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作為懲罰襲產:《困難東亞》透出殖民地的多重記憶

圖為韓國首爾的西大門刑務所在1945年9月8日的空拍樣貌。 圖/維基共享

編按:本文為《轉角國際》專欄作者許仁碩為《困難東亞:重構日本帝國殖民地刑務所記憶》(左岸文化,2025年)撰寫的專文分享。

身處民主時代的我們,是如何使用與記憶殖民時期留下來的監獄的呢?

我曾在2013年初,帶一群海外學者走訪當時抗爭中的台北華光社區。當他們看到台北監獄圍牆下的紀念碑,是紀念美軍戰俘而非台灣人囚犯時,便問道:「所以對你們來說,只有美軍戰俘值得紀念,台灣人不需要嗎?」

我當下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回答。

所幸在十幾年後,黃舒楣和李炫錚的《困難東亞:重構日本殖民地刑務所記憶》一書,給出了初步的回應,也帶出了更複雜的提問。本書的研究主軸,環繞在4座由日本殖民政權建立的監獄:旅順日俄監獄首爾西大門監獄與台北、嘉義監獄,其作為「懲罰襲產」——亦即曾乘載國家懲罰機制的襲產(Heritage)——是如何形成的,在今日又如何被使用。

圖為2015年台灣戰俘營紀念協會在昔日台北監獄的高牆旁舉行70周年追悼儀式,當時共有14名美軍戰俘遭日軍槍決。 圖/報系資料庫

記憶的形塑與懲罰

監獄作為高度展現國家獨佔懲罰權力的機制,這不僅體現在監獄運作本身,也使得關於監獄作為襲產的使用與記憶形塑,亦高度受到國家權力與史觀的左右。受刑人作為監獄的主要使用者,除了政治犯以外,無論在監獄實作或是襲產記憶形塑上都是缺席的。而政治犯關於監獄的記憶,即便在脫離威權統治後得以公開言說,但仍高度受到當代政治的影響。上述困難使得殖民地監獄即便成了對公眾開放的博物館,其展現出來的記憶與忘卻,仍經過複雜而刻意的選擇及矯正。

書中的第一條軸線,是討論「懲罰」本身如何延續與擴張。日本殖民政權所建造的監獄,在殖民統治結束後,幾乎均被後續政權沿用。雖然戰後韓國政權對日本殖民歷史抱持高度否定的態度,但戰後的韓國政府,仍持續在西大門監獄監禁政治反對者。這提醒了我們:「懲罰」並不會隨著政權或是國族主義的變動而自動消失或轉型,反而經常繼續為新的國家權力所服務

位在韓國首爾的西大門監獄(西大門刑務所),成立於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1908年,最早稱為「京城監獄」。在韓半島光復/解放後,此處更名為首爾刑務所,直到1987年轉移監獄地點之前主要負責關押政治犯。現已改為對外開放的歷史博物館。 圖/維基共享

而除了歷史的縱向延續之外,懲罰也並不僅存在於監獄的圍牆之中,而是存在於整個社會當中。許多襲產都會碰到土地開發的挑戰,而在台北監獄以及周邊的華光社區面臨拆除時,面對反對的居民及抗爭群眾,台灣政府選擇了透過民事與刑事訴訟,以高額的不當得利以及妨礙公務的刑罰,最終順利推平了華光社區。

此外,懲罰不僅存在於監獄內,也存在於政府的迫遷行動中,二者不僅在當下受到懲罰,也出現在日後關於襲產的記憶當中。例如:華光社區日後變成了主打日式風情的「榕錦園區」,囚犯、住戶與抗爭者仍持續被排除在外。

台北刑務所及華光社區原址拆遷之後,成了一整片空地。 圖/報系資料庫

華光社區現已改為主打日式風情的「榕錦時光生活園區」。 圖/報系資料庫

對於懲罰的討論,亦與本書的另一條軸線——襲產記憶的矯正與對話——相互連結。

中國大連的旅順監獄先是被閒置,而後成為愛國教育基地。韓國的西大門先是透過表揚戰前的政治犯,彰顯韓國的國族主義,而後雖加入了戰後轉型正義的內容,但仍排除了左翼、「慰安婦」與囚犯支援者的記憶。

台北監獄則僅被作為都市開發對象對待。嘉義監獄雖成功保留下來,並改為以「監獄建築、法治矯正教育」為題的獄政博物館,其定位及經費的缺乏,也使得嘉義監獄的展示顯得既單一又破碎。透過爬梳與揭露這些矯正記憶的過程,我們得以穿透矯正者的意圖,進而發掘出更複雜的記憶地層。

