遜手上,上頭寫著:

所有被統治的民族都心懷希望,渴望透過一場文明對抗野蠻的鬥爭,贏來一個公平與正義的新時代。

 ——阮愛國

請願書上頭的署名「阮愛國」,代表全越南愛國人士。

美國和越南的直接接觸是從珍珠港事變後、美國戰略情報局(OSS)與越盟的合作。圖中...
美國和越南的直接接觸是從珍珠港事變後、美國戰略情報局(OSS)與越盟的合作。圖中白衣短褲站立者為胡志明。 圖/維基共享

那段時期,越南知識份子被國際間幾股強大勢力鼓舞:除了威爾遜的民族自決外,還有布爾什維克主義第三國際,以及孫中山在中國以民族、民權、民生為基底的國民黨。不過,威爾遜當時談的民族自決,主要放在歐洲,他也沒有真正想要解決殖民的問題。總之,這個身材瘦弱的亞洲青年怎麼也無法靠近。

1911年從故鄉出走遊歷世界的胡志明(本名阮生恭、阮必成)隔年到達美國,看到這個國家的中國移民可以在沒有合法公民身份下,爭取法律保護,讓他受到震動。他看到美國建國的理想,同時看到種族歧視的現實,但他仍寄望威爾遜主義帶來的解放機會;不過,他也很快地發現,美國人並無意參與。不久,他受到法國社會黨的注意,邀請他參與大會,胡志明因此接觸到馬列主義,從當中找到解放的道路。

「越盟」成立在1941年,太平洋戰爭期間。當時,日本與法國協商取得從越南進入的機會,好切斷美國對蔣介石軍隊的援助,而法國同意了日本在越南的種種條件與經濟權限。日軍在1941年進入西貢,在南越成立了軍事基地。日本的入侵讓美國很震驚,他們希望可以讓印度支那中立化,並以此和日本大使斡旋。

為了逼使日本同意,美國甚至凍結日本在美國資產,實施禁運令,停止對日本出口石油。因為民調顯示,這個時候大多數美國人都寧願冒著戰爭的風險,也不願意看日本壯大。但禁運令對依賴進口資源的日本傷害很大,於是,日本在1941年12月7日發動珍珠港突擊。

法國與日本兩個殖民帝國對印度支那的侵略,為往後的奠邊府戰役(如圖)重下戰火得種子...
法國與日本兩個殖民帝國對印度支那的侵略,為往後的奠邊府戰役(如圖)重下戰火得種子。 圖/路透社

與此同時,法國「流亡政府」自由法國的領導人戴高樂,與美國總統羅斯福在各種事情上產生嫌隙。當時的羅斯福是堅定的反帝國主義者,他相信殖民主義是兩次世界大戰的原因,只要殖民帝國繼續存在,戰爭就會不斷發生。

地球上任何一個種族都沒有資格當其他種族的敵人,以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我們相信任何國家,不管他多麼弱小,都有獨立建國的權力。

「美國人民與生俱來反殖民主義,從傳統上,他們敵視殖民政策。」當時法國外交部的報告指出,羅斯福的政策是迎合美國大眾的「聖戰情結」,意即他們為戰場上犧牲帶來崇高目的,是在幫助受壓迫民族帶來民族自決。可是也有另外一個目的,就是獲得這些殖民地的原物料,在戰後將利潤最大化,維持產能。

總而言之,這個時候羅斯福的主張與殖民地託管的想法,以及美國收復菲律賓並給予戰後獨立的承諾,都讓美國的地位在越南人心裡飆升。他們痛恨日本、期待解放,而解放他們的應該是美國人,不是法國。

1945年的時候,北越發生一場大飢荒,死亡人數約有百萬。但當時法國、日本與保大的傀儡政權卻毫無作為,只有越盟「出手」——當絕望的人民衝向穀倉時,越盟取得起義領導權,帶領這場分糧給窮人的「暴動」;但根據羅格瓦爾的說法,這些行動與其說是越盟策劃的,不如說是發自草根的抗議浪潮,只是留給農民深刻印象,讓人民願意追隨越盟。越盟的影響力,逐漸被美國注意到,當美國的情報系統被破壞後,便想著越盟或許能派上用場。

而這就是美國與胡志明的第一次聯盟。

羅斯福的主張與殖民地託管的想法,以及美國收復菲律賓並給予戰後獨立的承諾,都讓美國...
羅斯福的主張與殖民地託管的想法,以及美國收復菲律賓並給予戰後獨立的承諾,都讓美國的地位在越南人心裡飆升。 圖/威斯康辛大學哈里森福爾曼檔案

胡志明對此非常樂意,在他心裡,沒有哪個國家比美國更重要,他相信美國建國之本決定了它在世界列強中,對殖民主義的理解。而且,這個國家將成為世界未來的主宰者。而美國代表對胡志明印象深刻,給予極高的評價。

胡志明與美國的友好關係,可以從一次共同戰鬥中看出:1945年7月,美國戰略處的幾名士兵空降到北越,與越盟一起作戰,那時胡志明得了瘧疾,「像樹葉一樣塞縮發抖,且顯然正在發高燒」,而這虛弱的領導者深深打動這些美國情報人員,他們都說他溫暖、睿智,渴望與美國合作,甚至還給他起了個代號:「OSS19號特工」。不管美國人到哪裡,農民都會送上食物與衣服感謝,因為他們真心將這群從天而降的外國人,當作反殖民與反日的象徵。

