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社、倭城與碑石村：釜山歷史據點中的韓日關係史

在韓國釜山享譽盛名的溫泉鄉東萊附近，有一間忠烈祠，其起源來自於「壬辰倭亂」。「壬辰倭亂」是韓方的說法，在日本則稱為「文祿．慶長朝鮮之役」或豐臣秀吉的「太閣西征」，這座忠烈祠供奉的就是當時戰死的朝鮮王朝將士們。

與釜山忠烈祠相對的景點，則是日本京都豐國神社前的「耳塚」。「耳塚」顧名思義即耳朵的墳墓，相傳此處供養朝鮮之役時，日本將士從朝鮮兵士身上取來的耳朵，耳朵的數量代表殺死的敵軍數量，可用來領賞。

從這兩個景點的對應關係中，即可看出從古至今的軍事衝突與政治關係下，釜山位於韓日兩國之間樞紐的重要定位。若深入釜山景點，其實仍然暗藏著許多有趣的歷史密碼，本文也將就龍頭山神社、子城臺倭城與峨眉洞碑石村為例討論。

草梁倭館與龍頭山神社

日本的對馬藩和朝鮮半島的釜山只有海峽之隔，在前述的朝鮮之役後，對馬藩成了連結日本與朝鮮的重要窗口。釜山塔的前身便是日本在朝鮮之役後，取代豐臣家的德川幕府為與朝鮮重新建立並修復外交關係，而在1678年由對馬藩主宗義真主導創建的草梁倭館。

韓文的「倭館」（왜관）係指李氏朝鮮王朝時期的日本人居留地，草梁倭館便是釜山境內專供對馬人居住的日本人居留區。當時草梁倭館設有庇佑航海安全的金刀比羅神社，為歷史紀錄中首座位在日本本土以外的神社建築。

除此之外，若從釜山塔下的電扶梯往山上移動時，會在中途看到一座大韓佛教曹洞宗所屬的彌陀禪院。彌陀禪院前身為1678年草梁倭館開館時一同建立的「觀音祈禱道場」，並且設有佛教的辯才天社。對比山頂的金刀比羅神社（神道），兩相映照下，顯見當時神道與佛教界線模糊下，混血多樣的宗教風景。

有趣的是，順著對馬藩與朝鮮的獨特歷史關係，朝鮮高宗之女德惠翁主在日本殖民統治時期下嫁的華族宗武志，就是對馬藩的後裔，惟後來因長期困擾著德惠翁主的精神疾病加劇，兩人最後黯然選擇離婚。

之後這座金刀比羅神社也隨著韓日關係的變遷，而有不同的面貌。大約是在朝鮮王朝於甲午戰爭結束、脫離清國藩屬，建立大韓帝國之後的1899年，日方將倭館土地上的神社重新翻修並擴建，並正式定名為「龍頭山神社」。

也同樣在1899年，龍頭山神社增祀了素盞鳴尊、神功皇后與應神天皇。對日本神話熟悉的讀者勢必可以嗅到一些微妙的氣息，因為這些神明都與日本「征韓」歷史息息相關。如素盞鳴尊在天河原遭到天照大御神驅逐後，曾短暫渡海來到朝鮮半島上的新羅，之後才轉至日本本州的出雲國。神功皇后則在日本神話中以征韓戰爭聞名，更是一度讓新羅王俯首稱臣的知名人物，並在戰爭結束之後產下應神天皇，即是後來的「八幡大神」。

1904年爆發日俄戰爭後，俄國勢力大敗退出朝鮮半島，日本帝國隨後在1910年以「日韓合併條約」讓朝鮮半島成為殖民地。龍頭山神社在1899年增祀征韓歷史相關神明的動作，現在回頭看來令人感到微妙且意味深長。

1936年，龍頭山神社列格為國幣小社後，祭神改成更加遠古且與日本開國傳說關係密切的神祇，有天照大御神、大物主神、住吉三神與國魂大神。

1945年二戰結束後成立大韓民國，韓國境內的神社被大量剷除，龍頭山神社則被改建成龍頭山公園，並且建有釜山塔。原本高聳的參道也加裝電扶梯，是俯瞰市區與港口，絕佳的觀賞地點。

子城台倭城：朝鮮之役留下的韓日混血城池

位於韓國釜山東區的子城台倭城，是朝鮮半島過去重要的水軍據點與海防城郭。其緣起可追溯至朝鮮太宗7年（1407年），當時朝鮮王朝為了防禦東南沿海時常騷亂的日本海盜，於釜山設立水軍指揮機構，形成釜山鎮城的基礎。

由於釜山港長期是朝鮮與日本往來的重要港口，因此該地不只是對外交流的重要樞紐，更是軍事重鎮。1592年朝鮮之役爆發後，日本軍隊自釜山登陸，迅速攻陷釜山鎮城。原有的朝鮮城郭遭到破壞，大名毛利輝元與毛利秀元在此重建日本式城郭，作為重要軍事基地。

古時候這座日式的釜山城有內、外兩城，臨海之外城為「子城台城」或「小西城」，亦稱「丸山城」。靠山之內城稱為「小早川城」。兩城相距約1公里左右，東西相望。現今的「子城台倭城」即是過去「子城台城」（外城）的遺跡，仍留有當時日式城池的石垣遺跡。