台北監獄曾關押過政治犯,例如: 蔣渭水林幼春王敏川賴和簡吉陳逢源等人皆曾待過台北監獄。 圖/報系資料庫

2022年12月19日,國定古蹟嘉義舊監獄和日本北海道的網走監獄博物館簽訂推動友好交流協定,嘉義監獄典獄長吳永杉(左)和網走監獄保存財團理事長北野清丸隔空握手。 圖/報系資料庫

襲產記憶的跨國對話

而在襲產記憶的對話方面,由於旅順監獄曾經囚禁過韓國抗日運動者安重根,因此成為了與韓國與中國一同紀念抗日歷史,推動襲產外交的節點。但中國的愛國教育與韓國的國族主義敘事之間仍舊存在落差,最後因中、韓政府間的關係惡化而無疾而終。

而西大門監獄作為「西大門獨立公園」地景敘事的一部分,可看出韓國欲從中國藩屬及日本殖民的歷史中獨立出來,但以「獨立」作為主軸,卻也成了排除左翼與慰安婦的主因。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西大門監獄有大量日本遊客到訪,也代表西大門已成為跨國襲產記憶對話的重要場域。

這些對話顯示出殖民地襲產,不僅是外交的一環,也具備了離岸襲產的特性——襲產縱使雖位於海外,但對某國人民仍具有歷史上的意義。殖民地的複雜歷史,也使得襲產經常與複數國家有所關聯。

1909年10月,韓國抗日運動者安重根在哈爾濱刺殺伊藤博文而成為抗日的愛國英雄,他也因此被日本殖民政府處死。伊藤博文是中日甲午戰爭後,代表日方和李鴻章在春帆樓簽署《馬關條約》的人,也是促成朝鮮半島成為日本殖民地的朝鮮統監。 圖/維基共享

也正因為伊藤博文遇刺案發生在哈爾濱,安重根被捕後關押在中國大連的旅順監獄裡。當年曾經關押過安重根的牢房,現在成了觀光客在旅順監獄可以一探究竟的賣點。 圖/維基共享

若從前述離岸襲產的觀點出發,應能發現本書所蘊含著的更多可能性。日本作為殖民母國,在書中主要被定位為建立懲罰襲產的歷史背景。然而,就旅順而言,即便館方並不重視來訪的日本觀光客,但如渡邊浩平在《聖地旅順與帝國的半世紀》一書中所揭示的,日本政府在戰前曾將旅順定位為戰勝俄國的「旅遊聖地」。

旅順的「白玉山塔」原為日本政府為紀念日俄戰爭死者而建造的「顯忠塔」,現在和旅順監獄同樣成為中國指定的愛國主義的教育基地。而除了安重根之外,在日俄戰爭中建功的乃木典希、有清朝貴族血統的情報員川島芳子等日本近代史的重要人物,均曾與旅順有關。如果加入日本的歷史記憶,應更能闡明研究對象作為離岸襲產的重要性與複雜性。

乃木希典(右)在日俄戰爭期間晉升陸軍大將,負責指揮旅順會戰。乃木希典和台灣也頗有淵源:乃木希典在乙未割台後,曾率第2師團出兵(接收)台灣,他也是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第三任台灣總督。 圖/維基共享

本名愛新覺羅顯玗、漢名金璧輝的川島芳子(右二),以「男裝麗人」的形象遊走於中、日之間從事諜報行動。二戰結束後川島芳子遭國民政府逮捕,在1948年以漢奸罪的罪名被處死。 圖/維基共享

襲產的民間對話與在地實踐

而在襲產記憶的形塑方面,即便如書中指出,日本政府並不樂見中、韓兩國對安重根的重視,但正如有許多日本人造訪西大門監獄一樣,日本公民對於殖民襲產的看法,未必均與日本政府一致。事實上,亦有許多日本民間人士,關注及參與東亞殖民襲產的研究與運動。雖然在聯合國及襲產外交上,不免以各國政府的立場為主導,但跨國民間對話的積累,也應能提供解開地緣政治難題的一些線索。

