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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大利想當「數位游牧地」(下):外來的遠端工作者,本地的轉機或威脅?

2023/07/20 西淞

義大利政府預計在2023年秋天頒布「在世界工作,在義大利生活」法案,吸引具優渥消...
義大利政府預計在2023年秋天頒布「在世界工作,在義大利生活」法案,吸引具優渥消費力的「數位遊牧民族」,但對當地居民來說,其結果可能贏來社區轉機,卻也可能破壞原本的生活面貌。 圖/法新社 

編按:遠端工作因疫情而盛行,如今依然這群「數位遊牧民族」人數依然龐大,而其相對長居地物價水準來說優渥的消費能力,也讓許多國家政府以簽證便利、建立數位游牧村或其他政策方式,試圖吸引數位遊牧民族的到來——但此現象,對於地方居民來說,卻是一體兩面...。

▌硬幣的正面:活化邊緣地區

義大利企業暨義大利製造部長烏爾索(Adolfo Urso)在2023年5月於大型論壇Forum PA表示,繼義國郵政數位轉型計畫Progetto Polis之後,政府預計在2023年秋天頒布「在世界工作,在義大利生活」(Lavora nel mondo e vivi in Italia)法案。

▌接續前篇:〈義大利想當「數位游牧地」(上):逃脫辦公室的遠端工作大時代〉

Progetto Polis 將開發數位平台並在偏遠地區擴建郵局據點,作為政府公共管理系統與偏鄉村莊的連結窗口,縮小領土上的數位差距。同時,將在全國建立250個聯合辦公空間(包含都市區大型郵局改造)提供個人與企業使用,使義大利郵政成為數位公民服務之家。

烏爾索認為疫情封城與烏俄戰爭影響使人們意識到遠端工作的可能性,而政府將系統化包含Polis在內的多項舉措,創造一個合適環境,吸引數位領先者與任何想在義國繼續從事專業工作的人。「我們必須讓世界公民了解,義大利不僅是世界上最優質產品的生產地,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居住地」。不過,此次論壇沒有提到數位游牧簽證相關意見。

義大利企業暨義大利製造部長烏爾索。 圖/歐新社 
義大利企業暨義大利製造部長烏爾索。 圖/歐新社 

義大利央行在2023年6月釋出的2022年度國際旅遊調查,觀察到2020年到2021年在該國的長期住宿人數(long-stayers)相較於2019年同期,平均增加約30萬到50萬人次,夏季高峰則增長約40萬到70萬人次。這些特定類型的旅客包含了「外國工作者或居住在國外的義大利人,由於遠端辦公的靈活性,他們選擇在義大利繼續活動」,央行認為該趨勢起因於「許多先進國家在疫情緊急情況的壓力下實施遠距工作」。

在旅客的地域分布層面,考慮到各地區的平均增長百分比,「在義大利中南部,特別是島嶼的長期住宿族群增長相對(北部)較多,此結果可能顯示這些地區對長期停留者的吸引力日益增長」。同樣地,義大利數位游牧民族協會的調查數據也顯示,南義與島嶼地區是國際受訪者首選移居地,主要原因為個人喜好(第一名為海邊)以及生活成本考量。該報告以此說明遠端工作者有助於活化邊緣地區。

義國長久存在南北差異,當中涉及諸多歷史因素。作為商業與工業樞紐的北義相當富裕,擁有優良的教育、醫療、就業等資源,持續吸引來自國際與國內南方人才湧入。相較之下,南義與島嶼地區的企業規模與勞動生產率低於其他地區。特別是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人均GDP長年落後於義國北部與中部,加速青壯年人口流失,多處村莊呈現人口老化的半荒廢情景,該區的基礎建設與社會福利水準也難以提升。

有鑑於此,南方生產體系的現代化成為義大利政府挹注資金的方向,但當地生活品質也被視為優於北方。除了價格相對低廉的房產市場,興盛的農牧業提供大量優質又便宜的食物,低汙染空氣與南義著名的蔚藍海洋景色,都是吸引國內外遊客的原因。這些正向因素成為南方地區各市府推行城鎮復甦計畫的最佳資本,目前已進行「一歐元買房」(Case a 1 Euro)或新住民獎金等措施,希望有效重建荒廢區域。

