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作為懲罰襲產:《困難東亞》透出殖民地的多重記憶
編按:本文為《轉角國際》專欄作者許仁碩為《困難東亞:重構日本帝國殖民地刑務所記憶》(左岸文化,2025年)撰寫的專文分享。
身處民主時代的我們,是如何使用與記憶殖民時期留下來的監獄的呢?
我曾在2013年初,帶一群海外學者走訪當時抗爭中的台北華光社區。當他們看到台北監獄圍牆下的紀念碑,是紀念美軍戰俘而非台灣人囚犯時,便問道:「所以對你們來說,只有美軍戰俘值得紀念,台灣人不需要嗎?」
我當下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回答。
所幸在十幾年後,黃舒楣和李炫錚的《困難東亞:重構日本殖民地刑務所記憶》一書,給出了初步的回應,也帶出了更複雜的提問。本書的研究主軸,環繞在4座由日本殖民政權建立的監獄:旅順日俄監獄、首爾西大門監獄與台北、嘉義監獄,其作為「懲罰襲產」——亦即曾乘載國家懲罰機制的襲產(Heritage)——是如何形成的,在今日又如何被使用。
記憶的形塑與懲罰
監獄作為高度展現國家獨佔懲罰權力的機制,這不僅體現在監獄運作本身,也使得關於監獄作為襲產的使用與記憶形塑,亦高度受到國家權力與史觀的左右。受刑人作為監獄的主要使用者,除了政治犯以外,無論在監獄實作或是襲產記憶形塑上都是缺席的。而政治犯關於監獄的記憶,即便在脫離威權統治後得以公開言說,但仍高度受到當代政治的影響。上述困難使得殖民地監獄即便成了對公眾開放的博物館,其展現出來的記憶與忘卻,仍經過複雜而刻意的選擇及矯正。
書中的第一條軸線,是討論「懲罰」本身如何延續與擴張。日本殖民政權所建造的監獄,在殖民統治結束後,幾乎均被後續政權沿用。雖然戰後韓國政權對日本殖民歷史抱持高度否定的態度,但戰後的韓國政府,仍持續在西大門監獄監禁政治反對者。這提醒了我們:「懲罰」並不會隨著政權或是國族主義的變動而自動消失或轉型,反而經常繼續為新的國家權力所服務。
而除了歷史的縱向延續之外,懲罰也並不僅存在於監獄的圍牆之中,而是存在於整個社會當中。許多襲產都會碰到土地開發的挑戰,而在台北監獄以及周邊的華光社區面臨拆除時,面對反對的居民及抗爭群眾,台灣政府選擇了透過民事與刑事訴訟,以高額的不當得利以及妨礙公務的刑罰,最終順利推平了華光社區。
此外,懲罰不僅存在於監獄內,也存在於政府的迫遷行動中,二者不僅在當下受到懲罰,也出現在日後關於襲產的記憶當中。例如:華光社區日後變成了主打日式風情的「榕錦園區」,囚犯、住戶與抗爭者仍持續被排除在外。
對於懲罰的討論,亦與本書的另一條軸線——襲產記憶的矯正與對話——相互連結。
中國大連的旅順監獄先是被閒置,而後成為愛國教育基地。韓國的西大門先是透過表揚戰前的政治犯,彰顯韓國的國族主義,而後雖加入了戰後轉型正義的內容,但仍排除了左翼、「慰安婦」與囚犯支援者的記憶。
台北監獄則僅被作為都市開發對象對待。嘉義監獄雖成功保留下來,並改為以「監獄建築、法治矯正教育」為題的獄政博物館,其定位及經費的缺乏,也使得嘉義監獄的展示顯得既單一又破碎。透過爬梳與揭露這些矯正記憶的過程,我們得以穿透矯正者的意圖,進而發掘出更複雜的記憶地層。
襲產記憶的跨國對話
而在襲產記憶的對話方面,由於旅順監獄曾經囚禁過韓國抗日運動者安重根,因此成為了與韓國與中國一同紀念抗日歷史,推動襲產外交的節點。但中國的愛國教育與韓國的國族主義敘事之間仍舊存在落差,最後因中、韓政府間的關係惡化而無疾而終。
而西大門監獄作為「西大門獨立公園」地景敘事的一部分,可看出韓國欲從中國藩屬及日本殖民的歷史中獨立出來,但以「獨立」作為主軸,卻也成了排除左翼與慰安婦的主因。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西大門監獄有大量日本遊客到訪,也代表西大門已成為跨國襲產記憶對話的重要場域。
這些對話顯示出殖民地襲產,不僅是外交的一環,也具備了離岸襲產的特性——襲產縱使雖位於海外,但對某國人民仍具有歷史上的意義。殖民地的複雜歷史,也使得襲產經常與複數國家有所關聯。
若從前述離岸襲產的觀點出發,應能發現本書所蘊含著的更多可能性。日本作為殖民母國,在書中主要被定位為建立懲罰襲產的歷史背景。然而,就旅順而言,即便館方並不重視來訪的日本觀光客,但如渡邊浩平在《聖地旅順與帝國的半世紀》一書中所揭示的,日本政府在戰前曾將旅順定位為戰勝俄國的「旅遊聖地」。