例如在韓國,即便不是如西大門監獄一般濃厚政治性的建築,日本殖民時期所遺留下來的日式建築也被稱為「敵產家屋」(적산가옥),其負面意象不言而喻。但實際上這些建築雖背負「敵產」的標籤,也在戰後被在地民眾持續活用,而成為了在地社會的文化資產。松井理惠的《大邱的敵產家屋:在地社群與公民運動》的田野研究,就描述了大邱的草根文史運動,如何在2000年以後透過在地實踐,對抗資本開發以及僵化的國族主義,進而將「敵產家屋」轉化為在地社群以及歷史的一部分。

圖為2018年在韓國首爾西大門監獄,儀隊在慶祝三一獨立運動99周年紀念儀式上手舉當年集會曾使用過的國旗。 圖/路透社

這一方面說明了殖民歷史所帶來的「困難」,固然存在於象徵國家懲罰權力的監獄,也一定程度影響了商店或民宅等民間日式建築上。

而在另一方面,《困難東亞》一書中雖提及了韓國「慰安婦」、支援巷運動以及台灣華光社區反迫遷運動,但似多著重於行動者對國家權力的抵抗與挫敗。而松井理惠聚焦於在地草根行動者的取徑,更提醒了我們在批判國家推動矯正式記憶的同時,也不能將行動者僅侷限於國家,亦應同時關注民間社會的能動性。

曾為台北監獄的華光社區在2013年遭到拆除,圖為2014年3月,前華光社區的居民向台北市政府陳情,希望政府能在華光社區原址蓋社會住宅,優先安置住戶。 圖/報系資料庫

2013年4月,法務部強制執行華光社區拆除作業時,近百名聲援者和學生手持象徵哀悼的菊花企圖推進警方封鎖線,爆發警民推擠衝突。 圖/報系資料庫

當襲產遇上娛樂與觀光產業

若再次回到本書所探討的懲罰襲產,藤野陽平與芳賀惠在〈監獄博物館與懷舊:暗黑觀光的光與影〉(收錄於上水流久彥編《從大日本帝國時期的建築看近代史:過去、現在、未來》)一文中,一樣比較了西大門、網走、台北與嘉義四座監獄。除了與本書一樣探討了當代政治對襲產記憶的影響之外,也強調了網走監獄作為漫畫《黃金神威》的主要場景之一,網走監獄博物館目前以懷舊與娛樂為主要調性,淡化了過往曾被稱為「地獄」的陰暗面。

這提醒了我們,民間的參與固然有助於打破國家對襲產記憶的壟斷,但並不是所有與襲產有關的民間行動者,都是出於國族主義、國際政治或轉型正義等政治或文史相關的動機。娛樂與觀光產業的邏輯,既將台北監獄一帶都更成了文創園區,也把網走監獄形塑成了有趣的動漫聖地。

書中雖在最後帶到了網走監獄,並將其歸因於日本記憶政治的策略。但該如何看待觀光、娛樂產業對襲產的複雜影響,從宜蘭監獄的案例亦可得知,這樣的現象並非僅限於日本,而應是更加普遍性的議題。

兩位作者鑿開了殖民統治時期建造的高牆,揭露了懲罰襲產議題的實踐與困難。當監獄成為了公共空間,其所乘載的記憶就不再為特定政權所壟斷,而是在政府、居民、學者、遊客及觀光業者等不同主體之間,透過跨界對話持續形塑與更新。當然正如書中所示,當破牆而出的記憶光影彼此交織時,並不代表溝通就此水到渠成,反而會浮現出許多新的困難。本書提供了開啟對話的重要起點,並期待有更多的行動者與研究者,會繼續加入這場未竟的對話。


《困難東亞:重構日本帝國殖民地刑務所記憶》

作者:黃舒楣、李炫炅

譯者:李易安

出版社: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25/3/19

內容簡介:近年國際間興起一股暗黑旅遊的熱潮。在這一波浪潮裡,集中營、監獄、不義遺址成為觀光主題。面對這些不願面對的暗黑過去,東亞又有獨特的歷史脈絡。

本書聚焦於台灣、韓國、中國自日本殖民時代留存下來的刑務所。這些刑務所建造於日本帝國邁向現代化的二十世紀初,原本象徵著日本有能力追上歐美大國,以更人道的方式對待罪犯,躋身列強之林。

但二戰之後,有些案例裡的刑務所卻轉而被記憶成日本帝國殘酷、不人道的證據;有些案例的刑務所則脫離原本殖民脈絡,成為美學的靈感來源。兩位作者將監獄視為一扇窗,而我們可以透過這扇窗來理解現代東亞國家的建構和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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