南義與島嶼地區是國際受訪者首選移居地,主要原因為個人喜好(第一名為海邊)以及生活...
南義與島嶼地區是國際受訪者首選移居地,主要原因為個人喜好(第一名為海邊)以及生活成本考量。圖為西西里島海灘上,一名正在使用手機的女性。 圖/路透社 

事實上,在數位游牧民族的移居選擇中,物價是重要考量因素之一。氣候宜人、正在發展而仍數物美價廉的國家一直相當受歡迎,例如泰國、印尼、葡萄牙、哥倫比亞、巴西等地。這些國家或城市亦從中獲得經濟回饋,更發展出一定程度的數位轉型。

數位游牧平台NomadX在2021年與葡萄牙馬德拉自治區政府合作,在居民不到5千人的沿海城鎮蓬塔杜索爾成立歐洲第一個數位游牧村,該平台並宣稱在第一年為當地帶來3千萬歐元收入。而後,NomadX於2022年底和巴西政府共同在海濱小鎮皮帕啟用南美洲首座數位游牧村。

同樣是在2022年,看中遠端工作者的創新與經濟潛力,墨西哥城政府、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與Airbnb締結合作夥伴關係,希望推動該市成為創意旅遊之都與遠端工作者中心。

另外在泰國,一項數位游牧民族對清邁的影響研究顯示,在經濟層面,游牧者的高消費能力對清邁經濟具有積極影響;在文化層面,游牧社群舉辦讓當地人一同參與的培訓和就業活動,雖然次數很少,仍增進清邁居民對於線上工作的知識與興趣;在數位環境層面,聯合辦公室、共享空間和(提供網路的)咖啡店激增,大幅改變了清邁市容,當地人更開始使用社交軟體與游牧社群交流。

然而,該研究也留意到這群外來移居者的消費強度帶來的負面效應,「包括數位游牧者在內的遊客數量增加可能會引發價格上漲和仕紳化(gentrification)」。

巴西海濱小鎮皮帕。 圖/維基共享 
巴西海濱小鎮皮帕。 圖/維基共享 

▌硬幣的反面:仕紳化

《CNN》曾報導受到全球通膨、生活成本上漲的影響,許多美國人選擇移居到物價相對低廉的墨西哥城。特別是在疫情爆發之後,越來越多美國公司允許員工遠端工作,更加速這股風潮。

富裕的外國人湧入致使墨西哥城房價上漲,在地居民因為無法承擔高額房租而被驅逐;本地餐廳歇業,取而代之的是提供WiFi的亮麗咖啡館;為了迎合移居者,當地社區開始大量使用英語,而非官方語言西班牙語。種種改變讓原居民逐漸被排擠在墨西哥城中心之外,憤怒的民眾甚至公開張貼標語:「請離開,我們不想要你們!」

類似的仕紳化情景同樣出現在葡萄牙、峇里島、哥倫比亞或波多黎各等地。美國錫耶納學院社會學教授湯普森(Beverly Yuen Thompson)認為數位游牧民族反映出一種特權地位,她以批判角度分析該族群的活動模式,「以僅夠支付美國房租與學生貸款的收入搬到泰國,與其說是有自主感的夢想生活,不如說是一種經濟因應策略」。

這種策略即是數位游牧社群與相關研究經常提及的「地理套利」(geographic arbitrage),大意是在經濟實力較強的地區賺取收入(遠距工作的對象),並居住在較便宜的地區(游牧者移居地),從而擁有更好的生活體驗或是加速財富累積速度。

包括數位游牧者在內的遊客數量增加,可能會引發價格上漲和仕紳化。圖為義大利米蘭的一...
包括數位游牧者在內的遊客數量增加,可能會引發價格上漲和仕紳化。圖為義大利米蘭的一處咖啡館。 圖/路透社 

2007年出版的《一週工作4小時》中,作者費里斯(Timothy Ferriss)將「自由」與新富族連結:為了將多數時間用在享受生活,需要專注於簡化思維,利用最少資源得到最大成效。