23歲負責翻譯與訓練越盟軍人的美國大兵亨利(Henry Prunier),當時就在現場,他回憶胡志明即使重病,還是擁有一雙非常明亮的眸子,「說越盟士兵像愛自己父親一樣愛胡志明,一點都不誇張。」胡志明也對他們說:「我是共產黨,但是我們沒有理由不作朋友,我們可以和平相處。」(這些士兵沒有把越盟當敵人,日後迫於國內壓力,不得不成為「沈默的反戰份子」)

「你們的議員曾就民族自決發表過動人演講,我們現在就是民族自決,為什麼不來幫我們?我跟你們的喬治華頓有什麼不同嗎?」胡志明對這些美國人侃侃而談,雖然抨擊法國,但也像個戰略家一樣,沒有多說些意識形態的話;然而,美國代表的意見,卻跟士兵的口述紀錄不太相同,他發出的電報上寫著:「別理會共產黨那套說法,越盟不是共產黨,他們支持的是自由,是糾正法國的冷酷政策。」

越裔作家阮越清在以間諜為主角的小說《同情者》中,不斷藉著各種角度展演「雙面人」與「雙面性」,甚至輕輕淡淡帶了一句話:

胡志明也是雙面人。

圖為胡志明1957年訪問東德與東德水手的合影。 圖/維基百科
圖為胡志明1957年訪問東德與東德水手的合影。 圖/維基百科

胡志明在許多人的評價中,是很聰明且固執的,但也有點圓滑且攻於算計,而他最令人捉摸不定的,或許就是意識形態:胡志明獨立建國的主張,與共產國際的方向是違背的,與其說他是共產黨,不如說他是民族主義者;然而他共產的背景與涉入,又令法國和美國有疑慮;而蘇聯也對胡志明跟美國接近感到懷疑。

不論在哪個時候,面對誰,胡志明都可以有一套說詞,或對另一個意識形態輕描淡寫;然而,這都只是說明了,胡志明對於目標非常明確堅定,只有越南統一與獨立。

一個跟胡志明共事過的美國人就說:「你得藉著一個人是什麼人來評斷這個人。他不可能是法國人,而且他可以根據自己的主張跟法國人抗拒下去,他害怕中國人,知道自己沒辦法跟他們打交道,因為中國人永遠主張自己的利益。而遙遠的莫斯科在炸毀橋樑這件事上很在行,卻不怎麼善於把橋重新搭建起來。如果不是因為這場戰爭,胡志明壓根沒有機會與法國殖民主義的漫長背景相抗衡。但他已經坐在馬鞍上了,只不過現在不清楚他騎的是哪匹馬。從目前來看,他表面上肯定是在幫我們,我們和法國在今後都對他有利。我覺得他做好了今後親西方的準備。」

在美國的默許下,胡志明宣佈獨立,在場的美國代表還包含戰略局的帕帝上尉(Archimedes Patti)。根據他在1980出版的回憶錄中指出,先前他與胡志明見面時,胡不斷表示他迫切需要美國的支持,甚至請帕帝替獨立宣言獻策,「他遞給我一張紙,我看了看說,我能做什麼呢?我不認識這些字,他就翻譯了起來,我仔細聽著,很是震撼,頭幾句話就是〈獨立宣言〉...。」

《胡志明「獨立宣言」全文》

9月2日,親眼見證巴亭廣場上的盛事後,帕帝透過無線電向昆明分部報告:「在我看來,這些人是認真的,法國恐怕要好好應付,在這件事情上,我們都要好好應付。」

但這個時候,因羅斯福去逝,杜魯門接任,局勢已經不同,或者應該說,美國對越南與法國的關係已經大轉變。史學家羅格瓦爾認為,比起羅斯福認為世界是由不同灰度構成的,接任的杜魯門是個「黑白分明」的人,會在共產與反共間,劃出明確的分線。對於戰後法國想要重塑國際舞台上的地位,掌控中南半島的野心,杜魯門不置可否,但也暗示華府當局並不會阻止法國收復印度支那的決心。 羅格瓦爾在他的著作中做了個判斷:

「從歷史上看,杜魯門作的一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決定,與美國歷任總統接下來幾十年採取的決策一樣,這決定跟越南本身毫無關連,他的考量純粹是美國在世界舞台上的輕重緩急。

而戰爭,也從1945年9月、越南宣佈獨立,而新的法國殖民者踏進越南土地凌辱人民,遭越盟發動大規模罷工、反擊、營救政治犯,與屠殺法國與歐亞平民的這一刻,開始展開。但胡志明還是相信著美國,希望盡可能和談,不要與美國為敵...。

越法的奠邊府之役只是越戰的一個開始,在杜魯門接任美國總統之後,印度支那的光景再度...
越法的奠邊府之役只是越戰的一個開始,在杜魯門接任美國總統之後,印度支那的光景再度風起雲湧。圖為二次越戰中遭美軍俘虜的越盟游擊戰士兵。 圖/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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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潑

一日文字工,終生工文字。時常離開台灣,就是離不開地球。著有《憂鬱的邊界:一個菜鳥人類學家的行與思》《看不見的北京:不同世界 不同夢想》《介入的旁觀者》,合著有《咆哮誌》等。 ▎FB:島嶼無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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