旅順的「白玉山塔」原為日本政府為紀念日俄戰爭死者而建造的「顯忠塔」,現在和旅順監獄同樣成為中國指定的愛國主義的教育基地。而除了安重根之外,在日俄戰爭中建功的乃木典希、有清朝貴族血統的情報員川島芳子等日本近代史的重要人物,均曾與旅順有關。如果加入日本的歷史記憶,應更能闡明研究對象作為離岸襲產的重要性與複雜性。
襲產的民間對話與在地實踐
而在襲產記憶的形塑方面,即便如書中指出,日本政府並不樂見中、韓兩國對安重根的重視,但正如有許多日本人造訪西大門監獄一樣,日本公民對於殖民襲產的看法,未必均與日本政府一致。事實上,亦有許多日本民間人士,關注及參與東亞殖民襲產的研究與運動。雖然在聯合國及襲產外交上,不免以各國政府的立場為主導,但跨國民間對話的積累,也應能提供解開地緣政治難題的一些線索。
例如在韓國,即便不是如西大門監獄一般濃厚政治性的建築,日本殖民時期所遺留下來的日式建築也被稱為「敵產家屋」(적산가옥),其負面意象不言而喻。但實際上這些建築雖背負「敵產」的標籤,也在戰後被在地民眾持續活用,而成為了在地社會的文化資產。松井理惠的《大邱的敵產家屋:在地社群與公民運動》的田野研究,就描述了大邱的草根文史運動,如何在2000年以後透過在地實踐,對抗資本開發以及僵化的國族主義,進而將「敵產家屋」轉化為在地社群以及歷史的一部分。
這一方面說明了殖民歷史所帶來的「困難」,固然存在於象徵國家懲罰權力的監獄,也一定程度影響了商店或民宅等民間日式建築上。
而在另一方面,《困難東亞》一書中雖提及了韓國「慰安婦」、支援巷運動以及台灣華光社區反迫遷運動,但似多著重於行動者對國家權力的抵抗與挫敗。而松井理惠聚焦於在地草根行動者的取徑,更提醒了我們在批判國家推動矯正式記憶的同時,也不能將行動者僅侷限於國家,亦應同時關注民間社會的能動性。
當襲產遇上娛樂與觀光產業
若再次回到本書所探討的懲罰襲產,藤野陽平與芳賀惠在〈監獄博物館與懷舊:暗黑觀光的光與影〉(收錄於上水流久彥編《從大日本帝國時期的建築看近代史:過去、現在、未來》)一文中,一樣比較了西大門、網走、台北與嘉義四座監獄。除了與本書一樣探討了當代政治對襲產記憶的影響之外,也強調了網走監獄作為漫畫《黃金神威》的主要場景之一,網走監獄博物館目前以懷舊與娛樂為主要調性,淡化了過往曾被稱為「地獄」的陰暗面。
這提醒了我們,民間的參與固然有助於打破國家對襲產記憶的壟斷,但並不是所有與襲產有關的民間行動者,都是出於國族主義、國際政治或轉型正義等政治或文史相關的動機。娛樂與觀光產業的邏輯,既將台北監獄一帶都更成了文創園區,也把網走監獄形塑成了有趣的動漫聖地。
書中雖在最後帶到了網走監獄,並將其歸因於日本記憶政治的策略。但該如何看待觀光、娛樂產業對襲產的複雜影響,從宜蘭監獄的案例亦可得知,這樣的現象並非僅限於日本,而應是更加普遍性的議題。
兩位作者鑿開了殖民統治時期建造的高牆,揭露了懲罰襲產議題的實踐與困難。當監獄成為了公共空間,其所乘載的記憶就不再為特定政權所壟斷,而是在政府、居民、學者、遊客及觀光業者等不同主體之間,透過跨界對話持續形塑與更新。當然正如書中所示,當破牆而出的記憶光影彼此交織時,並不代表溝通就此水到渠成,反而會浮現出許多新的困難。本書提供了開啟對話的重要起點,並期待有更多的行動者與研究者,會繼續加入這場未竟的對話。
作者:黃舒楣、李炫炅
譯者:李易安
出版社: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25/3/19
內容簡介:近年國際間興起一股暗黑旅遊的熱潮。在這一波浪潮裡,集中營、監獄、不義遺址成為觀光主題。面對這些不願面對的暗黑過去,東亞又有獨特的歷史脈絡。
本書聚焦於台灣、韓國、中國自日本殖民時代留存下來的刑務所。這些刑務所建造於日本帝國邁向現代化的二十世紀初,原本象徵著日本有能力追上歐美大國,以更人道的方式對待罪犯,躋身列強之林。
但二戰之後,有些案例裡的刑務所卻轉而被記憶成日本帝國殘酷、不人道的證據;有些案例的刑務所則脫離原本殖民脈絡,成為美學的靈感來源。兩位作者將監獄視為一扇窗,而我們可以透過這扇窗來理解現代東亞國家的建構和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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