費里斯運用地理套利概念於業務外包和旅行計劃,前者重點為線上雇用低薪資國家人員處理部分業務,以低預算有效節省時間;後者則是解釋流動性生活的優點——相較於固守在國內所需的開銷(房租與生活費等),以相同時間與預算進行一段優質外國旅程,結果會是以更少的支出過上更好的生活。費里斯的創業模式深刻啟發數位游牧民族(基本上被列為必讀選書),但是他的論點有相當程度得利於其美國公民身分與美金流通性。

湯普森的研究指出,數位游牧者通常持有「強大」護照,「護照強度是以個體可以進入多少個免簽證國家為衡量基準」,這代表他們來自相對富裕的國家。同時,多數受訪者只說英文,會兩種以上語言的受訪者主要來自非英語國家,「幾乎所有(該研究)參與者都感嘆自己缺少雙語能力,但很少有人持續努力學習另一種語言,反而是依賴英文的主導地位」。

在蓬塔杜索爾數位游牧村成立一年後,記者費里耶拉(Susana Ferreira)注意到計畫發展並不如想像。首先,遠端工作者社群與馬德拉人之間「極少有具備意義的互動」(不排除是疫情影響),僅兩名會說英文的馬德拉人進入游牧者圈子,只有非常少數外國移居者主動探索接觸當地人的方法(包含學習葡萄牙文)。

其次,多數蓬塔杜索爾居民仍以務農為生,而該區房價已上漲30%。馬德拉自治區新建案面積持續擴張,約三分之二的待租公寓租金超過1千歐元,但當地基本月薪是723歐元。其三,跨國遠距工作社群促進當地經濟發展,卻也以「共享經濟」定位繞過法規;而在2021年為葡萄牙社會福利系統貢獻13億歐元的外國移民,卻不受政府歡迎(特別是來自第三世界的外籍勞工)。

「家」是馬德拉官方宣傳數位游牧村的概念之一,費里耶拉評論為「一種膚淺的歸屬感,不...
「家」是馬德拉官方宣傳數位游牧村的概念之一,費里耶拉評論為「一種膚淺的歸屬感,不需要任何承諾,沒有負擔或歷史」,同時讓那些世世代代一直居住於此的人們流離失所。 圖/馬德拉地區育成中心Startup Madeira官網。

以義大利為例,旅遊業為該國帶來重要經濟收入,但大量湧入的遊客也在觀光景點造成亂象...
以義大利為例,旅遊業為該國帶來重要經濟收入,但大量湧入的遊客也在觀光景點造成亂象,最顯著的議題之一為高房價。 圖/路透社 

不過,地理套利不是數位游牧民族的專屬概念,地區房價上漲也無法完全歸責於遠端工作者。

以義大利為例,旅遊業為該國帶來重要經濟收入,但大量湧入的遊客也在觀光景點造成亂象,最顯著的議題之一為高房價——短期租賃興盛影響長期租屋市場,壓縮居民與學生的居住空間。旅遊重鎮佛羅倫斯便於2023年6月實施市中心短期旅遊租屋管制。根據義大利央行2021年的報告,全國約有48萬套公寓用於短期租貸,佛羅倫斯即佔了6%。

整體而言,早在WFA(Work from Anywhere)風潮興起之前,過度旅遊化或是歐洲多國的黃金簽證計畫已被批評為造成當地仕紳化的原因。相關現象還包含許多因素,例如該國政治文化、全球或區域經濟情勢、共享經濟或零工經濟的稅務議題等。

此外,當遠端工作者是以國外業務賺取收入,而享有入境國的免稅待遇或優惠稅率,國家對於這些外國移居者與一般遊客之間的定義差異並不明顯。

「如果各國政府能就數位游牧者和相關細分的定義達成一致,對這一現象進行分類和量化,將有助於協作與共享數據,從而更準確地估算和預測數字」,庫克解釋定義的重要性:

「清楚地了解數位游牧者的定義,將有助於在居住、簽證、稅務和福利國家服務(例如健保)等相關領域做出更明智的政策。至少可以幫助政府、機構和個人決定視數位游牧主義為機會或是威脅」。

「清楚地了解數位游牧者的定義,將有助於在居住、簽證、稅務和福利國家服務(例如健保...
「清楚地了解數位游牧者的定義,將有助於在居住、簽證、稅務和福利國家服務(例如健保)等相關領域做出更明智的政策。」 圖/法新社 

責任編輯/賴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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