戰爭結束後，朝鮮水軍重新接管此地並加以整修，繼續作為東南海防的重要據點，子城台倭城因此疊加了朝鮮與日本兩種不同城郭文化的痕跡。不過釜山鎮城大部分城牆在朝鮮半島的日治時期便遭到拆除，直到1970年代韓國政府開始進行城郭整備與復原工程後，城門與部分散至各處的紀念設施才回到子城台倭城現址，如金壘關、永嘉臺與建春門等等。

現今訪客若參訪此地，首先會看到主要出入口為一座上面掛著「金壘關」牌匾的韓式城門，之後便會走入一條條蜿蜒小路，這時就可以看到許多日式城池特有的石垣遺跡，即以石塊堆積而成，藉由其間隙間的精密契合度來支撐高達數十公尺的牆體。

走到最高處，訪客便可看到一座名為「勝嘉亭」的韓式木造亭閣。根據19世紀末的《釜山鎮誌》記載，勝嘉亭的坐落地點，無論是由朝鮮或是日本軍隊使用，都是重要的指揮據點。現下可見的亭閣最早建於1842年，原本一度傾頹，後來在1974年重建。

如今的子城台倭城已不只是單純的軍事遺跡，園區內除了歷史設施外，也設有朝鮮通信使歷史館與步道空間，使其成為一處兼具歷史教育與市民休憩功能的場所。對今日的釜山而言，此地更是東亞海洋交流、邊界衝突與韓日歷史記憶交錯的重要空間。

峨眉洞碑石村：韓戰難民於日本墳墓上建構的居所

來到釜山西區的地鐵土城站一帶，若往山上走，便可看到許多五顏六色的房屋村落聚居於此，包括了甘川洞文化村與峨眉洞碑石村等。依山建造的特殊景觀，甚至成為了釜山城市印象代表之一。

其中最特別的想必是峨眉洞的歷史，當地之所以叫碑石村，是因為韓戰時期有大量的難民湧入釜山，無家可歸的他們，就在山坡的日本人墓地上，直接蓋房子居住。

熟悉台灣史的讀者，聽到峨眉洞的故事或許會想到台北市的康樂里。台北市的林森公園、康樂公園在日治時期原為三板橋日人公墓，戰後同樣因為戰爭離散的人民，來到台北的三板橋墓地後，直接取用墓碑等石材建造房屋。

不過相較於康樂里後來因為要整理成林森康樂公園，而將上方所有的建物移去，峨眉洞現在仍然保存了許多使用日式墓碑為建材所蓋成的房舍，也仍有居民在此。對台灣的訪客來說，想必是一個具有微妙即視感的所在。

這獨特的歷史場域，也觸動了許多藝術創作者以此地為題材，繪本作家李英雅（Lee, Young-a）的《爺爺家有鬼》（할아버지 집에는 귀신이 산다）就是發生在峨眉洞的故事。故事主角的爺爺，因為韓戰與北方的家人分離，逃到釜山後，便來到峨眉洞居住到老。

直到有一天，爺爺不小心跌到，驚動了沉睡在此的日本幽靈。這位幽靈來自江戶時代的對馬藩，因為家境窮苦，決定到外地闖盪，而來到釜山做生意，也如願地開了一間豆腐店，最後病逝於此。

幽靈與爺爺達成協議，如果找到自己的墓碑的話，便會將自己埋藏財寶的地點告訴爺爺作為謝禮，而繪本的內容就是找尋墓碑過程中，各種笑中帶淚的故事，或許也能讓台灣讀者想起戰後各種日軍在國內某處埋藏黃金的「都市傳說」。

《爺爺家有鬼》後來也改編成舞台劇，在2023年於韓國大德文化中心上演，期待透過詼諧的故事內容，帶領觀眾理解峨眉洞的過往歷史。

談起韓國旅遊，現今台灣大眾的想像中，不乏美妝時尚、韓國影視聖地巡禮與K-pop追星行程，但若以釜山為例，事實上有許多景點不只蘊藏了過去豐富的歷史記憶，也能讓訪客理解到過去韓日關係交錯下的歷史故事。

除了本文提到的釜山塔、子城台倭城與峨眉洞碑石村，還有過去殖民時代留存的民宅釜山水晶洞日式建築、立石良雄西式宅邸、前身為東洋拓殖株式會社釜山支店的釜山近現代歷史館圖書館等，都和日本殖民歷史有關。鎮海軍港節知名的賞櫻活動，背後緣起也和戰後在日韓國人與日本人為宣揚韓日親善，在此所種下的櫻花樹。以上這些有趣的景點，也提供給讀者作為未來韓國旅行的參考。

參考資料

• - 羅麗馨。豐臣秀吉侵略朝鮮期間日軍在朝鮮半島之築城— 以日本史料為核心。《漢學研究》。第30卷第4期。pp. 93-132。民國101年12月。

• - 金雅蘭。《戰爭時期臺灣與朝鮮神社建造之比較》。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論文。台灣台北。民國103年8月。

• - 藤本欣也。３６万本が咲き乱れ…軍港・鎮海の桜に秘められた日韓１１０年の歴史を紐解いた。2016/5/1 14:00。產經新聞。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